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一辆小车驶离香云山。
白菲菲一上车便抢了后座,堆着笑招呼江燃赶紧坐。
燕玉情红裙曳地,桃花眼微眯,下意识握紧了问情伞。
江燃对二人的小动作视若无睹,面无表情的坐进了副驾驶位。
后视镜里,燕玉情唇角微扬,双手叠放在膝上。
白菲菲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两人之间,隔着老远,不约而同的偏头看向窗外。
“燃哥,谢天怎么没跟着?你让他留下的?”
许是觉得气氛太过尴尬,白菲菲忽然开口问了一声。
江燃微阖着眼,淡淡回了句。
“他自己要留下的,说手里边还有些琐事没处理完。”
白菲菲“哦”了一声,察觉江燃似有倦意,便没再开口。
燕玉情倚窗而坐,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仿佛对两人的交谈充耳不闻。
车辆渐渐开远,香云山慢慢变小,直至彻底看不见了。
……
南都。
白家别墅。
秦韵听说江燃和白菲菲今天回来,早早便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人还在厨房忙碌,便听见自家女儿的喊声。
“妈!开门开门!”
房门一开,秦韵还来不及责备白菲菲没个正型,便愣在了原地。
江燃一身黑衫,长发垂在脑后,恍若变了个人一般。
“秦姨,您受累了。”
见着江燃眼中歉疚,秦韵这才回神,眼眶有些湿润。
“回来就好,瞧你这孩子瘦的。”
燕玉情察觉气氛有些低落,莲步轻移,握住秦韵的手宽慰道。
“得知秦阿姨无恙,江先生一忙完,便要来看你。”
秦韵眼眶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擦拭了一下,转而笑着看向燕玉情。
“燕姑娘,先前在燕山多承你照拂,一直没机会道谢。”
燕玉情展颜一笑,“秦阿姨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秦韵越看这丫头越喜欢。
长得漂亮不说,心地善良聪慧,还如此的知书达理。
当下抓着燕玉情的手腕,亲自将她带进了屋中。
白菲菲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狠狠一跺脚跟了进去。
……
饭桌上。
白菲菲筷子格外用力。
她眼神在燕玉情和江燃两人之间来回挪动,心底暗暗盘算。
一路跟到南都,这女人总不能赖在我家不走吧?
等到吃完饭,秦韵把江燃喊到一旁,询问内心的一些疑惑。
白菲菲见状,终于按捺不住。
主动跑去给燕玉情倒了杯茶。
笑容灿烂。
“燕小姐,你接下来准备去哪?要不我开车送你?”
这话问的有些直白。
不过这是在自己家里,白菲菲又不想让她继续往江燃身边凑。
这才有些不大客气。
燕玉情接过茶盏,桃花眼中并无愠色。
“白妹妹不用费心,南都这般大,我随便找个落脚的地方便是。”
白菲菲听到这话,眼神顿时一亮。
“那我帮你订酒店吧,我知道几家酒店环境还不错。”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有人轻咳一声。
秦韵看了眼坐有坐相,端庄秀丽的燕玉情,越看越喜欢。
不禁横了自家女儿一眼。
“菲菲,你去把碗洗了。”
白菲菲一怔,不情不愿的起身,脚步慢吞吞的。
显然想听几人准备说些什么。
结果秦韵一开口,她脚下一顿,直接愣在原地。
“家里还有空房,玉情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先住下,也好跟菲菲做个伴。”
不是?
我说妈你跟她很熟吗?就玉情玉情的喊。
白菲菲气得不轻,刚想说话,又被打断。
秦韵看着燕玉情不发一言,心知她脸皮薄,便直接做了主。
“行了,你远道而来是客,就听阿姨安排。”
燕玉情美目微垂,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江燃。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开口。
“既然秦姨有这个心,燕姑娘不如考虑考虑?”
燕玉情唇角弯了弯,笑意浮上眉梢。
“那就叨扰秦阿姨了。”
秦韵满脸笑意的点点头,“阿姨帮你收拾屋子,你们三个先聊。”
白菲菲见她喜形于色的模样,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到底没有出声。
……
次日上午。
房门被人敲响。
秦韵开门一看,顿时一愣:“燕二爷?”
