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货大集收尾这天,苏记小馆的午市炸了。
十一点不到,门口等位的就排出去七八米。堂屋里人声鼎沸,念念跑单跑得脚不沾地,苏母在柜台点单、收钱、找零,三台手机同时响,老街的熟客现在都学会了打电话订座。
“念念!六号桌加饭!”
“阿姨!我那份排骨好了没?赶火车!”
“老板,我们等了二十分钟了!”
最乱的时候,三号桌和五号桌同时喊结账,苏母两头应付,把三号的钱找给了五号。五号桌的客人倒是实诚,举着多找的二十块钱满屋子问是谁的。门口等位的两个游客等不及,嘟囔着“还不如去对面吃面”,走了。
念念急得直转:“妈!八号桌的鱼香肉丝还没点进去!”
“点了点了!”苏母手忙脚乱,“刚点!”
“那是七号桌的!八号桌要的是回锅肉!”
后厨窗口,苏父的脸黑得像锅底:“到底几号?!”
苏父在后厨一个人掌三个灶眼,锅铲翻得看不见影,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
时安端着菜穿梭到第十二趟的时候,停下来了。
他站在堂屋中间,看了十分钟。
看客人从哪儿进来,在哪儿排队,在哪儿点单,在哪儿等位。看念念跑单的路线,看苏母在柜台和堂屋之间来回折返,看后厨出菜的顺序。
念念从他身边过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忍不住了。
“你站这儿干嘛呢?菜都凉了!”
“念念,”时安忽然问,“你今天从柜台到六号桌,跑了多少趟?”
“啊?谁数那个。”
“我数了,”时安说,“十一趟。其中六趟是白跑的——取菜单、送菜单、改菜单、加饭、催菜、解释。”
念念瞪他:“你还有闲心数这个?!”
“等下说。”时安摆摆手,继续看。
然后他找来一支笔,跟苏母要了张进货单,在背面画了起来。
念念端着空盘路过,瞟了一眼:“你画什么呢?”
“动线。”时安头也不抬,“就是人走来走去的路线。路线理顺了,白跑的就少了。”
下午一点半,高峰过去了。时安把那张纸摊在柜台上。
“阿姨,我看了一下,”他说,“店里现在最堵的地方,是点单台。”
苏母凑过来看。
“点单台在门口,客人一进门先堵在柜台。点单的、等位的、结账的,三拨人挤在一个位置。”时安指着图,“把点单台挪到堂屋中间,门口只留等位的凳子。进来的客人先拿号,坐下看菜单,想好了再去中间的台子点。”
“那不乱套了?”
“不乱。”时安翻到第二张,“加一个预点单。等位的时候就把菜单给客人,他们看的时间,就是排队的时间——这两件事现在是一前一后做的,其实可以同时做。”
苏母似懂非懂:“同时做?”
“嗯。以前客人坐下才开始想吃什么,想十分钟,占着桌子。现在等位的时候就想好了,坐下就点,点完厨房就出菜。”时安顿了顿,“桌子转得就快。”
“还有这个。”他指着后厨的位置,“糖醋排骨、酱香排骨这种招牌,点单台每攒三单,提前跟后厨说一声。叔叔可以先备着,不用等单子到了才起锅。”
苏母盯着那两张图,看了半天。
图上的箭头画得很细,客人的路线,跑堂的路线,传菜的路线,各是各的线,互不打架。
“这孩子,”她喃喃道,“脑子好使。”
“试试?”时安说,“就今天下午。不好用,一分钟就能撤回来。”
下午五点,晚市开门。
点单台挪了位置,门口摆上了等位的凳子,念念手里多了一沓菜单,见人就发。
起初有点乱。老熟客进门就喊“老样子”,发现柜台空了,愣在原地。念念挨个解释,陈伯第一个配合,往凳子上一坐:“行,我试试你们的新花样。”
半小时后,顺了。
客人进门拿号,坐下看菜单,想好了去中间的台子点单。点单台这边,苏母一个人就应付得过来,不用再去堂屋收单子了。后厨那边,招牌菜提前备着,出菜快了一截。
陈伯成了新流程的义务宣传员。老头往凳子上一坐,逢人就教:“先拿号!坐着看!想好了再点!”有游客夸这店有秩序,他比谁都骄傲:“我们这条街的老店,讲规矩!”
念念最直观的感受是脚。以前一个晚市跑下来,脚底板发麻;今天跑完,居然还能站着。
“神了。”她凑到时安旁边,“就挪了个台子?”
“不是挪台子,”时安说,“是把等的时间,和想的时间,叠在一起了。”
“说人话。”
“以前客人干等,坐下才想,”时安说,“现在等的时候想,想好了就吃。”
“……你这脑子,”念念感慨,“卖保险可惜了。”
“这话我听过,”时安说,“周子然说的,方向正好相反。”
六点半,翻台率最高的时段,苏母按计算器的手停了。
“老苏,”她朝后厨喊,“比平时多走了十四桌。”
后厨没应声。
苏父站在出菜窗口后面,看着堂屋。
他看见了挪了位置的点单台,看见了坐着看菜单的客人,看见了闺女拿着菜单挨桌发,看见了那个小伙子把一张画满箭头的纸用胶带贴在柜台内侧。
他还看见那口他用了十几年的出菜节奏,今天忽然就不挤了。单子来得整整齐齐,排骨三单一备,他的锅铲头一次赶在了单子前头。
苏父的目光落在时安身上,停了很久。
这是他头一回,正眼打量这个小伙子。
不是斜眼,不是余光,是正眼。
这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孩子,三天前拖着两袋大米站在他店门口。三天里择了三筐菜,刷了几百个碗,端了几十锅汤。现在,他把他二十年的小馆,画得明明白白。
他自己都没画得这么明白过。
打烊后,时安把柜台上那张进货单揭下来,揉了揉,要扔。
“哎。”苏父忽然出声。
时安停住。
苏父走过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他手里拿过去,抖开,抹平,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围裙的口袋里。
“花里胡哨。”
他说完,背着手,上楼去了。
时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念念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看见没,”她蹦到时安旁边,“他收了!他嘴上说花里胡哨,他收了!”
“嗯。”
“我爸那个人,”念念掰着手指头,“不收礼,不欠情,陈伯送他一双鞋垫他都要回一碗面。他收你一张纸——时安,这张纸比萝卜干还值钱!”
“一张纸,”时安说,“值什么钱。”
“你不懂。”念念摇头晃脑,“在我们家,东西的贵贱不看价签,看他往哪儿放。围裙口袋,那是贴身的地方。”
时安想了想,把围裙口袋这个位置,记下了。
夜里十一点多,苏父在客房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里还透着光。他听见里面隐约有翻书的声音,这小子,还真带了书。
他没敲门,回了自己房间。枕头边上,那张折了两折的进货单躺在那里。他拿起来,就着台灯又看了一遍。
箭头,方框,线条。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名堂,但他开店的直觉告诉他,这几条线,是懂行的人画的。
进货单的背面朝上。空白处,时安写了一行小字,字不大,很工整:
“叔叔,这只是个草稿。您店里的规矩,您说了算。”
苏父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他把纸重新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花里胡哨。”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屋里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