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克斯睁开眼的时候，耳边先响起的是警报声。
尖锐，刺耳，像一把锯子在灵魂上来回拉扯。
他猛地坐起身。
眼前不是灰雨荒原。
不是微观世界。
不是那片悬满记忆碎片的天空。
而是五龙盟神尊殿外围的战备室。
墙上的灵能屏幕疯狂闪烁，红色警戒覆盖了整座龙渊星防御网络。
【准神级能量反应锁定。】
【目标：伊格尼斯。】
【战力估算：。】
【五龙盟核心战力异常。】
【神尊克里斯：神力反应消失。】
【无双：灵性波动跌落至凡铁级。】
德拉克斯怔怔看着屏幕。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一天。
是这一天。
伊格尼斯大军压境。
大乔集结旧部。
云曦、雷昂、清风，还有他德拉克斯，一起跟着大乔倒戈。
也是这一天之后，他们被克里斯亲手处死，灵魂关进微观世界。
在那里，他一遍又一遍看见克里斯怎么信他。
也一遍又一遍看见自己怎么把那份信任踩碎。
“不……”
德拉克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是热的。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还没有选择背叛的那一刻。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战备室的门被推开。
云曦走了进来。
她神色冷静，手里抱着一叠战况推演资料，眼镜后的目光依旧精确得像没有温度的仪器。
雷昂跟在她身后，脸色比云曦难看得多，却还是强撑着镇定。
“德拉克斯。”
云曦开门见山。
“情况你应该看见了。”
德拉克斯慢慢抬头。
云曦把数据投影甩到半空。
一行行红色结论像判决书一样浮现。
【胜率：0.0003%】
【五龙盟核心秩序崩溃概率：99.72%】
【神尊克里斯恢复神力可能性：无法验证，低于统计可信区间。】
【建议：保存高级干部火种，转入新势力体系。】
云曦声音平稳。
“克里斯已经没了神力。”
“无双也废了。”
“五龙盟要完了。”
她看着德拉克斯，一字一句道：
“数据不会撒谎。”
雷昂咬了咬牙，接过话。
“现在不是讲忠诚的时候，德拉克斯。”
“伊格尼斯是准神，战力。”
“我们拿什么挡？”
“拿你的SSS级肉身去撞吗？”
他苦笑了一声。
“我们只是普通人。”
“能苟全性命于乱世，就不错了。”
“别想太多了。”
德拉克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个他曾经称为兄弟的人。
微观世界里的雨声，好像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孙尚香的声音也随之浮现。
——“你的所谓兄弟，到底给了你什么？”
德拉克斯的眼眶忽然红了。
云曦皱眉。
“你哭什么？”
德拉克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那要是……”
“神尊恢复神力呢？”
云曦几乎没有犹豫。
“那我们再回来不就行了。”
她的表情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识时务者为俊杰。”
“如果克里斯真的恢复神力，那说明局势反转，我们再重新归附五龙盟。”
“在政治学上，这不叫背叛，叫风险对冲。”
“高级干部必须学会为自己保留退路。”
雷昂也沉声道：
“德拉克斯，你别犯傻。”
“大乔姐已经联系好了。”
“伊格尼斯给出的条件很丰厚。”
“只要我们现在过去，至少能保住性命和职位。”
“活着才有以后。”
德拉克斯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猛，椅子被撞翻在地。
云曦和雷昂同时一怔。
德拉克斯一步冲到云曦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他没有用力伤她。
可那双大手在发抖，抖得像要把自己撕裂。
“还回得来么？”
云曦愣住。
“什么？”
德拉克斯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
“我问你，还回得来么！”
他的声音近乎嘶吼，却又带着一种崩溃般的哀求。
“你说神尊恢复神力我们就回来。”
“你说得这么简单。”
“可是回来之后呢？”
“我们站到伊格尼斯那边的时候，五龙盟的人怎么看我们？”
“高尼茨大人怎么看我们？”
“小乔殿主怎么看我们？”
“虎丸殿主怎么看我们？”
“无双大人怎么看我们？”
他眼泪越掉越凶。
“神尊大人……又怎么看我们？”
云曦被他摇得脸色微变。
“德拉克斯，你冷静一点，数据——”
“也会撒谎！”
德拉克斯猛地打断她。
整个战备室安静了一瞬。
雷昂皱眉。
“德拉克斯，云曦的数据从来不会——”
“现在已经错了！”
德拉克斯转头看向雷昂，眼睛通红。
“从你们说‘再回来不就行了’的时候，就已经错了！”
“忠诚不是门！”
“不是想出去就出去，想回来就回来！”
“神尊大人不是酒馆老板！”
“五龙盟也不是客栈！”
“我们今天走出去，走到大乔那边，走到伊格尼斯那边，我们就再也回不来了！”
云曦怔怔看着他。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德拉克斯。
过去的德拉克斯总是憨憨的。
好说话。
讲义气。
别人说什么，他多半会挠着光头笑两声，然后跟着走。
可现在，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
不是凶狠。
是痛。
痛到每一句话都像从胸口撕出来。
雷昂沉默片刻，低声说：