燕传眼下发黑,形容憔悴,整个人明显清瘦了一圈。
他在屋中候了许久,甫一听闻江燃回了南都,急忙赶了过来。
“什么二爷。”燕传听到称呼,连连摆手,“这都是一群人起哄瞎喊。”
“秦女士喊我老燕,燕传就行。”
秦韵含蓄的笑了下,起身让他进来。
“江先生在吗?我一收到消息就……”
燕传话未说完,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秦韵,落在客厅那抹红色身影上。
整个人如遭雷击,在原地怔了好几秒。
才猛地用手掐了自己一下,反应过来不是做梦。
“玉……玉情?”
燕传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他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燕玉情快步搀住他手臂,语带哭腔。
“父亲。”
燕传抓着她的手反复摩挲,怕一松开人就没了。
尽管在人前,眼泪也根本憋不住。
“你……你不是……”
“我还活着。”燕玉情眼眶泛红。
她顿了顿,把死而复生的事情推到了江燃身上:“是江先生救的我。”
燕传这才看清屋中另一道身影。
江燃负手立在窗边,神色平淡。
他用力拍了拍燕玉情的手,用袖子抹了把脸。
随即整了整衣襟,对着江燃深深一躬。
“江先生大恩,燕传……”
“用不着这么大的礼。”江燃伸手虚抬,“先坐。”
白菲菲站在二楼,看着燕玉情潸然泪下的模样。
眼角也不由得红了。
……
待得燕传落座。
江燃伸手在他腕间一探。
燕玉情双手绞在一起,桃花眼中泛着担忧。
“没什么大碍,比燕卫国的伤要轻一些。”
江燃轻声开口,也不知说给谁听。
一缕灵气自指尖渗出,沿着手臂经脉直通心脉。
燕传只觉一股暖流从手腕一路通到胸口。
身体中没来由的不适,竟当场散了大半。
“江先生这手段……”
燕传呼出一口浊气,看向江燃的眼神,除了敬畏外,还夹杂着感激。
“回去之后用心修养一段时日,便无碍了。”
燕玉情紧绷的面容总算松弛下来,看向江燃的目光,有些楚楚动人。
有心想要道谢,却觉得未免有些生分。
只得和江燃视线交错的一瞬,暗递给他一个脉脉的眼神。
燕传恍若不觉自家女儿的眉来眼去。
看着江燃沉吟半晌,方才斟酌着开口。
“近来清江传得沸沸扬扬,说李家是被一位江真人所灭。
“这位真人……”
江燃面上毫无涟漪。
“是我。”
燕传苦笑了一声。
“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你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老人怔怔看着面前这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又缓缓转头去看自己女儿。
江燃唇角轻扬,未置一词。
燕玉情眉眼弯弯,觉得与有荣焉。
屋中忽然安静了片刻。
良久,燕传忽然站起身。
他一把抓住女儿的手,一句话没说,便将柔荑塞进了江燃掌中。
燕玉情指尖一麻,耳后瞬间红透。
江燃也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掌中那只手略有凉意,在微微颤着。
“江先生。”燕传按着没有松手,声音有些低落。
“经过李素同和沈季云之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燕家,护不住玉情。”
燕玉情心头一震,看着燕传短短时间,就苍老许多的侧脸。
此前因李素同的事,生出的些许埋怨,尽数淡去。
眼眶有些湿润,只得垂头看着脚尖。
燕传看了眼女儿那不敢抬头的模样,欣慰一笑。
“江先生既被尊为真人,也不讨厌玉情。
“我就厚颜,把她托付给江先生。
“想来这样,便不会再遇到先前种种了。”
燕玉情本来还在暗暗感动,听到这话,头几乎要埋进玉峰之内。
她不敢抬眼,可那双风情万种的眸子里。
期待,羞赧和慌乱,不一而足。
江燃低头看了眼那只白玉无瑕的手。
缓缓把手抽了回来。
燕玉情指尖一空。
心口也跟着一空。
她垂着眼,眸中的光黯淡了许多。
“你给我滚一边去。”
江燃抬眼扫过燕传,语气颇为无奈。
“托付二字岂能乱用?何况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又不是谁的物件。”
燕传一怔,旋即瞪大了眼看着江燃。
只觉这一番话落入燕玉情耳中,怕是心都要化了。
“不过你放心。”
江燃顿了顿,目光落到那一袭红裙上。
“我自会护她周全。无需托付。”
燕玉情抬起头,桃花眼里水光弥漫。
方才的酸涩和委屈,都没能令她落泪。
可江燃这两句话,却跟一拳凿在人心口上一样。
忍都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