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燕京大学男生宿舍楼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泡面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306寝室里，郑逸靠在椅子上，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还在跳动，一千三百多人，比刚开播时翻了快三倍。
弹幕滚得飞快。
“郑哥讲讲新人律师怎么熬前三年啊——”
“家里没钱没资源，读法还有出路吗？”
“刚被师父骂哭的实习律师前来报到……”
郑逸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扫了眼屏幕，笑了。
“行，那咱们就聊聊这个。”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手肘撑在桌上，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
“我先说一个你们可能不太爱听的大实话，律师这个职业，是个典型的大后期职业。”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什么叫大后期？就是前期你得挨打，得吃瘪，得熬。但一旦等级和装备起来了，后面那个天花板，高到你自己都想象不到。”
弹幕立刻有人接：“那不就是要穷三年嘛！”
“差不多。”郑逸没绕弯子，“头两三年经济上确实会比较紧，这是大概率事件，除非你家里本来就是开律所的，案源不用愁。但咱们大多数人，尤其是像我这种普通家庭出来的，到一线城市打拼，前期就是得咬紧牙关。”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点。
“但是，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但是。”
“经济拮据是一回事，你在这个阶段做什么，才是真正决定你三年后是在cbd喝茶还是在城中村吃泡面的分水岭。”
这句话一出，弹幕瞬间安静了两秒，然后齐刷刷开始刷“记笔记”。
郑逸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
“我给三个实打实的建议，不是什么虚的鸡汤，每一条都是我从前辈那儿听来的、亲眼见过的真东西。”
“第一条，”他收回一根手指，“独立办案的能力。”
“你别光给师父当工具人。师父让你查法条，你就查法条，多一个字都不看——那你就是个工具。真正聪明的人，查法条的时候顺手把司法解释翻一翻，把相关案例扫一遍，脑子里永远多存一步。师父让你写起诉状，写完了交上去算完事？不算。你写完一份，心里再默写一份，看看差距在哪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每一个你经手的小案子，哪怕就是个几千块的物业纠纷，你都得在心里问自己——明天让我独立开庭，我能把这案子打得下来吗？打不下来没关系，因为现在正是学的时候。”
“第二个本事。”他收回第二根手指，“跟当事人沟通的分寸感。”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
“之前我讲过那个医学生转行做律师的学姐，老粉应该有印象。她的问题在哪儿？专业是有的，但一开口就把客户得罪完了。你说你专业再强，当事人不信任你，案子都接不到，有什么用？”
“沟通这个东西，教科书上真教不了。”他摇摇头，“分寸感怎么练？就靠你每一次跟着师父接待当事人的时候，瞪大眼睛看。看他什么时候该肯定，什么时候该说不，什么时候把风险给你摆在明面上，什么时候给当事人一颗定心丸。这些都是真功夫。”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但最容易被忽视的，是第三条。”
他收回第三根手指，变成一只摊开的手掌。
“从一开始就立住自己的个人品牌。”
“现在什么年代了？光埋头干活，没人看得见你。我之前聊过互联网案源的事，但互联网案源不是你投了钱就完了。当事人线上找到你，第一件事干什么？”
他比划了一个敲键盘的手势。
“搜你。”
“搜你的名字，看你有什么资料，有没有人夸你，有没有人骂你，你办过什么案子，写过什么文章。网上干干净净一片空白，就挂了个律师证编号——那人家凭什么把身家性命交到你手上？”
“所以从一开始就要有意识地积累。每一个你做过的案子，不违反保密义务的前提下，能不能写篇案例分析？能不能在专业平台上输出点法律科普？一开始可能没人看，没关系，你坚持写。一年、两年，这些东西会变成你在互联网上的一笔信用资产。”
他笑了笑。
“就像打游戏点被动技能，前期你感觉不到啥效果，但到了中期后期，前期攒的那些输出，全都会变成你的背书，帮你省掉不知道多少口舌。”
弹幕又热闹起来。
“说得好！”
“等等郑哥你不是才大一吗怎么懂这么多……”
郑逸看到这条弹幕，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嘛……说实话，很多都是听前辈聊的，加上我平时自己瞎琢磨。我确实就是个新生，但这不妨碍我把听到的真东西拿出来跟大伙儿分享。”
他收起笑，眼神认真起来。
“我说这些不是显摆，恰恰是觉得这些东西真有用，能帮大家少走点弯路。你们中间有实习律师，有刚执业不久的新人，还有还没毕业的学弟学妹——弯路我也走过，坑我也踩过，虽然不多，但够疼。”
“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他直了直腰，“大二法学生，家里条件一般，怕前期撑不住——这个担心一点都不可笑，反而特别清醒。我的建议就三句：”
他掰着手指。
“在校期间多去不同类型的律所实习，大所小所都看看，别光干活，要当有心人。”
“前期别怕吃苦，但要确认这苦吃的是有意义的，是在积累，不是在消耗。”
“如果你真能扎扎实实积累个三五年，具备了独立办案和获取案源的能力，收入一定会上来。”
他把手放下，看着镜头，像在跟每一个看直播的人对视。
“这个行业的回报曲线，是先平后陡的。前面慢慢爬，后面一飞冲天。问题是——”
他停顿了一秒。
“太多人倒在了平的那一段。”
弹幕刷得密密麻麻，有一连串的“谢谢郑逸”，有一整屏的大拇指表情，还有人打了一长段话，说自己刚执业半年，快坚持不下去了，今天听完感觉还能再撑一撑。
郑逸静静看了几秒弹幕，嘴角微微弯起来，那笑容在屏幕蓝光里显得有些少年气。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他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最后送大伙儿一句话吧。”
“不管是因为什么选了法律这条路——有人是为了一口气，有人是为了混口饭，有人是真的心里有杆秤——既然选了，就好好走到底。前头的困难别把你吓回去，圈子里的乱象也别把你的心染脏。”
他按在桌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语气很轻但很稳。
“出淤泥不染的人，什么时候都有。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做那一个。”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下次直播见。”
他伸手去够鼠标，弹幕已经开始刷“晚安”“下次一定来”“郑哥辛苦了”。
郑逸关掉摄像头，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轻响。寝室外走廊里有人踢着拖鞋去洗漱，水声哗啦啦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拿起手机，给置顶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然后关灯，翻身上床。
窗外燕京的夜色很深，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一排，像悬在半空的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