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没走出多远。
刚拐过图书馆外的回廊，她的脚步就停住了——
前方三丈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小乔。
小乔殿主。云曦立刻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行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您也来看望大乔姐啊。
小乔在她面前站定，没有回礼，也没有寒暄。
云曦。
小乔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琴弦。
但云曦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你为什么离开我？
开门见山。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客套，直接把最尖锐的问题摆在了桌面上。
云曦的笑容僵了一瞬。
是觉得我会害了你？小乔歪了歪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还是觉得……我不如无双？
云曦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回答得不好，她在小乔心里就是背主求荣的小人。小乔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得罪了她，以后在五龙盟还怎么混？
但回答得太谄媚，又会显得虚伪。小乔不是傻子，过度的恭维只会让她更加反感。
云曦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种话术。
三秒后，她开口了。
殿主……
云曦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低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不是离开您。
小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只是……云曦抬起头，目光真挚，觉得大乔姐被降职了，而我作为曾经的下属，反而还在副殿级的位置上。我们同在一个殿，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大乔姐心里会添堵的。
小乔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跟了大乔姐二十年，知道她的性子。云曦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她心高气傲，受不了这种落差。我要是每天在她面前晃悠，她看我的眼神……殿主，您也知道大乔姐那个脾气。
小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确实知道。
她那个姐姐，从小就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主。云曦说的这个理由，倒也合情合理。
所以你就去了第一殿？小乔问。
云曦点头，无双殿下恰好是您的闺蜜，我想着，去她那儿也不算远。而且……
她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惭愧。
而且第一殿离神尊近，我以后做事也方便。殿主，我不瞒您说，我在微观世界里想了十五年，想明白一件事——跟着大乔姐，迟早还要出事。我不想再进去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关键信息都藏在了的外壳下。
小乔沉默了几秒。
云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倒也是个理由。小乔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怕我姐姐看你不顺眼，所以换个地方避开她。
云曦连忙点头。
那你以前帮她做的那些事呢？小乔的目光又锐利了几分，秒批账单，平账，帮她把不该报的开销变成该报的——这些，你准备怎么交代？
云曦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小乔连这些都知道。
殿主……云曦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些事……我……
算了。小乔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过去的事我不追究。你现在是无双的人，无双会管你。
云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
小乔的声音又响起来。
云曦的心再次提起。
你既然离开了我的第三殿，总得给我点补偿吧？小乔歪着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可是损失了一个财务总管呢。
云曦的脑子飞速转动。
补偿？什么补偿？
她现在能给小乔什么？钱？不可能，小乔不缺钱。权力？她一个副殿级，能有什么权力给正殿主？情报？她刚去第一殿，还没摸清门道……
等等。
云曦的眼睛亮了。
殿主，她试探着开口，如果您不嫌弃……我可以把我的妹妹推荐过来。
小乔愣了一下。
云曦还有妹妹啊？
有的。云曦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我妹妹叫云瑶，比我小三岁。她……之前一直不愿意加入五龙盟，说什么姐姐在的地方她不去，免得被比较。现在我去了第一殿，第三殿她应该愿意来了。
小乔来了兴趣：她有什么本事？
数据分析，和我一样。云曦说，不过她比我更擅长……怎么说呢，更擅长让数据变得好看。我是精算师，她是美化师。
让数据变得好看？小乔若有所思。
就是那种……明明亏了，但报表上看起来没亏的本事。云曦压低声音，殿主，您管着礼乐殿的对外外交和公共关系，有时候需要一些……好看的数据来撑场面吧？
小乔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本事，确实有用。
而且，云曦补充道，我妹妹性格比我软，好说话。不像我这么……
不像你这么精？小乔接上了话。
云曦干笑了两声：殿主说笑了。
小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温婉灵动，像春日里的第一朵花。
行吧。小乔说，让你妹妹来找我。如果真有本事，我收了。
云曦心中大石落地，连忙鞠躬：多谢殿主！
不过——
小乔向前走了一步，凑近云曦的耳边，声音轻得像呢喃。
云曦，我给你一个忠告。
云曦的身体僵住了。
无双是我闺蜜，但她也是神尊的人。你在她手底下做事，要记住一件事——
小乔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云曦的耳朵里。
不管你以前帮我姐姐做过什么，现在帮无双做什么，神尊都知道。
云曦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什么都知道。
小乔退后一步，重新挂上了那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好了，我去看我姐姐了。你忙你的吧。
云曦站在原地，看着小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擦了擦额头——
全是冷汗。
神尊什么都知道……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是啊，魔幻眼。
那双能洞悉万物本质、解析能量因果、预见未来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面前，她的那些小心思、小算盘，大概就像玻璃一样透明吧。
图书馆的门被推开。
大乔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绣花鞋踩在石板上的轻柔声响，像春风拂过水面。
姐姐。
小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软得像一捧棉花。
大乔没有回头。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才愤怒过后的疲惫，来看我的笑话？
我来看你。小乔走到她身边，站定，我就想来看看。
大乔终于转过身。
她看见小乔站在那里，绿白长裙，银色长发，温婉灵动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自己呢？
大乔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老了。眼角的细纹，眼神里的疲惫，还有那种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颓丧——
都是十五年微观世界留下的印记。
看够了吗？大乔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自嘲，你的姐姐，现在就是这副德行。一个看图书馆的。
小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云曦刚才来过。大乔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的恨意，你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吗？
小乔摇了摇头。
她说——大乔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她说我的大乔旧派树倒猢狲散，我的旧部被屠杀殆尽。她说孙尚香现在是你的妹妹了，叫你，叫我只是。