“可如果不走，我们可能会死。”
“死就死啊！”
德拉克斯吼了出来。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下一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重。
“战士，可以光明正大地战死。”
“怎么可以苟且偷生？”
雷昂瞳孔一震。
云曦脸上的冷静也终于出现裂痕。
德拉克斯松开云曦，后退半步，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知道。”
“我知道我们不是克里斯大人。”
“不是雅典娜大人，小乔殿主，无双大人。”
“我们不是大人物。”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哽咽。
“我德拉克斯更不是。”
“我是个笨蛋。”
“我以前只是个A级。”
“差点连五龙盟的门都进不来。”
“所有人都觉得我没用。”
“是神尊大人把我招进来的。”
“是无双大人给我资源。”
“是神尊大人一次又一次提拔我。”
“断头台前，我没投降，他就把我升到SSS。”
“我求他连你们一起升，他连问都没问，就答应了。”
德拉克斯抬起头，看向云曦和雷昂。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云曦没有回答。
雷昂也没有。
德拉克斯哭着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因为他信我。”
“他信我德拉克斯虽然笨，但不会害五龙盟。”
“他信我看人的眼光。”
“他信我说你们是兄弟，你们就真的值得被一起提拔。”
云曦的脸色终于白了。
雷昂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德拉克斯的声音颤得厉害。
“你们现在让我跟你们一起走。”
“你们知不知道，我要是走了，不只是我背叛。”
“我还证明了神尊大人看错了我。”
“证明他给我的信任是笑话。”
“证明他说‘笨点不要紧，就算是块石头，我也能让他变成传说’这句话，是他错了。”
他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可以死。”
“但我不能让神尊大人因为我丢脸。”
战备室外，警报声仍在响。
远处传来征伐殿调兵的怒吼声。
似乎是虎丸在前线咆哮，声浪震得整座神尊殿都在发颤。
雷昂喉结滚动。
“德拉克斯，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德拉克斯转过身，从武器架上取下自己的战斧。
斧刃很沉。
可他握住的那一刻，手反而不抖了。
“我要去神尊殿前列阵。”
“神尊大人没神力，我就站在他前面。”
“无双大人变成凡铁，我就替她挡刀。”
“伊格尼斯要进五龙盟，就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云曦声音发紧。
“德拉克斯，这不符合生存逻辑。”
德拉克斯回头看她。
他的眼睛仍红着，却第一次清明得可怕。
“云曦。”
“你总说数据不会撒谎。”
“可是数据算不出一个人欠了多少恩情。”
“也算不出一个人该不该要脸。”
云曦像被击中一样，手里的资料滑落一张。
德拉克斯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雷昂忽然喊住他。
“德拉克斯！”
德拉克斯停下。
雷昂盯着他的背影。
“你刚才说，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
德拉克斯没有回头，只是低声接了下去。
“但是就不能效仿大人物么？”
他握紧战斧。
“虎丸大人能为了神尊大人一声怒吼击飞断头台。”
“高尼茨大人能为了五龙盟秩序，背负所有骂名。”
“小乔殿主能为了第三殿，亲手切割旧部。”
“雅典娜大人能为了保全核心血脉，忍辱负重假意归降。”
“他们是大人物。”
“我们不是。”
德拉克斯顿了顿。
“可大人物不是天生就大的。”
“他们只是每次该站出来的时候，都站出来了。”
这句话落下，整个战备室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云曦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数据纸。
那些数字依旧冰冷。
胜率依旧低得可笑。
可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确实没有被写进去。
比如克里斯曾经的信任。
比如德拉克斯此刻的眼泪。
比如一个笨蛋忽然明白，苟活不是智慧，背叛也不是退路。
雷昂咬紧牙关。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迟迟没有松开。
“如果我们跟你去，可能真的会死。”
德拉克斯终于回头。
他脸上还挂着泪，却露出一个熟悉的、憨厚的笑。
“那就一起死。”
“至少这次，别让我求神尊大人提拔错人。”
雷昂浑身一震。
云曦猛地抬头。
德拉克斯没有再劝。
他转身推开门。
门外，战火的红光映进来。
伊格尼斯大军的压迫感已经笼罩整片天空。
远处有人在喊：
“神尊殿亲卫队集合！”
“所有还能战斗的人，前往第一防线！”
德拉克斯扛起战斧，大步走了出去。
他边走边哭。
但这一次，他不是因为懦弱而哭。
是因为终于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德拉克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