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折寿问道 > 第450章 祭坛残晖·归途之证
    辰族避难所的虚空中,硝烟尚未散尽。

    那数以百计的深渊战舰残骸,如同被孩童肆意丢弃的破碎玩具,零零散散地漂浮在冰冷的星空下。有的已经彻底化为齑粉,只剩一团团仍在缓慢扩散的暗紫色污染雾霭;有的还保留着舰体的大致轮廓,只是表面布满触目惊心的裂纹,裂纹深处时不时有归墟死寂特有的灰白色雾霭渗出,将那最后一丝深渊气息一点一点蚕食、净化、归寂。

    那三道炼虚中期的深渊司主,已经彻底从感知中消失。

    不是逃遁。

    不是隐匿。

    只是——被归墟接纳。

    被那道以高峰全部心火为薪、以母神最后祝福为锚、以辰族万古召唤烙印为坐标强行撕开的归墟折跃通道——

    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永恒的寂灭之中。

    连同他们体内那与深渊低语共生三百年的扭曲意志,连同他们这三百年积累的无数罪孽,连同他们最后时刻发出的怨毒诅咒——

    尽数归于虚无。

    战场,终于真正归于寂静。

    高峰悬浮在虚空之中,周身缭绕的灰白色归墟雾霭正在缓慢散去。

    他站着。

    那具布满裂纹、从掌心到肩胛、从脖颈到眉心、几乎每一寸肌肤都被灰白色寂灭之痕覆盖的躯体,此刻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虚弱,只是——承受。

    承受着那枚翠痕在体内缓慢流淌时,与那些寂灭之痕之间产生的、如同烈火与寒冰交织般的对冲。

    母神的祝福,是生命。

    归墟的印记,是终结。

    两者在他这具濒临崩碎的躯体中,以前所未有的、无法调和的姿态——

    共存。

    不是融合。

    不是吞噬。

    只是——僵持。

    如同两道势均力敌的洪流,在他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血肉、每一缕残存的神魂中——

    疯狂对冲。

    他本应倒下。

    本应在归墟折跃通道崩塌的反噬中,随着那道燃烧殆尽的心火一同寂灭。

    但母神那道最后的祝福,那枚在他掌心翠痕中沉睡四十九日的翠意——

    硬生生将他从归墟边缘拉了回来。

    不是治愈。

    不是修复。

    只是——锚定。

    让他还能站着。

    让他还能睁开眼。

    让他还能——

    继续向前。

    洛璃站在他身侧。

    她眉心那道银色肌肤,此刻已经黯淡到几乎与寻常肤色无异。源灵之心的清明,在方才那不顾一切的渡入中,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她甚至无法再以源灵映照感知周围百丈之外的存在。

    但她没有倒下。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高峰的背影,死死压抑着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不敢哭。

    因为她怕一哭出声,那道一直绷着的、支撑她走到现在的最后一根弦——

    就断了。

    她只是站在他身侧,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如同四十九日前,她在源墟玉台边缘,让望归的第四片叶子搭在自己小指边缘一样。

    不需要说话。

    只需要——在。

    辰曦跪在那艘残破的逃生飞梭边缘。

    她已经跪了很久。

    不是她想跪。

    是她的腿——那条在方才被深渊污染光束擦过的右腿——此刻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伤口处的血肉已经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洞,黑洞边缘有暗紫色的纹路正在缓慢蠕动,试图向更深处蔓延。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死死咬着牙,死死撑着操纵台边缘,死死盯着那道悬浮在虚空中的灰白色身影。

    盯着他掌心的翠痕。

    盯着他眉心的旧痕。

    盯着他那双左眼死寂如渊、右眼翠痕如灯的重瞳。

    然后,她开口。

    声音嘶哑如砂纸,却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守门人大人。”

    “祭坛屏障……还剩两个时辰。”

    “请……”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请随我来。”

