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哥轻轻点头。
终于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这一个动作不大，却让老周清楚的明白，这位主考官、或者是审讯官，已经从审问状态切回了正常状态。
他那些该问的、该试探的，都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
前头一直一心两用、尖着耳朵偷听任加绳的动静，这才敢把憋在胸口的一口浊气缓缓吐出来。
由不得他不紧张啊。
因为老周这个人，就是他捅到花哥眼前的，纯属一条线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很容易跟着一起吃挂落的啊~，兄弟！
他依旧专心开车，只是耳朵明显还朝后支着，生怕漏掉一句，果然，立马又听到花哥在问，“那你觉得，丹尼尔这个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老周答得飞快。
花哥惊讶得把眉头一挑，“哦？”
老周立刻接了下句，“但能交易。”
花哥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老周就赶紧解释两句，“靠得住是指做人可靠，我和他只见了两面，根本不敢断定他的秉性，但完全可以继续跟他交易做生意。”
“像他这种集团军司令官，位高权重。”
“手里有兵、有东西，也见惯了大场面。”
“他不会为了几车皮民生物资，就把自己彻底卖干净。但只要我们开出的价码合适、风险可控、对他有现实好处，他就绝对会继续帮我们挖国家的墙角。哪怕把墙都挖塌、挖成一片废墟，也比早早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命要好得多。”
毕竟在‘身死族灭’和‘苟延残喘’之间。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解释完，老周才下了结论，“所以，要跟他这种人打交道，我们不能指望交情，只能指望利益和边界。”
听完他的肺腑之言。
花哥手指都忍不住在自己的‘波棱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笑意更真了些，“果然有点水平。居然能和我父亲身边的人总结得差不多。”
我操！
自己随便抄两句，居然就能赶上‘紫光阁’数以千计的顶级智囊团了？！
老周瞬间心花乱飞。
果然。
只要站在网络巨人的肩膀上，哪怕他自己这个穷山沟里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也能跟那些资深秘书们一起指点江山！
老周心里激动得晕乎乎的，面上却不显。
他又适时谦虚起来了，“其实我就是人在北疆，属实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跟他们这种人打多了，才能学到一丁点皮毛。”
花哥看着他，语气平平，眼神却有了几分较真。
“不是皮毛。”
“你这个判断，很见功夫。”
车窗外，一排椰树从视野里滑过去，叶片被风吹得发响。远处高楼还不算多，天显得很高、很宽，正在扩建的城池却一天一个样地往上拱。
花哥忽然伸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动作很随意。
就像朋友间的安抚，可那一下落下去，自有老周能体会出来的分量。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周叔你这个人呢~，我算是看明白一点了。爱钱、胆大、脑子活，嘴也严。这些都不是坏事。”
老周赶忙装着受宠若惊，“花哥，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花哥淡淡一笑，“言谈举止能让人放心，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说完，他又像漫不经心似的补了一句：“不过呢，以后有些事，做归做，线要踩准。钱可以挣，但别挣糊涂钱。明白吧？”
老周立刻点头：“明白。”
“真明白？”
“真明白！！”
这个节骨眼上，哪怕‘再不明白’，他也得装明白。
但花哥看了老周两秒。
像是在品评他的这句“明白”里，到底有几分真。
但老周的面相是那么笃定。
笃定到像胸有成竹！
花哥就放心的把目光收回去，语气也分外的轻松下来：“加绳，找个能喝汤的地方，冻了一路，先吃点热的。”
其实冻个屁。
哪怕是逼近年关最冷的时候，深圳现在还有十几度！
但花哥可是从帝都下来的，现在那边正冻成了北国风光，那叫一个“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他在心理上早就习惯了这个时季的寒冷。
任加绳赶忙应道，“哎~，好，好，我知道前面有家馆子，老火靓汤煲得不错。”
“你倒是熟。”对着内定的‘死替’，花哥的声音很亲昵。
任加绳受宠若惊，他赶忙跟‘包衣奴才’似的陪着笑脸，“被您派下来一年了，到处瞎跑，又想着您喜欢这一口，就专门留意着。”
瞧瞧这小子。
难怪能恩情能长久不衰。
因为人时刻把主子记在心里啊！
花哥的神态越发亲近，“难为你还记着，有心了。”
然后。
他又雨露均沾似的转头又夸了老周一句，“你和加绳送来的那些艺术品和宝石，我还是比较喜欢的。”
车里的气氛，至此才算真正缓和下来。
老周也终于把压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同时感觉手指都快僵断掉了！
他看向窗外，深圳冬末的街景从玻璃上滑过去，灰的楼，湿的风，路边挑担的小贩，骑摩托掠过的年轻人，还有那些正在拔地而起、谁也说不清以后会长成什么模样的高楼。
同时，他心里很清楚。
‘紫金阁’这一关，自己总算糊弄过去了！
而且不只是过了。
花哥这种人，看似随手一句玩笑，随手一个动作，背后其实都是分寸。能让他从单纯的盘问，变成带点欣赏地多看两眼，就说明自己刚才那些话，没有白说。
这时候，花哥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
侧过头，嘴角带笑，“不过老周。”
老周刚放下来的手，又条件反射般覆在了膝盖上。
“您说。”
他这个下意识的紧张状态，又把花哥逗笑了，为了缓解他的紧张，语声就更亲和了，“你这句‘倒卖给国家赚大钱’——话是实话，就是说得太直了点。”
老周愣了一下。
他又笑着解释道，“在您面前，我要是拐弯抹角地说，怕您嫌我不老实啊~。”
花哥顿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