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宋子文。
宋子文的声音很急,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叫,有电报机在响,还有椅子被撞倒的声响。
宋子文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润东,上海今早丢了。鬼子一个师团从宝山上岸,绕过了上海防线,经太仓、常熟包抄后路。上海守军全军溃退,建制已乱,正在沿苏沪公路往西收容。委座刚下了命令——让你调川军五个师过江,在张家港与江阴一线布防;七个师在金坛至丹阳一线形成第二道防线。另外,还拜托你协调一个集团军进入六合、扬州、镇江三地,做第三道防线。”
卢润东握着话筒的手停在耳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收紧,指肚压在木桌边缘上,把桌面摁出了几个浅浅的指印。
上海丢了。
去年十一月他在金山卫把鬼子的两个师团钉死在滩头,几万人拿命填出来的防线,让鬼子没能往北推进一步。
到今天才两个多月,上海就这么丢了。不是被正面攻破的——是被一个师团的迂回和几句谣言就打穿了。
那些谣言怎么传开的,那些守军指挥官除夕夜在干什么,溃退的路上丢了多少装备、死了多少还没来得及撤的兵——这些事他不用问也能猜到七八成。
他想起王珩跪在渔村血泊里用拳头砸自己脸的那个早晨,想起马宝山在全公亭战壕里端着冲锋枪跳上阵地前沿的那个午后,心里翻了一下。
但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叹气。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很稳,只是比刚才低了半度。
他说:“五个师过江,七个师在金坛丹阳,一个集团军进六合扬州镇江——我接了。具体部署我今天上午给你回电。”
宋子文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然后说了一句“拜托了”,挂断了电话。卢润东把话筒搁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徐州的街上,鞭炮还在响,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追跑,有个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边跑边喊“过年喽”。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衣架前拿下军装,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系到最上面那颗风纪扣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李若薇昨晚给他换了一件新衬衣,领口缝了一层细密的衬布,穿上去比旧衬衣暖和得多。他把风纪扣系好,推门走进作战室。
作战室里,郝老歪已经醒了。
他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浓茶,面前摊着一份冀鲁豫的聚村物资调运表。
他看见卢润东的脸色,把茶杯搁下,没有问“怎么了”,而是直接等着。
张熊大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那是宋子文在打电话之前就已经通过国府渠道发给第五战区的正式调令。
“我知道。”卢润东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宋子文刚打了电话。”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老歪,把调令给刘湘送过去,估计他得乐疯了。张熊大,给张自忠发电。”
张熊大已经坐到了电台前面,拿起了耳机。
“让张自忠率第一集团军即刻乘火车南下。华北防务全部移交八路军和新四军。告诉张自忠——不要走津浦线,走陇海线转津浦线南段,在徐州东侧下火车,然后乘卡车行军进入六合、扬州、镇江三地布防。要快。华北的聚村和民兵底子已经扎实了,八路军接过去撑得住。”
张熊大抄录完电报内容,就匆匆出去了。
郝老歪已经把大衣披上,出了门去给刘湘送调令。
卢润东一个人在作战室里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张家港、江阴、金坛、丹阳、六合、扬州、镇江几个地名上挨个点了一遍。
从长江南岸到苏北腹地,三道防线,纵深将近二百里。
川军十二个师刚整训了两个多月,有些新兵连步坦协同的科目还没学完,现在就得拉上去填口子。
但川军是离得最近的部队,刘湘的人就在皖北和苏北,调他们过江比从华北调张自忠快得多。
而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是他手里最能打的机动力量——平津冀的鬼子在华北战役之后元气未复,加上池田的情报在鬼子内部引发的混乱,关东军暂时没有南下的迹象。
华北交给八路军和新四军,这个决心他不是今天才下的。
早在几年前的布局中,他就已经开始把聚村的底子一层一层地夯实,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他的部队需要南下时,华北能自己站住。
刘湘的公馆在徐州城东,是一处两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他大年初一起了个早,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每天早上都要打一套拳,打完拳再吃饭,雷打不动。他的副官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调令,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总司令!调令!”
刘湘收住拳势,接过调令看了一遍。
调令是卢润东让人送来的,内容很简短:上海今早丢了,鬼子从宝山登陆绕后,国府急令川军五个师过江布防张家港至江阴一线,七个师在金坛至丹阳布防。即刻准备,不得有误。
刘湘看完调令,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调令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的手掌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去年主动请缨出川,到川军在徐州接受西北装备的整训换装,刘湘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的川军是来抗日的,可这三个多月来,除了卢润东给他们换装、训练、补给,他们还没正经跟鬼子打过一仗,反而是卢润东的部队在上海金山卫把鬼子打得头破血流。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了。
他把太极拳的袖子放下来,转过身,对副官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通知各师师长,半小时之内到我这里来开会。命令驻皖北的五个师立刻收拢部队,今天天黑之前完成出发准备,明天拂晓过江。另外通知负责后勤的参谋长——弹药、药品、干粮,按三个基数带。西北给的冲锋枪每支配满四个弹匣。”
副官应声往外跑。
刘湘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徐州的天灰蒙蒙的,但东边有一抹霞光正在扩散,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
他深吸一口冷空气,转身进屋。
墙上挂着一副他手书的对联——“男儿欲报国恩重,死到沙场是善终”。
他在对联前面站了片刻,伸手把其中一个字角捋平,然后走到桌前,拿起电话给卢润东回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时候卢润东正在看地图,话筒里传来刘湘的声音,带着四川人特有的爽朗:“卢先生,川军十二个师,你让打哪我们就打哪。我这些娃娃们还没正式上过阵,正好让鬼子验验他们手上的冲锋枪烫不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