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川没有下雨,这会儿临近傍晚,太阳就快要西沉。
天边的晚霞已经告诉了从外地归返的人们,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落地后喻音叫了一辆车直奔家里,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冷静,至少她告诉自己不能崩溃,家里还有林女士在等着她回来,她应该要挑起这份责任。
梁言这几天刚好去了厦门,喻音发了条微信告知他,父亲走了,自己已经回到潼川处理他的身后事。
随后又通知了黎晴晴,免得今晚下班后她去家里找她,白跑一趟。
家里的门是打开的,乌泱泱的站着坐着很多人,穿堂风吹过,掀起了喻音的发丝。
一眼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林女士,她的脸像是被某种钝器刮过,五官的轮廓变得模糊而疲惫,眼睛红肿,却干涸得挤不出一滴泪,眼白爬满血丝,嘴角无意识地向下撇着,仿佛连维持一个平静的表情都成了负担。
“妈妈……”喻音下意识的叫出口,待到林女士抬眼望向她时,她却张着嘴,突然发不出声音。
林女士淡淡道:“去里面看看你爸爸吧。”
推开卧室门,风从门缝挤进来,盖在喻父身上的白布单被掀开了一个角。
喻音走近了,俯下身去。白布单太薄了,能看出父亲颧骨的轮廓,像两座微隆的沙丘。布纹在鼻梁处塌陷下去,又在喉结的位置突兀地折出一道棱。
压制住突然而来的悲伤情绪,喻音掀开了布单,一张安详沉睡的面容撞入了她的眼帘。
喻父的面容像一块被流水打磨多年的卵石,皱纹舒展成淡淡的阴影,仿佛岁月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有些发白的眉毛覆在闭合的眼睑上,嘴角的弧度让人想起他平时打盹的模样,只是再没有突然惊醒的轻颤。最安静的是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指甲盖如同十枚磨薄的玉扣。那些暴起的青筋与褐斑都沉静下来,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沟壑,终于等到了永恒的平静。
双手下面的胸口位置已经瘪了下去,那里本该有心跳的起伏。
“爸爸,我回来晚了。”喻音控制住自己发抖的声音:“这辈子是女儿的过错,让您没能安享晚年,我会照顾好妈妈,您放心的走……这一方床榻困住了您这么久,您也终于解脱了。”
喻音触碰了一下父亲冰凉的手指,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被换上的寿衣领口,顺着扣子一颗一颗的抚摸下去。
直到目光再落回父亲的脸上,她最后叫了一声 “爸爸。”
白布重新被盖上,喻音出了房间。
很沉静的走回林女士身边,准备询问父亲的后事安排。
这时候喻音才发现,客厅里不仅有一些亲戚,还有几个生面孔,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派出所民警还在记录着什么。
“这是……”喻音疑惑的问起。
“这几位是社区的工作人员,他们过来一同协助警察同志记录现场勘验笔录,法医上午才走,现在他们还要询问一些事情,音儿,你一会儿也要配合一下。”
喻音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卡着一团看不见的棉絮。
其中一个民警此时开了口:“家属请节哀,由于你父亲是非自然死亡,我们接到报警后,上门走正常程序,目前现场的处置阶段已经差不多了,等到法医那边的检验结果出来,我们在24小时内完成证人询问笔录,以及材料收集完毕后,会让社区居委会给你们签发死亡证明,你作为逝者的直系亲属,我们有必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方便的话,我们回避一下大家,进屋例行询问一下?”
非自然死亡?
喻音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强光刺中的猫眼,瞬间凝成两点漆黑的针尖。嘴巴微微张开,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声带,只泄出一丝短促的气音:“非自然死亡……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不是因为病情严重去世的吗?
林女士的脸颊肌肉抽动着,像是身体在抗拒某种无法消化的情绪:“你父亲是昨晚下半夜大概凌晨四点钟走的,一直到早上七点,护工进来做卫生,才发现他已经去世。当时你父亲的头扭向一边,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枕头里,发现的时候连脖子都僵硬了,他是自己把自己活活憋死的……”
血色突然从喻音的脸颊上退潮般消失,连嘴唇都泛出了灰白。她的额头上突然暴出几道陌生的纹路,像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急速爬行。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脖颈上的筋络突兀地浮现,如同地壳运动时突然隆起的山脉。
她感觉到一阵耳鸣,竟然一时浑身失去了力气,瘫坐在了地上。
“怎……怎么会……”
旁边的人七手八脚的围了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妈妈……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喻音的声音仿佛是在求救,她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她本来已经接受了,她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某一天父亲会因为病痛离开她 ,可她万万想不到父亲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走,这样的结果她万万无法承受。
林女士没有说话,短暂的沉默后,她听见了喻音爆发出来的哭泣声。
她的眼泪奔涌而出,视线盯在林女士的脸上,却又仿佛穿透过去 ,落在某个遥远的虚空中,那里正上演着某种认知的崩塌。
喻音哭到呼吸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胸腔起伏得厉害,却听不到吐气的声音,仿佛整个身体正在变成一具抽空的标本,而灵魂正从七窍中被硬生生的抽离。
林女士终于忍不住,上前抱住了她,将她搂在怀里安抚。
“音儿,不哭了……这是你爸爸自己的选择。”
“不哭了,别让你爸爸听见……”
“今后我们母女俩,好好活下去。”
“不要再哭了,先配合大家的工作。”林女士的语气由轻柔逐渐变得生硬:“要是哭坏了身体,你爸爸的身后事要谁来操持?难道你要靠我一个人吗?”
