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织机嘎吱响了一声。
【不闷?骗鬼呢。你心跳都快了半拍。】
徐芷柔把丝线从米浆里捞出来,挂上竹竿。
“你连心跳都听得见?”
【我是木头,不是聋子。一百二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种嘴硬的,最多。】
徐芷柔没搭腔。她又取了一根丝线,浸进米浆。
三十秒。
手指捏着丝线的两端,力道不能松,也不能紧。浆液顺着丝线往下淌,有一层薄薄的白膜附在上面。
她把丝线举到煤油灯前看了看。均匀。没有结块。
挂上去。
下一根。
【你妈当年也是这么干的。一个人,大半夜,蹲在织机前面上浆。】
徐芷柔的手停了一瞬。
“你见过她?”
【岂止见过。她用我织过三匹料。头一匹废了,第二匹也废了。第三匹才成。她骂了我三天。】
徐芷柔低头看了看这台老织机。苏州运来的,闲置了十年。但十年之前呢?
“她什么时候用的你?”
【三十一年前。冬天。也是在上海。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三十一年前。
母亲逃出沈家的第二年。
“她织的什么?”
老织机沉默了几秒。木头发出干燥的咯吱声,像老人清嗓子。
【一块襁褓布。】
徐芷柔的手彻底停了。
襁褓。
【很小一块。用的也是冰蚕丝。织完以后她哭了一场。我问她哭什么,她不理我。】
仓库里只有米浆冒泡的声音。
徐芷柔把丝线放回瓷盆里,坐在矮凳上。
她没哭。只是坐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把我寄存在苏州一个老木匠那里。说以后会有人来用我。我等了三十年。】
织机的声音变轻了。
【等到你了。】
徐芷柔站起来,重新拿起丝线。
“别废话了。我还有两斤多丝线要上浆。”
【急什么。你那个男人回来还早着呢。弄堂口这会儿只有一家馄饨摊开门,排队少说半小时。】
“你怎么知道?”
【风里有葱油味。那家馄饨摊的葱油味最重,三条街外都闻得到。】
徐芷柔没再问。
她继续上浆。
一根。又一根。
节奏稳下来以后,手上的活变成了本能。脑子空出来,开始想别的事。
东京大展。下个月五号。
三井健次郎手里有阵图、有数控织机、有沈子墨。
她手里有草样推出来的完整阵法、一台老织机、三斤二两冰蚕丝。
硬件上,她输。
但三井的布是机器织的。机器织出来的经纬走向是死的。
她的布是手织的。活的。
活布和死布摆在一起,外行看不出差别。
内行一摸就知道。
问题是,东京大展的评委里,有多少内行?
门被推开。
宋止戈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沈从周跟在后面,手里是两个纸袋。林跃端着一锅热粥。
“馄饨没了。”宋止戈把保温桶放桌上,“换了酒酿圆子。”
“排了多久?”
“没排。”宋止戈掀开桶盖,“摊主认识沈少爷。”
沈从周把纸袋打开。里面是烤红薯和茶叶蛋。
“不是认识。”沈从周纠正,“是我买了他摊位旁边那块地。”
宋止戈转头看他。
“你买地就为了插个队?”
“我半年前买的。跟今天没关系。”
徐芷柔端起酒酿圆子喝了一口。甜。圆子软,酒酿香。胃里暖起来。
“上浆到哪了?”林跃凑到竹竿前看。
“三分之一。”
“我能帮忙吗?”
“你手上有茧。”
林跃低头看自己的手。常年养蚕抽丝,指肚上全是硬皮。
“那我磨茧。”他搓了搓手指,“用细砂纸磨掉行不行?”
“来不及。磨掉茧子,皮肤会敏感,碰到米浆会肿。”
林跃讪讪坐回去。
宋止戈在旁边剥茶叶蛋。他剥了两个,把蛋白最嫩那个递给徐芷柔。
“吃完继续?”
“吃完继续。”
“几点能弄完?”
徐芷柔算了一下剩余的量。
“明天中午。”
宋止戈没劝她休息。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织机旁边的长凳上。
“你干活,我在这儿躺着。”
“你躺着干什么?”
“看着你。省得你偷不睡。”
徐芷柔瞥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比你听话。”
沈从周咳了一声。“我去外面守着。”
他拉上外套走了出去。林跃犹豫了一下,也跟了。
仓库里又剩两个人。
宋止戈真躺下了。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生锈的铁皮。
徐芷柔蹲在瓷盆前,继续上浆。
安静了十几分钟。
“芷柔。”
“嗯。”
“东京那边,我进不去展厅。”
徐芷柔的手没停。
“我知道。”
“大展的安保是日方负责。我的身份太敏感,三井会提前把我挡在外面。”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止戈翻了个身,侧对着她。
“我在展厅外面等你。”
徐芷柔把丝线挂上去,转头看他。
“展厅里面,你一个人。”宋止戈的声音压得很低,“三井的地盘,沈子墨也在。我不放心。”
“你什么时候这婆妈了?”
“自从认识你以后。”
徐芷柔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转回身,又捞起一根丝线。
“展厅里面没人能动我。”她把丝线浸进米浆,“三井请了二十多个国家的专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不敢乱来。他要赢,只能在台面上赢。”
“那你有把握?”
徐芷柔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丝线捞出来,举到灯前。浆膜薄而均匀,丝线在灯下泛着极淡的蓝光。
“你当年在实验室做课题,有百分百的把握吗?”
宋止戈想了想。“没有。”
“那你做不做?”
“做。”
“一样的道理。”
徐芷柔把丝线挂好。
老织机在角落里响了一声。
【你这个男人,话多。比那个姓陆的还啰嗦。姓陆的好歹只问温度行不行、湿度行不行。你这个,又问把握又问安全,织个布还是谈恋爱?】
徐芷柔咬着嘴唇没出声。
宋止戈躺在长凳上,忽然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又在跟那台破机子说话?”
“没有。”
“你笑了。”
“我没笑
宋止戈坐起来,看着她的后背。
”你肩膀在抖。“
徐芷柔深吸一口气,把表情压下去。
”你睡你的。“
宋止戈重新躺回去。
过了三秒,他又开口。
”那台机子说我什么了?“
”说你话多。“
宋止戈沉默了。
半分钟后。
”它要是个人,我现在就把它劈了当柴烧。“
老织机发出一声尖锐的木头摩擦声。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