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西郊那处不起眼的院落里,陆尘再次见到了那位老者。
与上次不同,这次客厅里多了一个人。中纪委的一位常务副书记,姓徐,头发花白,面容肃穆,手里拿着陆尘带来的加密硬盘的拷贝件,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仔细审阅。
老者让陆尘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账本我看了,也请老徐过来一起看。东西很扎实,赵立春父子在汉东这些年,真是掘地三尺,把能挖的都挖空了。”
徐副书记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陆尘同志,这份材料非常重要。但你要明白,动赵立春,不只是动他一个人。他在京市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
“他那位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虽然不管具体事务了,但影响力还在。还有部委里的王伯仁这些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陆尘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喝。“首长,徐书记,我明白这其中的难度。但汉东的老百姓等不了,汉东的改革发展等不了。”
“赵立春在汉东留下的烂摊子,不仅是一个山水集团,更是整个官场的风气败坏、政治生态恶化。”
“如果不把他在京市的这些根须一起挖出来,汉东的清朗就只是表面文章,过不了几年,又会回到老样子。”
“你说的对。”老者点头,“但做事要讲究策略。赵立春的老领导,当年确实为革命和建设做出过贡献,现在年纪大了,我们要顾及老同志的感情和影响。”
“王伯仁这些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那位老领导……还是要留些余地。”
陆尘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首长,我完全理解您的顾虑。但我在汉东这一个月,亲眼看到大风厂的工人守着汽油桶维权,亲耳听到京州下岗工人领不到安置费的哭诉,亲手接过山水集团非法转移几十个亿的账本。”
“这些事,哪一件背后没有赵立春的影子?哪一件没有他在京市的关系网保驾护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有力:“如果我们因为顾及某些人的面子,就对这样触目惊心的腐败网开一面,那我们怎么对得起汉东几千万老百姓?”
“怎么对得起那些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最后却被权贵榨干血汗的普通工人?”
徐副书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陆尘同志,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政治是复杂的,有时候需要妥协,需要平衡。”
“平衡?”陆尘看着徐副书记,“徐书记,我在汉东跟沙瑞金说过一句话:没有平衡,只有对错。贪污腐败是错,官商勾结是错,侵吞国有资产是错。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不能因为犯错的人资历老、关系硬,就网开一面。”
“如果今天我们对赵立春网开一面,明天就会有张立春、李立春,他们会觉得,只要经营好关系网,只要攀上够硬的后台,再大的罪也能轻描淡写。”
老者沉默地看着陆尘,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你说,该怎么办?”老者问。
陆尘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这是赵瑞龙的情妇林小芳交代的补充材料,里面有赵立春父子向首都某些老同志输送利益的详细记录,包括在香港的房产、在瑞士的账户、子女在国外的就学就业安排。”
“其中,就包括那位老领导的两个孙子,在美国读私立学校的全部费用,都是赵瑞龙支付的。”
徐副书记脸色变了变,接过U盘插进电脑。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看向老者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这些材料……如果核实,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徐副书记说。
老者长长叹了口气:“老徐,你组织人手,秘密核实这些材料。如果属实……”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陆尘知道,他这一把,赌赢了。再硬的关系网,也抵不过铁一般的证据。
“陆尘。”老者看向他,“汉东那边,你准备怎么收尾?”
“赵瑞龙、刘新建已经抓了,山水集团的资金链已经切断,京州城市银行的违规贷款正在清查。”
“高育良同志兼任了京州市委书记,正在处理大风厂工人的安置问题。祁同伟同志副省级提拔已经上会,下周就会有结果。”陆尘汇报得很简洁。
“沙瑞金现在很被动,他带来的专职副书记乔建军,在汉东根基太浅,掀不起什么风浪。”
“李达康呢?”老者问,“这个人,你用得顺手吗?”
陆尘笑了:“用得好,是把快刀;用不好,会割伤自己。但他老婆欧阳菁、他弟弟李达强都在我们手里,他现在不敢不听话。”
“我让他去劝欧阳菁交代问题,他就算心里一千个不愿意,也得照做。”
“要小心。”老者提醒,“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李达康这种性格,一旦觉得没有退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明白。”陆尘点头,“所以我还给他留了一线希望,只要他配合立功,欧阳菁的案子可以从轻,他弟弟的量刑可以考虑。有希望,他就不会走极端。”
徐副书记插话:“那个侯亮平,你们汉东还坚持不要?”
“不要。”陆尘语气坚决,“侯亮平这个人,业务能力是有的,但作风问题太大,全靠老婆钟小艾的背景撑腰。”
“他要是来了汉东,不是来办案的,是来给沙瑞金当枪使,搅乱汉东政法系统的。这种人,汉东不收。”
“钟小艾昨天还给我打电话告状呢。”徐副书记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你当着大风厂上千人的面,怼得她下不来台。”
“她活该。”陆尘毫不客气,“一个中纪委的干部,插手地方检察院的人事任命,还拿自己老公的前途来威胁一个省长,她以为自己是谁?中纪委是她家开的?”
老者摆摆手:“钟小艾的事,老徐你去处理。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不能让她再这么胡来。”
“好。”徐副书记应下。
谈话结束,陆尘准备离开。老者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陆尘,汉东这盘棋,你下得很好。”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记住,棋局越到后面,越要小心。赵立春的关系网不会坐以待毙,沙瑞金也不会甘心失败。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要时刻警惕。”
“首长放心。”陆尘郑重承诺,“汉东的天,一定会晴。”
离开院落,陆尘坐车回酒店。路上,他接到了高育良的电话。
“陆省长,京州这边出事了。”
陆尘心里一紧:“什么事?”
“大风厂的工人安置费,省财政厅拨了四个亿,已经发下去了,工人很满意。但李达康之前从京州财政扣的那四个亿,导致京州财政现在捉襟见肘。”
“连公务员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京州市财政局刚刚打报告到省政府,请求紧急调拨资金。”
陆尘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那就从省财政的预备金里调两个亿过去,先应急。告诉京州市财政局,钱可以给,但每一分钱的用途都要报备,谁敢挪用,直接撤职查办。”
“好。”高育良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沙瑞金今天下午去了省人大,跟几位老同志开了个座谈会,主题是‘加强党对人大工作的领导’。”
“会上,他点名批评了省政府在某些工作中‘绕过省委,独断专行’,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在说您。”
陆尘笑了:“让他说去吧。他现在也就剩下开座谈会、发发牢骚这点本事了。乔建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乔建军很活跃,天天往下面跑,今天去开发区调研,明天去企业座谈,一副要干大事的样子。但他带来的那几个人,都被我们盯死了,翻不起什么浪。”
“盯紧就行。”陆尘说,“我现在在首都,明天还要去见几个人,大概后天回汉东。汉东那边,你和祁厅长多费心。”
挂了电话,陆尘靠在车座椅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