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雅典娜失眠了。
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椎拳崇傍晚那几句话。
——“你是不是更喜欢克里斯。”
——“你对我，就从来没有那样过。”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会嫉妒。”
“笨蛋……”
雅典娜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小声骂了一句，耳根却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可骂完以后，她又慢慢安静下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法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把这件事一巴掌拍开，说一句“胡思乱想”。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很多零碎的画面。
是初见时那个笑得没心没肺、却危险得要命的少年。
是他明明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会在她面前乖乖低头叫一声“姐姐”。
是她发脾气时，他非但不躲，还会凑过来赔笑。
是她最狼狈、最不愿被人看见的一面，也偏偏被他接住。
是他说——
“坏人我来做，坏事我来扛，你只要干干净净地做你的偶像就好。”
雅典娜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她忽然有点心慌。
“……我不会，真的太依赖他了吧。”
她轻轻咬住下唇，指尖攥紧了被角。
依赖，习惯，信任，纵容，亲近。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究竟算什么？
她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因为在她心里，克里斯一直是“小克”，是她认下的弟弟，是可以骂、可以打、可以纵着、也必须看着的人。
可椎拳崇那句话，却像一根针，把她一直默认的边界轻轻刺了一下。
——你对克里斯不一样。
她烦躁地坐起身，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最后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通讯器。
指尖停了停。
找谁？
找克里斯？不行。
这种事要是去问小克，那个小混蛋八成会先眨巴着眼睛来一句“姐姐终于发现自己离不开我了吗”，然后越说越歪。
找小乔？更不行。小乔知道了，明天全盟都得知道。
找无双？嘴太毒。
找虎丸？算了吧，那只猫只会瞪大眼睛“啊？你才发现啊？”
雅典娜沉默两秒，最后输入了一个名字。
——星光。
几分钟后。
“雅、雅典娜小姐。”他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坐到对面，“这么晚叫我，是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人惹您生气了？要不要我现在去把人——”
“没有。”雅典娜抬手按了按额角，“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件事。”
星光立刻坐得更端正了，像个即将接受神谕的小学生：“您问。”
雅典娜张了张口，难得有点卡壳。
她平时在外人面前一向游刃有余，偏偏这种事说出口，居然有点难为情。
“星光，”她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一点，“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星光愣住了。
“啊？”
雅典娜避开他的目光，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就是你和杰米奈那种。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星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几秒后，他的脸“腾”一下红透，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
“我、我和奈奈吗？！”
“你小声点。”雅典娜没好气地瞪他，“我又不是要审你恋爱报告。”
“对不起！”星光立刻捂住嘴，眼神却已经开始飘了，明显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甜蜜又混乱的回忆里。
他憋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喜欢……大概就是，看到她的时候，心跳会很快。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对我笑一下，我就会觉得今天一整天都特别亮。”
雅典娜静静听着。
星光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会想靠近她，想保护她。她开心的时候，我会跟着开心；她不高兴的时候，我就会一直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能不能替她分担一点。”
“而且……”他顿了顿，脸更红了，“而且会忍不住偏心。明明知道不应该，可还是会觉得，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就算真有错，也会先想办法护着她，再慢慢讲道理。”
雅典娜的睫毛轻轻一颤。
这句话，不知怎么，莫名刺中了她。
星光还在认真地想：“还有就是，会很在意她看别人时的眼神。如果她对别人也那么温柔，或者让别人站得很近，心里就会酸酸的……像被谁掐了一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后知后觉地抬头看雅典娜，眼神微微一变。
“雅典娜小姐……”他小心地问，“您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雅典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声问了出来。
“那你觉得……”
“我和小克，算什么？”
星光彻底怔住了。
休息室里一下安静得只能听见夜风吹动窗帘的细响。
雅典娜垂着眼，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今天拳崇问我，是不是更喜欢小克。”
“我当时觉得他胡说八道，可是回去以后，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太依赖小克了。”
她抿了抿唇，语气少见地有些迷茫。
“我习惯他在，习惯他替我收尾，习惯他明知道我坏脾气还非要凑上来，习惯我一回头他就站在那里。别人不敢接的东西，他接；别人觉得我不该有的那一面，他也接。”