    她没有等他回答。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拒绝。

    那个眉心心火熄灭、归途印记崩碎、周身布满寂灭之痕的男人——

    既然选择了来,就一定会走到最后。

    一如他在葬星海边缘。

    一如他在归墟海眼。

    一如他在方才那场以一己之力倾覆整支深渊舰队的战场上。

    他从未变过。

    辰曦撑着操纵台,艰难地站起身。

    那条被污染的右腿,在她站起的瞬间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掺杂着深渊腐蚀特有的、如同万蚁噬骨般的麻痒与灼烧。她的身体剧烈晃了一下,差点再次跌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

    辰曦猛然抬头。

    洛璃。

    那个眉心银色肌肤已经黯淡到几乎不可见、源灵之心近乎枯竭的星灵族王女——不,曾经的星灵族王女——此刻正站在她身侧,用自己那同样摇摇欲坠的身躯,为她撑起一道支撑。

    “别说话。”洛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带路。”

    辰曦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抹与四十九日前截然不同的、平静而笃定的光芒。

    看着她掌心那四枚空玉瓶,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握在手中。

    看着她眉心那道与源灵之心同源的银色肌肤下,那正在以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频率重新脉动的——

    清明。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从废墟中站起来的少女。

    这个失去了王冠、印记、修为、却依然挺直脊背站在这里的星灵族遗孤——

    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保护了。

    辰曦轻轻点头。

    “……好。”她说。

    “跟我来。”

