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岚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他已经在打量这间屋子了——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领地地图,标注得很粗糙,但该有的信息都有。

    地块的划分、城镇的位置、主要的道路和水源。旁边还钉着几张纸条,写着各个庄园主的名字和欠税记录。

    “那张地图能借我看看吗?”

    老妇人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递给他。

    罗岚接过来铺在桌上,目光快速扫了一遍。然后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开始问问题。

    “这几块标红的地是什么意思?”

    “长年抗税的庄园主。”老妇人答,“前三任领主都试过去收,没一个成功的。”

    “最大的那个姓什么?手底下有多少人?”

    “克雷恩家族。私兵大概两百来号,加上佃农能凑五百人。城镇里半数以上的商铺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跟王都有往来吗?”

    “没有。山高皇帝远,王都的税吏来过两次,第一次被请回去了,第二次连人都没找到。”

    罗岚又问了几个问题。粮食的产量和流向,城镇里现有的作坊和手工业,周围有没有矿产,教堂的信众规模和覆盖范围。每个问题都很具体,不是那种泛泛的“情况怎么样”,而是直接问数字、问人名、问路线。

    教团的人一开始还是那副“这小鬼在闹着玩吧”的态度,回答时多少有点敷衍。但随着问题越来越深入,他们开始互相交换眼神了。

    罗岚问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地图,手指在几个地块之间来回点了几下,像是在脑子里走棋。

    “茶叶。”他忽然说。

    “什么?”

    “老教皇在庄园里种的茶。那片茶园现在是什么情况?有人在打理吗?”

    “没有。教皇走后就荒了,不过茶树这种东西不怎么需要人管,应该还活着。”

    “好。”罗岚从桌上直起身来,”我大概有个想法。”

    他没有用”大概”来表示谦虚。他是在脑子里做最后一轮验证,确认每一环都能扣上之后,才开始说。

    “克雷恩家族能硬扛前几任领主,靠的不是兵多,是钱。他垄断了城镇的商路,所有货物进出都要经他的手,佃农种出来的东西只能卖给他。领主收不上税是因为钱根本流不到领主手里,全在他的口袋里转。”

    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要动他,不能正面打。得先断他的钱路。”

    “怎么断?”横肉男人已经把短斧放到了一边,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靠茶叶。”罗岚的语气很笃定,每一步都有明确的依据,“第一,这个世界没有规模化的茶叶,老教皇的茶已经得到过贵族认可,这是我们的独家优势。我们先走高端路线,用老教皇的名义,通过教堂的信众网络,把茶叶卖给周边领地的贵族——量少价高,制造稀缺感,既能快速赚到第一笔钱,又能打响名声,还不会过早引起克雷恩的注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等名声打出去,我们开放茶叶渠道,但只给城镇里被克雷恩打压的商户——那些小杂货商、运输商,被克雷恩收高额过路费、强买强卖,早就心怀不满,只是没能力反抗。我们给他们低价供货,让他们赚差价,渠道完全绕开克雷恩,这样一来,克雷恩的商路垄断就会被打破,他的收入会大幅减少。”

    “第三,驱虎吞狼。”罗岚的指尖点在周边几个小庄园主的地块上,“这些小庄园主个个对他恨之入骨,只是碍于他的实力不敢反抗。我们悄悄联系他们,把茶叶的部分分销权交给他们,许他们远超以往的利润——比如,卖一斤茶的利润,比他们种一季粮食还多。”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众人,把计划的收尾说清楚:“我们严守中立,不帮任何一方。一边继续把控茶叶货源,确保只有我们能提供;一边趁机以领主的身份,向争斗双方征收商税、田税——他们为了拉拢我们,为了继续获得茶叶的分销权,为了得到我们的庇护,绝不会像克雷恩那样抗税。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克雷恩的势力被削弱,小庄园主也无力再抗衡,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要么收服残余势力,要么直接接管克雷恩的商路,到时候,整个领地的税收自然就回来了。”

    罗岚放下木棍,胸有成竹地看着众人:“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严守中立,一边继续把控茶叶货源,一边趁机向争斗双方征收商税、田税——他们为了拉拢我,为了获得茶叶支撑,绝不会像克雷恩那样抗税。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再出手收拾残局,要么收服残余势力。”

    屋子里没人说话。

    老妇人放下账簿,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罗岚。好像第一遍没看清楚。

    横肉男人的嘴张着,合不上。他转头看卡缇娜。卡缇娜正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早说了吧”和”我他妈也没想到”之间。

    “你……”年轻人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你真的才十岁?”

    “……”罗岚把地图卷起来还给老妇人。“当然。”

    “你说的这个茶叶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有这么多人买吗?”

    “这就……得经过时间的检验了。”罗岚:“都看我干嘛,”

    他把后半句吞回去,改成了更实际的说法。

    “没人规定第一次就得赢。先做一小批,能卖出去,再谈第二批;卖不出去,也就损失几天工夫,外加你们这屋里几个人的脸面——我不觉得那东西很值钱。”

    横肉男人脸皮抽了一下,似笑非笑地骂了一句:“小鬼……”

    老妇人却点了点桌面,声音很干净:“你要多少人手?多少车马?多少银币?”