“我以前觉得，这只是姐姐对弟弟的亲近。”
“可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拳崇一句话，就让我想了一整晚？”
星光看着她，神色一点点认真起来。
他其实很少看到这样的雅典娜。
不是舞台上那个完美闪耀的偶像，也不是平日里能把流光殿上下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副盟主。
而是一个会困惑、会迟疑、会坐在深夜里问别人“我到底在想什么”的普通女孩子。
星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雅典娜小姐，我觉得……您和盟主，很难用一种普通的关系去定义。”
雅典娜抬眼看他。
星光认真地说：“因为你们之间，本来就不普通。你们一起经历过太多事了。他对您来说，不只是一个弟弟；您对他来说，也不只是一个姐姐。”
“你们互相依赖，这很正常。”
“可是——”他顿了顿，“依赖，不一定就是喜欢。偏心，也不一定就是爱情。”
雅典娜怔怔地看着他。
星光微微低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喜欢奈奈的时候，是会想让她只看我，会希望自己在她心里，是和别人不一样的那一个。”
“如果她和别人太亲近，我会嫉妒，会难受，甚至会想把那个人从她身边挤开。”
“但是您对盟主……”他小心翼翼地抬眼，“您会因为他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而难过吗？会想把他从小乔小姐身边抢过来吗？会希望他眼里只有您一个吗？”
雅典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
“当然不会！”
这句回答快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星光轻轻笑了，像是已经有了答案。
“那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您对盟主的感情，不是那种恋人的占有欲。”
雅典娜安静下来。
星光的话像一盆不冷不热的水，慢慢浇散了她心里的那团乱麻。
是啊。
她会纵着克里斯，会护着克里斯，会在他撒娇时拿他没办法，也会在他犯浑时恨不得揪着耳朵骂。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从谁身边抢走，也从来没有因为小乔而嫉妒过。
她对克里斯的在意，更像是一种——
“放心不下。”她喃喃出声。
星光点点头：“嗯。还有习惯，信任，和很深的羁绊。”
“不过，”他又轻声补了一句，“拳崇前辈会吃醋，也很正常。”
雅典娜耳尖又开始发热：“他有什么好正常的，莫名其妙冲过来问这种话……”
“因为他在乎您呀。”星光眨了眨眼，难得胆子大了一点，“而且，您今天会因为他一句话翻来覆去睡不着，不也说明……您其实也很在意他的想法吗？”
雅典娜一僵。
星光这句话，轻轻的，却比刚才那些都更直接。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如果她真的完全不在意椎拳崇，今天傍晚听完，最多骂一句“笨蛋”，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她偏偏失眠了。
不是因为真的突然爱上了克里斯。
而是因为椎拳崇的嫉妒、委屈和认真，让她第一次不得不正视——自己对他，究竟是不是也早就有了超出“搭档”与“朋友”的东西。
雅典娜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手捂住脸，轻轻吸了口气。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会给我添麻烦。”
星光看着她，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那，您现在心里有答案了吗？”
雅典娜慢慢放下手，望向窗外的月光，神情复杂，却已经比刚才清明了很多。
“小克对我来说，很重要。”她低声说，“重要到我自己都没仔细想过，我们之间已经形成了怎样的习惯和依赖。”
“但那不是你和杰米奈那种喜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
“至于拳崇……”
星光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听什么绝密八卦。
雅典娜瞥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没有！”星光立刻坐好。
雅典娜轻哼一声，耳根却泛起一点红。
“至于他……我还没想明白。”
她这么说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傍晚那条走廊上，椎拳崇捏皱了包子袋、红着眼睛问她“你是不是更喜欢克里斯”的样子。
笨拙，直白，吃醋吃得一点都不体面。
却莫名让人心口发烫。
雅典娜闭了闭眼，轻声道：
“不过，至少有一点你说得对。”
“我会因为他的话睡不着，这本身……就已经不太正常了。”
星光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小小的、了然的笑。
“那就够了。”
“喜欢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一下子就能想得清清楚楚的。”
雅典娜没说话，只是抱着杯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夜色。
而同一时刻，流光殿外的树下。
椎拳崇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盯着远处亮着灯的小休息室，心里七上八下。
他其实早就后悔了。
后悔自己傍晚那样冲动，像个小气鬼一样跑去质问雅典娜。
万一她觉得自己烦，万一她以后都不理他了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门忽然开了。
星光走出来，轻手轻脚地准备离开，一抬头就看见了蹲在树下的椎拳崇。
两人对视一眼。
椎拳崇瞬间弹起来：“你、你怎么在里面？！”
星光抱紧外套，警惕地退了一步：“雅典娜小姐叫我来的。”
“这么晚？！”椎拳崇眼睛都瞪大了，醋坛子差点当场再炸一次。
星光看着他，忽然想起雅典娜刚才那副失眠又迷茫的样子，沉默两秒，还是很善良地决定不刺激这位前辈。
于是他轻咳一声，小声说：
“你别乱想。”
“雅典娜小姐……现在想的人，肯定不是我。”
说完，他抱着外套，飞快跑了。
椎拳崇愣在原地。
风吹过树梢，他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
……啊？
这句话什么意思？
而楼上的窗边，雅典娜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指尖搭着窗框，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傻乎乎守着不走的人影上。
她看了很久，最后无奈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