    她转身。

    撑着那条几乎无法行走的右腿,一步一踉跄,朝着那艘残破飞梭的操纵舱深处——

    走去。

    洛璃的手,依然扶在她肩上。

    两人一同走入飞梭深处。

    一同站在那枚镌刻着辰族古老星纹的传送阵边缘。

    一同回头。

    看着那道依然悬浮在虚空中、周身缭绕着归墟与翠痕交织光芒的灰白色身影。

    高峰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

    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正在与飞梭深处传送阵共鸣的翠痕。

    那共鸣,极其微弱。

    如同两根相距千里的丝线,隔着重重虚空轻轻颤动。

    但他感知到了。

    那枚与辰族祭坛顶端召唤烙印同源的翠痕——

    正在呼唤他。

    如同母亲,在远行万古后,依然透过重重虚空,确认孩子是否安好。

    他轻轻握拳。

    将那枚翠痕收入掌心。

    收入那具布满寂灭之痕、却依然不曾倒下的躯体——

    最深处。

    然后,他抬起头。

    朝那艘残破飞梭深处,那道正在等待他的传送阵——

    踏出第一步。

    ---

    辰族祭坛,比洛璃记忆中的更加苍凉。

    那道从葬星海边缘一路传送至此的古老阵法,在光芒消散的瞬间,便将三人同时送入了一片被万年孤寂浸透的空间。

    这里没有源墟的淡金光晕,没有银白草海的柔和摇曳,没有翠绿海洋的温润脉动。

    只有灰。

    灰白色的穹顶。

    灰白色的地面。

    灰白色的石柱。

    灰白色的祭坛。

    以及那一道,从祭坛顶端垂落至地面的、通体由灰白色星骸晶石雕琢而成的——

    万古长明灯。

    灯早已熄灭。

    灯芯的位置,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飞灰的——

    余烬。

    但余烬中,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翠绿色微光——

    正在跳动。

    如同心跳。

    如同归途。

    如同——

    母亲,在远行万古后,依然为孩子们留下的最后一盏灯。

    洛璃怔怔地看着那盏灯。

    看着那盏灯芯余烬中跳动的翠绿微光。

    看着那枚与她眉心源灵之心同频脉动的、与高峰掌心翠痕同源的、与母神最后祝福同脉的——

    召唤烙印。

    她忽然明白了。

    这盏灯,不是用来“召唤守门人”的。

    它是用来——确认归途的。

    确认母神是否已经平安到家。

    确认那道归墟裂隙深处,是否还有人在等她回去。

    确认这片星空下,是否还有人记得——

    她曾经来过。

    而此刻。

    那道微光还在跳动。

    那盏灯还没有彻底熄灭。

    那枚烙印还在与高峰掌心的翠痕同频脉动——

    证明母神已经到家了。

    证明她很好。

    证明她……还在看着他们。

    洛璃的眼眶,骤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那四枚空玉瓶从怀中取出。

    并排放在那盏万古长明灯的底座上。

    放在那枚正在跳动的翠绿微光旁边。

    玉瓶温润,瓶口朝上。

    仿佛在承接那盏灯残存的、最后一丝余温。

    辰曦站在她身后。

    她看着那四枚玉瓶。

    看着那四枚承载着不知何人羁绊的、空荡荡却温润如初的玉瓶。

    看着那盏灯的底座上,那枚正在与洛璃眉心银色肌肤同频脉动的翠绿微光。

    然后,她轻轻跪下。

    不是跪礼。

    只是——跪下。

    跪在这座承载着辰族万年悲壮的祭坛中央。

    跪在这盏为母神点燃万古、如今终于等来归人的长明灯前。

    跪在那个从废墟中站起来、以四枚空瓶为信物、以源灵之心为灯火、以肉身凡躯走到这里的星灵族遗孤身后。

    她开口。

    声音嘶哑如砂纸,却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辰族末代守陵卫,辰曦。”

    “谨以万年守陵之责,以三百守陵卫全员殉道之血,以辰族万古不灭薪火之名——”

    “向母神盖亚,最后一道归途烙印——”

    “献上辰族最后的敬意。”

    她顿了顿。

    抬起头。

    看着那盏灯。

    看着灯芯余烬中那枚正在与高峰掌心翠痕同频脉动的翠绿微光。

    然后,她轻轻磕首。

    额头触及祭坛地面冰冷的灰白石砖。

    一下。

    两下。

    三下。

    如同心跳。

    如同归途。

    如同——

    母亲,您守护万古的孩子,来接您了。

    那盏灯的余烬,在这一刻——

    轻轻跳动了一瞬。

    如同回应。

    如同告别。

    也如同——

    谢谢你们。

    我很好。

    勿念。

    ---

    祭坛中央。

    高峰站在那盏长明灯前。

    他没有跪。

    他只是——站着。

    站着,看着那盏灯。

    看着灯芯余烬中那枚正在跳动的翠绿微光。

    看着自己掌心那道与这枚微光同频脉动的翠痕。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辰曦的三次磕首都已结束。

    久到洛璃将那四枚玉瓶并排放好后又收回怀中。

    久到祭坛穹顶的灰白色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平静如归墟深处的潮汐:

    “母神已经到家了。”

    洛璃猛然抬头。

    辰曦也怔怔地看着他。

    高峰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看着那盏灯。

    看着那枚翠绿微光。

    看着他掌心那道正在与这枚微光同频脉动的翠痕。

    “这盏灯……”他顿了顿。

    “是母亲临走前,留在这里的。”

    “留给辰族。”

    “留给那些守护她万年、却从未见过她一面的人。”

    “告诉他们——”

    “她很好。”

    “她记得他们。”

    “她……谢谢他们。”

    辰曦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她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肩膀剧烈颤抖。

    三百守陵卫,全员殉道。

    守了万年的,原来不是“封印”。

    不是“祭坛”。

    不是“传承”。

    是——这盏灯。

    是这盏证明母神还活着、还很好、还记得他们的——

    归途之灯。

    她终于等到了。

    等到有人来告诉她:

