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很吵,有汽笛声。宋止戈听了十几秒,脸沉下来。
“位置。”
他拿铅笔在报纸边上写了几个字。
“人呢?”
又停了一会儿。
“活的?”
沈从周抬起头。徐芷柔的手在纸上停住。
宋止戈放下电话。
“货在长江边的黑市码头。两个押车的人,一个在医院,一个没找到。”
“丝线呢?”徐芷柔问。
“还在。没人敢动。”宋止戈拿起外套,“三井的人在那边守着,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我们去要。”
沈从周站起身。“我跟你去。”
“你留着。”宋止戈拉上拉链,“织机还要调。丝到了以后,没人会织。”
徐芷柔看着他。
“你要一个人去?”
“有人接应。”宋止戈把枪检查了一遍,推上膛,“天亮前回来。你别等我,继续推阵。”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
“芷柔。”
徐芷柔抬眼。
“丝到了,别急着上机。先煮,用竹露水温一下。冰蚕吐的丝不一样,胶质容易散。”
她点头。
宋止戈转身走出去。雨后的上海夜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徐芷柔回到织机前。沈从周递过来一杯茶。
“他会没事吗?”
“他是特勤处的。”徐芷柔接过茶杯,“比你我都硬。”
沈从周坐回去。
“那我继续记。”
他翻开笔记本,笔尖按在纸上。
“第三百六十一经,反压。”
徐芷柔开始报数。
老织机在角落里哼哼唧唧,像个睡不好觉的老头。
长江边的码头,宋止戈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泛白。衣服贴在身上,水往下滴。他拧干头发,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见到他上车,没问去哪。
“货呢?”宋止戈问。
“在冷库里。三井的人昨晚来过,看了一眼就走了。”司机启动车子,“他们没敢动。”
“为什么?”
“因为林跃在那儿守着。”司机开过一个红绿灯,“那小子一夜没睡,坐在纸箱上,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三井的人进去就要挨一刀。”
宋止戈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一个小时后,面包车停在仓库前。
徐芷柔已经醒了。她坐在织机前,眼睛红肿,手里还捏着铅笔。
宋止戈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
“丝到了?”
“在路上。林跃跟着。”宋止戈走到她身边,“你这眼睛,睡了没有?”
“没。”徐芷柔转回身体,继续看草样,“推完了。”
沈从周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纸。
“三百八十七条经线,五百二十一条纬线。暗花浮织的完整阵法。”
宋止戈接过来翻了翻。全是数字和线条。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女人,用一夜的时间,把失传了一百年的东西从虚空里拉回来。
“你们都没睡?”宋止戈看着两个人。
“睡什么。”徐芷柔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上海的清晨,雾气还没散。
“丝线什么时候到?”
“两小时。”
她点头,转身走向洗手间。
宋止戈跟在后面。
“你去睡两个小时。”
“不睡。”徐芷柔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她吸了口气,“丝线来了以后,还要煮。要是睡过头,就来不及了。”
宋止戈拿了条毛巾递给她。
“煮的时候我看着。你睡。”
徐芷柔擦干脸。
“你不睡?”
“我不困。”
她看他一眼。他衣服还湿着,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却很清醒。
“你去换衣服。”徐芷柔说,“沈从周的衣服在柜子里。”
宋止戈没动。
“你先睡。”
徐芷柔走出洗手间,直接走向仓库里堆的旧布料。她在里面挖出一个角落,铺上两件干净的布,躺下去。
“两小时。”她闭上眼睛,“闹钟在桌上。”
宋止戈站在她身边,看了会儿。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这是个能在任何地方睡着的女人。
他走回去,换上沈从周的衣服。衣服有点大,袖子要卷起来。
沈从周递过来一杯热茶。
“你也该睡。”宋止戈坐下。
“睡不着。”沈从周看着那沓纸,“你说,有没有可能她真的能在东京织出来?”
宋止戈喝了口茶。
“不知道。”
“那你还让她这么折腾?”
“因为她想。”宋止戈把杯子放下,“我见过很多人。那种想要把东西做好的人,你拦不住。拦也没用。”
沈从周没再说什么。
两个小时后,闹钟响了。
徐芷柔睁开眼睛,从布料堆里爬起来。她没有起床气,没有任何过渡,就这么直接清醒了。
“丝线来了吗?”
“还没。”宋止戈看了下表,“再等半小时。”
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下头发。
“准备锅。要大铜锅。温度要控制在四十二度。竹露水不能烧开,只能温。”
沈从周已经在行动了。他从仓库的角落里拖出一口老铜锅,放在小火炉上。
“竹露水呢?”
“早买好了。”徐芷柔指向角落里的几个玻璃瓶,“昨晚让人从郊外送来的。”
她走过去,拿起一瓶,轻轻摇了摇。水是清的,里面有几片竹叶。
“这是什么?”宋止戈问。
“竹露。”徐芷柔打开瓶子,闻了下,“竹子在清晨吸收的露水。冰蚕的丝在这里面泡过,胶质不容易散。”
她倒了一些进铜锅里。
“现在等温度。”
三个人围着铜锅。火炉下面的煤炭吱吱地烧。
十五分钟后,快递员敲门。
林跃跟在后面,黑眼圈比徐芷柔还重。他手里抱着一个保温箱,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当家。”他把保温箱放在桌上,“生丝都在里面。一共三斤二两。”
徐芷柔打开盖子。
里面是真空包装的生丝,白色的,卷成一个个松散的球。丝线细到几乎看不见。
她拿起一根,放在眼前。
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好。”她说,“非常好。”
林跃的眼睛红了。
“我师傅说,这是最好的一批。他在四川的三十年,就为了这一批。”
徐芷柔把丝线轻轻放下。
“你师傅说得对。”
她拿起一个丝球,放进温好的竹露水里。
丝线入水的瞬间,整个铜锅里的水色都变了。不是浑浊,而是透出一种淡淡的蓝。
“要泡多久?”沈从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