小乔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还说——大乔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我只是一个看图书馆的，没资格教训她。她说她是第一殿副殿级，管全盟财务，无双殿下的亲传弟子。她说……她说……
说到这里，大乔的声音哽住了。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说我是叛徒。
大乔的肩膀开始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抬起手想擦，但眼泪越擦越多，像是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小乔……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失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傲气和尖锐。
我没用……
小乔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
这是她的姐姐。
那个从小就比她聪明、比她能干、比她会算计的姐姐。那个一手建立起第三殿内务体系、把礼乐殿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姐姐。那个永远高高在上、从不服输、从不认错的姐姐。
现在，却在她面前哭成了泪人。
我一手建立起来的第三殿……大乔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现在全是你的了……我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要么变成你的人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小乔。
我什么都没有了……
小乔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大乔牵着她的手去抓萤火虫，用两只手捧着，让她看手心里的光。
想起她刚加入五龙盟的时候，大乔帮她挡住了所有的明枪暗箭，让她可以安心地弹琴、唱歌、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仙女。
想起每次她闯了祸，大乔都会站出来替她顶着，然后回头对她说：没事，有姐姐在。
那些年，大乔确实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只是后来……
后来大乔变了。权力让她膨胀，嫉妒让她扭曲。她开始算计小乔，打压小乔，甚至想要取代小乔。血色大清洗的时候，她带着人对抗五位殿主，把整个五龙盟搅得天翻地覆。
小乔曾经恨过她。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想要亲手杀了她。
但是……
十五年。
十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
姐姐。
小乔向前走了一步，张开双臂，把大乔抱进了怀里。
大乔的身体僵住了。
别哭了。小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疼，哭得我心里也难受。
大乔愣愣地站着，眼泪还在流，但哭声已经停了。她不敢相信——
小乔在抱她？
那个被她伤害过无数次的妹妹，那个被她算计、被她打压、被她背叛的妹妹，居然在抱她？
小乔……大乔的声音沙哑，你……
姐，我们是姐妹。小乔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大乔哄她睡觉时那样，姐妹还分什么你我啊。
大乔的身体开始颤抖。
第三殿是我建的又怎样？那也是你的心血。小乔继续说，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撑着，有多难你知道吗？账目、人事、外交、内务……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也想有个人帮我分担啊。
大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以前是我不好。小乔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只顾着自己委屈，没想过你的感受。你做了那么多，我却觉得理所当然。你想要被认可，我却总是忽视你。你嫉妒我有克里斯哥哥，我却从来没想过……你是不是也很孤独。
大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姐，如果你愿意——小乔退后一步，双手扶着大乔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以后还可以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大乔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模糊了视线。
就像小时候，你是我的后盾一样。小乔的眼睛也红了，我们是姐妹，血浓于水。不管发生过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动，像是时间凝固了一般。
大乔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妹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十五年了。小乔轻声说，我也想明白了。
她伸手，帮大乔擦去脸上的泪水。
你心里还是装着我的。小乔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微观世界里，你为了救我献祭了自己的生命。虽然那是幻境，但你的选择是真的。
大乔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知道？
克里斯哥哥告诉我的。小乔点点头，他说，在那个幻境里，你可以选择让我死、自己活。但你没有。你选择了替我去死。
大乔低下头，不敢看小乔的眼睛。
那一刻，我就知道……小乔的声音很轻，我姐姐还是我姐姐。那个会牵着我的手抓萤火虫的姐姐，那个会帮我挡住所有风雨的姐姐……她一直都在。只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眼睛而已。
大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想起了微观世界里那个选择。
那一刻，她没有犹豫。
当她看见小乔要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行。
不能让她死。
就算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也不能让她死。
小乔……大乔的声音嘶哑，我……
别说了。小乔打断她，把她重新抱进怀里，我都知道。
大乔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像个孩子，不顾形象，不顾尊严，把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悔恨、愧疚、不甘，全部都哭了出来。
小乔就那么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这次……大乔哭了好一会儿，才抽噎着问出一句话，这次不是噩梦吧？
小乔愣了一下。
在微观世界里，我做过很多梦。大乔的声音断断续续，梦见你原谅我，梦见我们和好如初，梦见小时候一起抓萤火虫……但每次醒来，都是一个人。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小乔。
这次……真的不是梦吗？
小乔看着她姐姐的眼睛，心里酸得厉害。
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女人，现在却像个受了惊的孩子，连这是不是梦都不敢确定。
不是。小乔认真地说，伸手握住大乔的手，姐，这不是梦。是真的。
大乔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光亮。
我们的矛盾，该解开了。小乔轻声说，拖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不然……爸妈会生气的。
大乔的身体猛地一僵。
爸妈。
那两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人。
来五龙盟之前，母亲拉着她们的手，让她们发誓——
要好好照顾彼此。
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大乔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妈……她喃喃自语，我对不起你……
小乔握紧了她的手，还来得及。
大乔睁开眼睛，看着小乔。
只要你愿意，一切都还来得及。小乔认真地说，你不用再当名誉副殿主，不用再去争权夺利。你就在图书馆待着也好，至少清静。想我了就来找我，想吃什么跟我说，想去哪儿我陪你。
她笑了笑，眼角也有泪光闪烁。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大乔看着她，嘴唇颤抖着。
半晌，她点了点头。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大乔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掉了。
是那些年积攒的恨意、嫉妒、不甘、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