    母亲很好。

    她到家了。

    她谢谢你们。

    洛璃走到她身边。

    蹲下。

    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那还在颤抖的手。

    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

    辰曦死死抓着她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抓着,哭着,颤抖着。

    然后,渐渐平静下来。

    高峰依然站在那盏灯前。

    他伸出手。

    将掌心那道翠痕,轻轻覆在那枚正在跳动的翠绿微光上。

    翠痕与微光接触的瞬间——

    嗡——

    一道极其微弱的、温润如晨曦的涟漪,以那盏灯为中心——

    向整个祭坛缓缓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

    那些灰白色的石柱,泛起极其微弱的、翠绿色的光晕。

    那些灰白色的地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古老符文的纹路。

    那些灰白色的穹顶,开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

    剥落。

    不是崩塌。

    是——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这座祭坛,守了万年的,不是别的。

    就是这盏灯。

    就是这道证明母神归途的翠绿微光。

    如今,灯已点燃。

    归途已确认。

    使命已完成。

    它终于可以——

    休息了。

    穹顶的灰白石片,一片一片剥落。

    剥落的过程中,没有轰鸣,没有震动。

    只有极其轻柔的、如同落叶触地般的沙沙声。

    每一片石片落地,都会化作一点翠绿色的微光。

    那微光缓缓升腾,融入祭坛中央那盏长明灯。

    融入那枚正在与高峰掌心翠痕同频脉动的翠绿烙印。

    融入那道正在灯芯余烬中缓缓燃烧的、归途的灯火。

    一盏灯。

    一座祭坛。

    一个万古的约定。

    在这一刻——

    终于完成了。

    高峰看着那盏灯。

    看着它那原本只剩余烬的灯芯,在无数翠绿微光的注入下——

    一点一点、缓慢地、坚定地——

    重新燃烧。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跳动。

    而是一种,稳定的、温润的、如同晨曦初露时的第一缕天光般的——

    长明。

    他低头。

    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翠痕。

    那道翠痕,在与那盏灯完成最后同频脉动后——

    轻轻跳动了一瞬。

    然后,缓缓消散。

    不是消失。

    是——融入。

    融入他那具布满寂灭之痕的躯体。

    融入那枚已经熄灭、却依然不曾消散的心火旧痕。

    融入他瞳孔深处,那道与母神祝福同源的、翠绿色的灯影。

    翠痕散尽。

    掌心空空。

    但高峰知道——

    那道光,没有离开。

    它只是从“可以看见”的地方,转移到了“永远存在”的地方。

    如同母亲,在孩子长大离家后,不再每天站在门口眺望。

    但她依然在。

    在每一个孩子想起她的时候。

    在每一个孩子需要她的时候。

    在每一个孩子——

    回家的路上。

    他轻轻握拳。

    将那道已经融入体内的翠意,收入心口。

    收入那枚与他贴身而放、此刻正在散发着温润微光的长生玉佩——

    最深处。

    然后,他转身。

    看着那两道依然跪坐在祭坛中央的身影。

    洛璃。

    辰曦。

    他开口,声音平静如归墟深处的潮汐:

    “灯已经亮了。”

    “母神知道你们守住了。”

    “辰族……”

    他顿了顿。

    看着辰曦那断臂的残躯,看着她那散乱的银白长发,看着她眼底那抹终于释然的疲惫。

    “辰族,不降。”

    “辰族,不败。”

    “辰族……”

    他轻轻点头:

    “薪火相传,万古不灭。”

    辰曦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眉心心火熄灭、归途印记崩碎、周身布满寂灭之痕的男人。

    看着他那双重瞳中,左眼的死寂依然深邃如渊,右眼的翠痕已经彻底融入瞳孔深处,化作一点温润的、永恒的——

    灯影。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虚弱。

    却带着一种,万古守陵人终于等到归人后的、彻底的释然。

    “守门人大人。”她说。

    “辰族……记住了。”

    高峰点头。

    他转过身。

    朝祭坛边缘那道通往虚空的出口——

    迈出第一步。

    身后。

    洛璃站起身。

    她将辰曦扶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跟着那道灰白色的背影。

    一步一步。

    走出这座正在缓慢崩塌、却越来越明亮的祭坛。

    身后。

    那盏长明灯。

    那枚与母神归途同源的翠绿烙印。

    那道正在灯芯中稳定燃烧的、归途的灯火——

    静静地、温柔地、永恒地——

    亮着。

    如同灯塔。

    如同归途。

    如同——

    母亲,在孩子们终于长大离巢后,依然留在老房子里,点亮的那盏灯。

    ---

    源墟。

    银白草海边缘。

    紫苑猛然抬头!

