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圣火宗后山禁地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漫山遍野的枫叶染得更红,远远看去,整座山真的像在燃烧。独孤无忧站在山腰,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经关闭的石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娘的遗物揣在怀里,温温热热的,像还有温度。
“走吧。”古长生走在前头,脚步比之前稳当了些,“天剑山在东边,隔着小半个北境,得走好些天。”
独孤无忧抱起妹妹,跟上去。
独孤宁趴在他肩上,小声问:“哥,那个天剑山,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很厉害的地方。”独孤无忧道,“那个黑衣人说,他师祖等我们很久了。”
“师祖是谁?”
“不知道。”
独孤宁想了想:“是好人吗?”
独孤无忧沉默了一下。他也不知道那灰衣老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既然白辰让他们去,应该不会有问题。
“应该是。”他道。
独孤宁放心了,把脸埋在哥哥颈窝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古长生走在前面,忽然开口:“天剑山那个灰衣老头,叫剑无名。三千年前就是天剑山的老祖了,活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修为。”
“师父认识他?”
“认识。”古长生顿了顿,“当年我还没成血魔的时候,被人追杀,躲进一座破庙里。那时候我受了重伤,以为自己要死了。他正好路过,给了我一粒丹药,救了条命。”
独孤无忧愣了愣:“师父欠他人情,就是那次?”
“嗯。”古长生道,“后来我问他为什么救我,他说‘看你不像坏人’。那时候我还年轻,听了这话还挺感动。现在想想,他那双眼睛,看谁都能看出个八九分。”
他回头看了独孤无忧一眼:“那老头,比你想象的要厉害。他让我们去,肯定有他的道理。”
独孤无忧点点头,没再问。
三人一路向东。
走了三天,出了北境地界,进入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山越来越高,树木越来越密,空气也越来越冷。独孤无忧把妹妹裹紧了些,跟着古长生在山间穿行。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脚。
古长生生了一堆火,从储物戒里掏出干粮分给兄妹俩。独孤宁啃着干饼,忽然指着天空:“哥,看!”
独孤无忧抬头。
天边,一道剑光正从西向东掠去,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消失在云层里。紧接着,又一道剑光,又一道,足足七八道,从不同方向划过天际,都朝同一个方向去。
“天剑山在召集弟子。”古长生眯着眼,“出事了。”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忽然从天上折返,朝他们所在的山坳俯冲下来。
独孤无忧立刻站起来,把妹妹护在身后,手按在木剑上。
剑光落地,现出一个白衣女子,面容清冷,腰悬长剑,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她扫了一眼三人,目光在古长生身上顿了顿,微微皱眉。
“血魔?”
古长生咧嘴一笑:“小丫头,你师父没教过你,见着老人家要有礼貌?”
白衣女子没理他,看向独孤无忧——更准确地说,看向他腰间的木剑。
“你就是独孤无忧?”
独孤无忧点头。
白衣女子抱拳:“天剑山第七剑子座下弟子,奉命来接三位上山。”
古长生挑眉:“接我们?出什么事了?”
白衣女子沉默了一下,道:“师祖要见你们。而且……”她看了看独孤无忧,“有人已经等在山上了。”
“谁?”
“千机阁老祖,青云宗宗主,还有圣火宗的火云老祖。”白衣女子道,“他们昨日到了天剑山,说要和师祖谈谈。”
独孤无忧心里一紧。
古长生脸色也变了:“三个老家伙一起上门,这是要逼宫?”
白衣女子摇头:“不知道。师祖只说,让你们上山,一切有他。”
古长生沉默片刻,看向独孤无忧:“去不去?”
独孤无忧握紧木剑,点了点头。
娘的东西已经拿到了,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是办法。
“走吧。”他抱起妹妹。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没说什么,转身化作剑光,在前面引路。
三人跟着剑光,往天剑山主峰飞去。
天剑山主峰极高,插入云霄。山顶有座巨大的剑形石碑,高百丈,通体漆黑,散发着凛冽的剑意。光是靠近,就让人浑身发寒。
白衣女子带着他们落在一处广场上。
广场极大,铺着青石,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不同的剑式。广场尽头,是一座古朴的大殿,殿门敞开,里面隐约有灯光。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都是天剑山的弟子,少说上百,个个气息深沉,修为不凡。他们看见古长生,眼中闪过警惕;看见独孤无忧,目光都落在他腰间的木剑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屑。
“请。”白衣女子做了个手势。
古长生率先迈步,独孤无忧抱着妹妹跟上,穿过人群,走向大殿。
殿门越来越近。
独孤无忧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苍老,带着几分怒气:
“……剑无名,你到底什么意思?那小子是我千机阁要的人,你凭什么拦着?”
另一个声音响起,不急不缓:“他还没到我天剑山,就不归你管。”
“那他现在到了!”第三个声音,尖锐刺耳,“让我们进去,把人带走,此事就此揭过。否则……”
“否则如何?”
苍老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人听了心里发寒。
殿内沉默了一瞬。
独孤无忧已经走到殿门口,抬眼看去——
大殿正中,坐着三个人。
左边那个枯槁老者,正是千机阁老祖。右边那个红袍老者,是圣火宗的火云老祖。中间那个是个中年模样的男子,面容儒雅,穿着青云宗的宗主袍,想必就是青云宗宗主。
三人对面,盘膝坐着一个灰衣老人。
老人极瘦,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他闭着眼,膝上横着一柄剑——不是放在剑鞘里,而是直接搁在膝上,剑身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来了?”灰衣老人睁开眼,看向殿门。
独孤无忧对上那双眼睛,忽然愣住。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一丝杂质。在这样的眼睛里,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进来吧。”灰衣老人微微一笑。
独孤无忧抱着妹妹走进大殿,古长生跟在后面。
千机阁老祖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阴沉。火云老祖目光复杂。青云宗宗主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更准确地说,打量着他腰间的木剑。
“剑灵入剑。”青云宗宗主缓缓道,“白辰的手笔。”
灰衣老人点头:“白辰看上的人,不会差。”
千机阁老祖冷哼:“差不差,试过才知道。”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他身后射出,直扑独孤无忧。
独孤无忧来不及反应,只本能地侧身,护住妹妹。黑影擦着他肩膀过去,带起一道血痕——
是千机阁老祖袖中飞出的一道黑光,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
“放肆!”