喻音从巨大的痛苦情绪中被迫抽离,林女士的质问让她恢复了些理智。
眼泪还挂在腮边,但呼吸已经平缓下来,像退潮后的海滩,只剩下几道湿痕证明海浪曾经来过。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攥得发皱的衣角,指节泛白的地方慢慢渗回血色。
两个民警一直在等她平缓心情后,将她带进了房间进行了询问。时间过得很慢,林女士在客厅等着,她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表,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注意到指针在移动。
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砸在水槽里的声响突然变得清晰,像某种计时器重新开始走动。
林女士独自去了厨房,扭紧水龙头的同时,呜咽声冲破喉咙。
今早发现喻父走了的时候她没有哭;联系社区居委会、报警的时候她没有哭;配合工作人员接受盘问、提供病例和材料的时候她没哭;挨个打电话通知亲朋好友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强撑着精神应付和招呼上门往来的人情时她都没有哭,却在此刻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身体,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在下巴汇聚成溪流。
鼻涕和泪水混做一团,她也顾不得擦,只是徒劳地用手背抹着脸,却越抹越湿。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结束了问话,喻音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正是往常放在喻父枕头旁,给他听广播解闷用的那个收音机。
“民警同志,这个能留给我吗?”
“目前这个收音机作为证据的一部分,我们需要带回去,等结案后,我们可以把里面的录音拷贝一份给你。”
喻音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收音机递了出去。
接下来的就是等待,一大群人在家里等到晚上八点左右,法医的结果出来了,喻音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工作人员,将父亲送至了殡仪馆停灵。
梁言是晚上十一点多到的潼川,他赶到殡仪馆时,看见喻音正跪在那里守灵。
灵堂的青白灯光下,她的背影薄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双膝跪在蒲团上,瘦削的肩胛骨从孝服里凸出来,随着肩膀偶尔的颤抖,像一对折断的蝶翅。烛火在她身后投下摇晃的影子,那影子蜷缩成一团,比真人还要廋小三分。
梁言的心都要痛麻木了。
悄无声息的靠近了她的身后,他想要将她拥进怀里,却不能。
夜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喻音下意识地裹紧了麻衣,手指揪住衣角的力度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喻音。”梁言轻声叫了她一声。
喻音转过身,散落的发丝黏在泪痕交错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你来了。”只是淡淡的一句回应,语气没有任何的起伏。
梁言蹲下身去,靠在她旁边,帮她理了理脸上的发丝:“节哀顺变,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千万要保重身体。”
喻音点点头:“我知道的,你去给爸爸上炷香吧。”
梁言从旁人那里接过三支香,点燃后,郑重的鞠了三次躬,默默在心里念念有词。
“伯父,您一路走好。”
“很遗憾,没能让您听到我改口称呼您为父亲。”
“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喻音和林女士,您安心长眠。”
喻音盯着梁言上香的背影,也在心里默念着,爸爸,还好我已经让您见过了他。
梁言退到了一边,又去看望了一下休息室的林女士,看见她睡着后便没有去打扰,回到灵堂就在离喻音十几米处站着,无声的陪伴着她。
整个晚上喻音再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偶尔有香灰落下,她才会机械地动一动,伸手去拨弄快要燃尽的线香。
那截细弱的手腕从宽大的孝服口露出,在烛光下泛着瓷器般的青白,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梁言的眼睛刺痛着,偶尔看见她挺直腰身的瞬间,不过刚几秒钟,又被新一轮的呜咽压弯下去,最终化作灵前一道单薄的剪影,在长夜里一寸寸矮下去,矮成地上那摊渐渐冷却的香灰。
他很想上前去跟她一起跪着,给她一个依靠,但是他没有身份去跪在那个位置。
他不能代替她承担这份责任,也不能分担她此时的痛苦,他才发现,原来无助是这样的感觉。
黎晴晴和陈咏凌是凌晨两点到的,两人的眼里也都是红血丝,黎晴晴甚至自己偷偷哭了好几场,她能共情喻音此刻的感受,她知道喻音的悲伤里面不仅仅只有对喻父逝世的难过,还有对这个家庭巨大的一份愧疚。
夜色像一坛浓稠的墨,渐渐倾泻而下,将灵堂浸透。堂内众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与喻父的遗像重叠,新续上的香头在光影里亮着三点猩红,如同三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香炉里的香从未间断过,青烟袅袅,在烛光中划出细长的痕。喻音听着其余的亲戚们低声交谈着,回忆像零星的炭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随着更深的夜,他们困了,声音渐渐稀落,最后只剩下长明灯偶尔的噼啪声,和门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喻音的膝盖跪在蒲团上的时间太长,早已失去知觉,仿佛与冷硬的地面长在了一起。她感觉自己的整个身子很重,每一次眨眼都像掀起一道闸门,放出一波汹涌的疲惫。可每当她要闭眼时,灵前烛火便忽地一跳,像是一种无言的提醒。
梁言和陈咏凌夫妻俩这晚都没有休息,陪着喻音熬了个通宵,直至天色渐明。
这一夜,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东方初现鱼肚白时,第一缕晨光穿过门缝,斜斜地切在灵柩上。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烛泪凝固成蜿蜒的痕迹。喻音的脸色青白,眼中布满血丝,可脊背依然挺直。
天亮了。夜风的呜咽止息,鸟鸣从远处传来,灵堂内的长明灯仍静静燃着,火光微弱却固执,像是不愿意承认,这一场漫长的告别终究迎来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