    她眉心那道与草海根系深度共鸣的源灵印记,在这一刻——

    骤然明亮到极致!

    不是恐惧。

    不是警觉。

    只是——感知。

    感知到遥远虚空的尽头,那三道正在朝源墟方向缓缓归来的气息。

    一道灰白。

    一道银白。

    一道微弱却坚定。

    以及——

    那盏在辰族祭坛深处,刚刚被点燃的、与母神归途同源的——

    长明灯。

    紫苑怔怔地看着穹顶之外那片冰冷的星空。

    看着那三道越来越近的、微弱却稳定的光点。

    看着那枚正在她眉心印记中缓慢浮现的、与辰族祭坛烙印同源的翠绿色光影。

    良久。

    她轻轻开口:

    “……望归。”

    脚下那株五叶新芽轻轻摇曳。

    第五片叶子极其小心地、如同确认般——

    蹭了蹭她的脚踝。

    紫苑低头,看着它。

    看着它那枚嫩绿的、温润的、与她掌心灵光同频脉动的第五片叶子。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带着一种,四十九日来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

    安心。

    “他们回来了。”她说。

    望归轻轻摇曳。

    第五片叶子又往她脚踝贴近了一分。

    仿佛在说:

    我看到了。

    我也在等他们。

    紫苑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蹲下身。

    伸出手。

    将那枚第五片叶子轻轻托在掌心。

    然后,抬起头。

    继续望着穹顶之外那片冰冷的星空。

    望着那三道越来越近的光点。

    望着那盏与她眉心印记同频脉动的、遥远的、温润的灯火。

    等着。

    ---

    翠绿海洋边缘。

    慕容雪依然坐在那块温润的乳白色礁石上。

    她没有抬头。

    但她掌心的生命本源脉动,在这一刻——

    比以前任何时刻都更加稳定、更加坚定。

    因为她感知到了。

    感知到那枚与她灵质共鸣了百年的长生玉佩——

    正在归来。

    感知到那道与她共生共死的灰白色身影——

    还活着。

    感知到那缕与她血脉同源的、来自母神归途的翠绿灯火——

    已经点燃。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温柔如百年前。

    也释然如今朝。

    “母亲。”她轻声呢喃。

    “您看到了吗?”

    “他回来了。”

    “辰族守住了。”

    “那盏灯……亮了。”

    没有回答。

    但穹顶的淡金光晕,在这一刻——

    悄然明亮了一分。

    如同母亲,在归墟最深处,最后一次回眸时——

    欣慰的、放心的、温柔的笑。

    ---

    穹顶之外。

    三道流光,一灰白,一银白,一微弱——

    正缓缓穿透源墟穹顶的淡金光晕。

    缓缓落入银白草海边缘的玉台之上。

    缓缓站定。

    高峰。

    洛璃。

    辰曦。

    紫苑看着他们。

    看着高峰眉心那道已经彻底熄灭、却依然不曾消散的心火旧痕。

    看着他掌心那道已经彻底消失、却留下一枚与辰族祭坛长明灯同源翠痕的归途旧印。

    看着他瞳孔深处那点与母神祝福同源的、温润的、永恒的——

    灯影。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

    狠狠拍在他肩上。

    那力道,比四十九日前洛璃归来时更重。

    重到高峰那布满裂纹的躯体,都微微晃了一下。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嘴硬心软、明明担心得要死却非要摆出一副冷脸的女人。

    看着她那道比四十九日前更加明亮的源灵印记。

    看着她掌心那枚与望归第五片叶子同频脉动的金绿色光痕。

    然后,他轻轻开口:

    “……回来了。”