灰衣老人抬手,那道黑光在空中一顿,随即崩碎成齑粉。
千机阁老祖脸色一变:“剑无名,你——”
“在我天剑山动我请来的客人。”灰衣老人缓缓站起来,“千机老儿,你是觉得我老了,提不动剑了?”
他站起来的瞬间,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独孤无忧只觉得身上像压了一座山,喘不过气来。怀里的独孤宁更是小脸煞白,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千机阁老祖脸色铁青,却没敢再动。
火云老祖站起来打圆场:“剑兄息怒,千机兄也是心急。那小子身上有凤凰血脉的气息,又有白辰的剑灵,换谁都得盯着。”
灰衣老人看了他一眼:“你圣火宗盯得更久。”
火云老祖苦笑:“老夫承认,当年的事,圣火宗有错。但这孩子毕竟是独孤安的儿子,是圣火宗的人。我想带他回去,认祖归宗。”
“放屁!”古长生忍不住骂出声,“认祖归宗?你们杀他爹的时候,怎么不说认祖归宗?”
火云老祖眉头一皱:“古长生,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老子是他师父,怎么没说话的份?”
“够了。”
灰衣老人开口,两人都闭上了嘴。
他看向独孤无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像,太像了。”他喃喃道,“连皱眉的样子都像。”
他走下来,走到独孤无忧面前。
独孤无忧抬头看他,不知为何,心里竟没有畏惧。
灰衣老人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你娘当年在天剑山住了三年,天天在我这大殿里看书。她说,这里安静,能静下心。”
他指了指殿角的书架:“她就坐那,一看就是一整天。”
独孤无忧顺着看去,那书架上摆满了书,落了些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后来她走了,说要去找一个人。”灰衣老人收回手,“再后来,我听说她嫁人了,生了两个孩子,又听说她死了。”
他沉默了一下,道:“我没能护住她。所以这一次,我护着你们。”
他转身,看向那三个宗主:“这孩子今日上了天剑山,就是我天剑山的客人。谁要动他,先问我这把剑。”
千机阁老祖咬牙:“剑无名,你要为这小子,和我千机阁作对?”
“作对又如何?”
千机阁老祖一噎。
青云宗宗主忽然笑了:“剑兄,何必这么大火气?我们也不是非要抓他。只是他身上牵扯的东西太多——凤凰血脉,白辰剑灵,还有那北域圣物的气息。这些事,总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青云宗宗主站起来,走到独孤无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子,我问你几件事。答得好,今日就让你走。”
独孤无忧握紧木剑,迎上他的目光:“问。”
“你身上为什么有北域圣物的气息?”
“不知道。”
青云宗宗主眉头微皱:“不知道?”
“我爹从北域带回来的圣物,我连见都没见过。气息沾在木剑上,是后来剑灵入剑才有的。”
青云宗宗主看向他腰间的木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剑,是你爹削的?”
“是。”
“刻的什么字?”
“安。”
青云宗宗主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朝木剑抓去。
独孤无忧后退一步,木剑出鞘,横在身前。
青云宗宗主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柄木剑,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安……”他喃喃道,“独孤安。你爹,是我师弟。”
独孤无忧愣住。
“三十年前,我们一起拜入圣火宗。”青云宗宗主缓缓道,“他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我是最不成器的那个。后来他叛出宗门,我留在圣火宗,再后来又去了青云宗。”
他看着独孤无忧,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长得像你娘,但眼睛像你爹。”
独孤无忧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云宗宗主收回手,转身看向灰衣老人:“剑兄,我不为难他。但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他。”
灰衣老人点头。
青云宗宗主回头,看着独孤无忧:“当年你爹叛出宗门,不是因为他想叛,是因为有人要杀他。那个人,不是圣火宗的,是外面来的。”
“谁?”
青云宗宗主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有个人进了圣火宗,和师父密谈了一夜。第二天,你爹就带着圣物跑了。”
他顿了顿:“你爹死的那天,那个人又出现了。”
独孤无忧心里一紧:“在哪?”
“故海城。”青云宗宗主道,“灭门那天晚上,他就在城外。远远看着,没有动手。”
独孤无忧握紧木剑,手在发抖。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爹?为什么灭门之夜只在城外看着?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青云宗宗主转身,“你自己小心。那个人,还在找你。”
说完,他大步走出大殿。
千机阁老祖和火云老祖对视一眼,也跟着离开。
大殿里只剩下灰衣老人、古长生、独孤无忧和独孤宁。
灰衣老人看着独孤无忧,轻声道:“累了吧?先去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独孤无忧点点头,抱着妹妹,跟着天剑山弟子走出大殿。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前辈,那个人……是谁?”
灰衣老人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灰衣老人看向殿外的夜空,轻声道:“因为昨天,他又出现了。”
独孤无忧心里一寒。
“在天剑山脚下,站了一夜。”灰衣老人道,“没有上来,就那么站着。天亮才走。”
他转头看向独孤无忧,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凝重:
“他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