赤水河上空,十余架武装直升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强烈的风压把河面掀起层层波纹,激起湿寒的水汽扑在江燃脸上。
扔在地上的对讲机中,李如心的呼吸声异常清晰。
江燃感受着逐渐恢复的九劫气劲,嘴角轻扬,“你有话大可直说。”
“江宗师,武道修为再高,终归是血肉之躯。”
李如心的声音透着一丝从容。
探照灯强光频频扫动,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穿江燃眼中的淡漠。
他低垂着眼,看向嵌在掌心内的血灵珠。
九劫气劲仍在不停消磨其中精粹,他体魄中的气血隐隐翻涌沸腾。
短暂的沉默让李如心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李家和你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你杀我族供奉顾龙章在先,折辱嫡长子浩成在后,
“按理来说,今日这赤水河畔,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半山亭中,李如心手指紧攥,眼神闪烁不定。
“不过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江宗师今日能从千林谷重围中杀出来,如心也不吝给你一个机会。
“只要你今日以武道之心立誓,终生不犯李家,洛巴提和莫将军的部队,便会即刻撤离。
“非但如此,李家阖族每年的收益,皆可允你一成。”
风更大了。
远处的树冠上,陆微伏在枝干间,指尖紧紧扣住剑柄。
她满心疑惑,都到了这个地步,李如心怎么会反而作出让步?
李家一成收益,那是超乎任何人想象的天文数字,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许诺出来,只为了跟江燃和解?
李如心到底打着什么算盘,陆微其实不太关心,
她只在意江燃会不会同意这个条件。
倘若江燃愿意下这个台阶,那李崖山吩咐的事便不必去做。
有选择的情况下,陆微并不愿和江燃为敌,
实力悬殊倒是其次,主要是沈青筠夹在中间,她心里也有些煎熬。
陆微屏住呼吸,等待着江燃的回应。
……
驱逐舰上,洛巴提和莫将军并肩而立,
两人对视一眼,都对李如心开出的条件感到震惊。
“李如心这娘们疯了?”
洛巴提声音发颤地开口,眼里贪婪与不解交织。
莫将军却缓缓摇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向赤水河畔,“不……李二小姐绝非失智,她绝对做过衡量。”
“在她看来,江燃一个人的分量,比李家阖族的一成收益更重。”
洛巴提一拳砸在船舷上,“妈了个巴子的,老子们费了好大工夫,才拉出这么大的阵仗。
“被这娘们三言两语就给安排了,江燃脑子进了水才会拒绝!”
莫将军凝视着那道单薄身影,眸光微沉:“打也好,撤也好,李二小姐许诺的东西都不会少。”
“这小子杀了那么多人,闹得天翻地覆,反而成了最大的赢家?”洛巴提声音沙哑,眼中嫉妒疯狂蔓延。
“凭什么?”
……
李如心久久未能得到回应,声音抬高了一截。
“江宗师,一成收益,抵得过你苦修百年!只要你点头,天材地宝,修行大药,就是唾手可得之物。
“你现在力竭气衰,站在这里是为了拖延时间吧?如心向来大度,却也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江燃缓缓抬眼,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说完了?”
三个字,音量不高,却裹着青罡气劲炸开,直接盖过了周遭所有声响。
对讲机中蓦地一静。
连风都凝滞了下来。
江燃眼睑低垂,瞳孔中倒映出远处肃杀的武装部队,语气十分平淡。
“当你谋划本尊的那一刻,就该预想到后果。”
对讲机内忽地传出了李如心急躁的声音,
“顾龙章和李素同的死一笔勾销,李家和你从此恩怨两清。
“不过是换江宗师一句不与李家为敌的承诺,难道这也算谋划吗?!”
江燃静静听完,并未出言反驳,只是轻飘飘吐出一句话。
“李如心。
“你怕了。”
对讲机中的呼吸声停了半拍,紧接着是李如心趾高气扬地回应。
“怕?我李家雄踞清江诸省几十年,族谱里还从未有过怕这个字。”
江燃甚至没等她说完,便以一种恒定的语速,轻描淡写地戳穿了她的心防。
“从你得知本尊杀掉那个怪物,弄死全部的狙击手时,你内心深处的恐惧,就已经克制不住了。
“这支武装部队,便是你在北缅最后的底牌。你不敢赌自己会不会赢,故而想让自己不要输。”
半山亭中,李如心无力地瘫坐在石凳上,眼中满是无力。
“江燃,你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听着对讲机里李如心破碎的嘶吼,江燃不再多言,体内九劫气劲迅速流转。
“本尊先前,只杀李浩成一人。
“现在,是整个李家!”
话音未落,九劫气劲山呼海啸一般涌出,脚下地面呈环形向下塌陷寸许。
江燃气机狂暴无比地纵身跃起,竟主动扑向千军万马!
轰!
数十门迫击炮率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强劲的气浪破开空气,炮弹拖着炽热的尾焰,尽数朝着江燃倾泻。
紧随其后,千名士兵齐刷刷扣动扳机,子弹如暴雨倾泻,火光撕裂暮色。
砰砰砰!
排成一列的重机枪疯狂抖动,橙黄色弹壳如雨坠地,灼热硝烟在赤水河畔弥漫!
武装直升机在高空之上盘旋,挂载的对地导弹锁定江燃,红光闪烁不停,无数导弹拖着刺耳尖啸划破长空!
刺目的火光在瞬息之间炸开,染红了半边天空。
陆微脸色苍白,在漫天的硝烟中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入目之处只有焰光和爆炸!
下一瞬,知晓谈判破裂的她,纵身从树冠顶端跳了下来,
就在炮火映天的赤水河畔附近站定,也不知在等待着什么。
……
半山亭中,李如心听着对讲机中最后传出的炮火轰鸣声,
美目中满是颓然,“老祖,如心又错了。”
李崖山在亭外站着,静观云海翻涌,听到身后女子落寞的声音,并未回头。
“按照陆微描述的情况推断,江燃远远不止大宗师境,他已经走到了坐忘生死的这条路上。”
李如心指甲掐着掌心,实际上她已经有所猜测,才会向李崖山提议,付出一定代价跟江燃和解。
可是……二十岁坐忘生死而抱丹?真的可能吗?
李崖山似乎从紊乱的呼吸中感受到了她的心乱,状若寻常地宽慰道。
“你无需忧心,抱丹与抱丹之间,差距如同天堑。
“他再如何天资纵横,在这条路上,终究是个后行者。
“更何况,陆微有心算无心之下,他必死无疑。”
李如心抬眼看着李崖山的背影,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她不清楚老祖为何如此笃定,但听其言语,仿佛早就料到了一切。
殊不知,李崖山心中同样震撼得无以复加,甚至于想到了年少时的那句话……根骨寻常。
难道这就是根骨不凡吗?他走了一辈子的路,竟被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迎头赶上。
李崖山深邃的眸子里,悄然泛起一丝自嘲。
倘若是江燃这般天资,想来情姐姐和师父,就会满意了吧。
只是……江燃,为什么……
又是江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