    “人手先别铺开。”罗岚说,“先去茶园看一眼,确定茶树还活着;再找个懂烘焙的手艺人,或者铁匠也行,能做个简易的烘笼。车马两匹就够,走教堂的路,别走市场的大路。银币……我现在没有。”

    他抬起头,视线从一张张脸上划过去,停在卡缇娜那儿。

    “你别看我。”卡缇娜先翻了个白眼,“我只负责把你从坑里拎出来,不负责给你垫钱。”

    “我也没打算让你垫。”罗岚指了指账簿,“教皇留下的东西,总不至于一枚铜子都没剩。先借一笔,卖出第一批就还;卖不出去——我用领主印信写欠条,按王都的利息算,行不行?”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横肉男人咧了咧嘴,终于坐正了些:“你是真敢写欠条。”

    老妇人把账簿翻到后面,手指在几行字上点了点,像在确认某个旧账。“教皇的确留了点周转银,原本是给教团过冬用的。你要借,也不是不行。”

    “条件。”她说。

    罗岚没装傻:“说。”

    “第一,账要清。第二,口风要紧。第三,教团的人,不做你的家奴。”老妇人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你要我们帮你打这场仗,就得把我们当盟友。”

    “行。”罗岚点头,“我也不喜欢家奴那套。”

    他刚说完,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

    莉卡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门边,半个身子探进来,眼睛红肿着,却努力把声音压得很小:“主人……茶园……我、我好像见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卡缇娜皱眉:“你又来。”

    莉卡被吓得缩了一下,但还是没躲回去,手指攥着衣角,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我以前在乡下……给人干活,见过采叶子、晒……晒得发香。不是贵族那种茶,但……我能认路。”

    罗岚看了她两秒,把那句“别怕”憋回去,只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像在给她一个位置。

    “那就更好了。”他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走。”

    卡缇娜嘴角动了动,想说句风凉话,最后只吐出一句:“别把人家当工具。”

    罗岚抬头看她:“那你别总把我当小孩。”

    “……你本来就是。”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气氛终于松了点。

    老妇人合上账簿,像把一扇门关上:“那就这么定。今晚你们先别回庄园,住在城里。明天一早上山看茶园。”

    横肉男人站起身,把短斧往肩上一扛:“我去找车马,顺便看看路上有没有眼线。克雷恩那边,鼻子比狗还灵。”

    年轻人也跟着起身,嘴里嘟囔:“我去找那几个被他压得抬不起头的小商户,先摸摸他们到底想不想活。”

    人散得很快。

    罗岚把领主印信收回怀里,刚想走,卡缇娜在他身后冷不丁开口:“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借钱。”

    “不是。”卡缇娜盯着他,“你让我们把冬天的粮,押在你一张嘴上。你要是输一次,我们不一定死,但会很难看。教团的人,最怕难看。”

    罗岚停了一下,回头冲她笑:“那就别输。”

    卡缇娜哼了一声,转身去关暗门。门板合上前,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克雷恩不会让你安静做第一批茶的。他更喜欢在你还没长牙的时候,把你牙床都掰断。”

    罗岚没说话,只把手按在怀里的印信上,像按住一块冰冷的铁。

    他当然知道。

    ——

    一年后。

    山脚下的城镇还是那座城镇,石路还是那条石路,教堂的钟声也还是按着旧规矩敲,但街边多了几家以前没有的铺子:茶铺、药铺、还有一间挂着木牌的“公账所”,门口总有人排队,像等着领粮,又像等着告状。

    罗岚从马车上跳下来,身高还是那点身高,脸也还是那张脸——看起来依旧像个不该当领主的孩子。但他走进街口时,路边卖面包的大婶先愣了一下,随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很实在。

    “领主大人回来了!”

    她这一嗓子像点燃了火绳。几间铺子里的人探出头来,有人招手,有人行礼,有人干脆把帽子摘下来按在胸口,嘴里念着“愿神保佑”那套老话,却比以前真诚得多。

    罗岚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别围上来。

    “别耽误你们做生意。”他说,“我就回来看看账。”

    人群里有人笑:“领主大人还看账呢?不都是那位老奶奶替您看吗?”

    老妇人就站在他身后,抱着一本新账簿,眼皮都不抬:“我替他看,是怕他把自己卖了还给人写欠条。你们别教坏他。”

    笑声更大了。

    罗岚也笑了笑,没反驳。

    有些声望不是靠颁布什么漂亮法令来的,是靠你真把人从泥里拉出来一把——比如把过路费砍掉一半,让运输商能喘口气;比如冬天不再强征粮,反而开仓借粮,春天按利息还;比如谁家被私兵打伤了,公账所能递状,教团的人真的会在夜里去敲那扇门。

    这些事做起来都很土,很累,也很慢。

    但一年下来,城镇里的人提起“领主”两个字时,不再是那种怕被抽税的警惕,而是带着点“这回或许能活”的侥幸。

    莉卡跟在他旁边,已经不再是那只缩在沙发角落的小动物了。她穿着干净的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包新烘的茶叶,走路时还会下意识扫一眼四周,像在找危险,也像在找熟人。

    卡缇娜则靠在街对面的阴影里,双手抱胸,眼神冷得像刀。有人想凑过来搭话,被她一个眼神就逼得改道,嘴里还得尴尬地喊一句“龙、龙大人安好”。

    罗岚没回头,却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压在自己后背上。

    他走进公账所,刚把门推开,里面的书记官就站了起来,脸色有点发白。

    “领主大人……有人送来这个。”

    他递过来一封信。信纸很厚,封蜡是王都的纹章,边角还镶了一道金线,像怕别人不知道它来自哪里。

    罗岚用指甲挑开封蜡,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信里没写威胁,也没写夸奖,只写了一句很规矩的话——

    “奉王命,税吏将于三日后抵达贵领,核验一年税账。”

    罗岚把信纸折回去,放在桌上,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街外的钟声敲了一下,像是提醒他:能在这里立足,是因为这里离王都很远;而他声望越高,离王都也就越近。

    “卡缇娜。”他喊了一声。

    门外阴影里那双眼睛抬了一下。

    “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