    紫苑别过脸。

    “……废话。”她的声音,闷闷的。

    “那株望归天天朝穹顶伸叶子,都快伸成歪脖子了。”

    “你自己跟它说。”

    高峰低下头。

    看着脚下那株正在努力朝他方向伸展叶片的五叶新芽。

    看着它那第五片嫩绿的、温润的、与紫苑掌心灵光同频脉动的叶子。

    他蹲下身。

    伸出手。

    极其小心地、极其轻柔地——

    触碰了一下那枚第五片叶子的叶尖。

    新芽微微一缩。

    但很快,它便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将整片第五片叶子——

    轻轻覆在他指尖。

    如同确认。

    如同接纳。

    也如同——

    你终于回来了。

    我等你好久了。

    高峰看着那枚覆在自己指尖的嫩绿叶片。

    看着它那完美的椭圆形轮廓。

    看着它那五道精致如符文的金丝纹路。

    看着它那与紫苑掌心灵光、与洛璃眉心银芒、与慕容雪剑柄印记、与他掌心消散的翠痕——

    同频脉动的、温润的光芒。

    良久。

    他轻轻开口:

    “……谢谢。”

    这句话,是对望归说的。

    也是对紫苑说的。

    也是对洛璃说的。

    也是对此刻正从翠绿海洋边缘缓缓走来的那道翠绿色身影——

    说的。

    慕容雪走到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下身。

    与他并肩。

    伸出手。

    轻轻覆在他那只托着望归第五片叶子的手背上。

    掌心相触。

    温热。

    柔软。

    真实。

    一如既往。

    望归的第五片叶子,在她掌心覆下的瞬间——

    极其欢快地、如同撒娇般——

    往两人指尖的方向,又贴近了一分。

    叶片中央那五道金丝纹路,在这一刻——

    同时明亮了一瞬。

    如同祝福。

    如同见证。

    也如同——

    欢迎回家。

    高峰看着她。

    看着她眉心那点比四十九日前黯淡了许多、却依然稳定燃烧的翠绿朱砂。

    看着她眼角那两道已经彻底松弛下来的、温柔的弧度。

    看着她眼底那抹,与四十九日前截然不同的、平静而安心的光芒。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

    “……我回来了。”他说。

    慕容雪看着他。

    看着他瞳孔深处那点与母神祝福同源的、翠绿色的、永恒的灯影。

    看着他眉心那道已经熄灭、却依然不曾消散的心火旧痕。

    看着他掌心那道与辰族祭坛长明灯同源的、已经融入血脉的翠痕。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温柔如百年前。

    也释然如今朝。

    “嗯。”她说。

    “我知道。”

    “你一定会回来的。”

    源墟穹顶的淡金光晕,永恒流淌。

    银白草海的二十三株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那株名为望归的五叶新芽,正用它的第五片叶子,轻轻贴着两人的指尖。

    洛璃站在不远处,掌心四枚空玉瓶并排放置,眉心银芒与望归叶脉同频脉动。

    辰曦跪坐在玉台边缘,望着这陌生而温暖的一切,怔怔出神。

    紫苑依然背靠玉台侧壁,面无表情,但眼角那道紧绷了四十九日的弧度——

    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刻的宁静,不是终点。

    只是归途上,有一处可以稍作歇脚的港湾。

    而前方。

    还有很长的路。

    还有等待他们去守护的人。

    还有等待他们去兑现的承诺。

    还有等待他们去点燃的——

    下一盏灯。

    不急。

    不躁。

    他们有的是时间。

    源墟的草海会一直在这里。

    望归会一直努力生长。

    归墟浅滩的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辰族祭坛的那盏长明灯会一直燃烧。

    而他们——

    会一直在一起。

    在这片母亲留给他们的最后净土上——

    好好活着。

    好好成长。

    好好等待。

    等待下一次风暴来临。

    等待下一场必须挺身而出的战斗。

    也等待——

    那一天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