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跟着沈凌霄走过后廊,夜风从廊角灌来,她将袖口攥在掌中。
沈凌霄脚步未停,她只得加快步子,紧跟在他身后。
到了佛堂门前,沈凌霄抬手叩门。
“母亲。”
里头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一回,门内仍旧寂静。
宋巧道:“夫人许是歇下了。”
沈凌霄推门而入。
佛堂没有点灯,佛前长明灯映着二夫人的背影。
她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
“凌霄,这么晚来做什么?”
“问你一桩旧事。”
二夫人的指尖停在佛珠上。
“明日再问。”
“恒昌号的账册,当年是谁交给你的?”
佛珠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周顺。”
“你见过他?”
“没有。”
“既然没有见过,你凭什么认定是他?”
二夫人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周妈替他送来的,纸条上也写着他的名字。”
沈凌霄走到供桌前。
“账册上的私印,你验过?”
“封面有他的私印,我还能认错不成?”
“私印能仿,字迹能改,纸条也能伪造。”
二夫人站起身,衣摆拂过蒲团。
“你今夜是来审我?”
“我只问当年的账。”
“你父亲已经死了十四年,周顺也失踪了,你手里只有一本假账,拿什么查?”
沈凌霄从袖中取出账册,放在供桌上。
“这是真账,从清风庄西仓取出来的。”
二夫人盯着那本账册,迟迟没有伸手。
沈凌霄将账册推近。
“你把两本账对一对,便知道当年谁动了手脚。”
二夫人拿起账册,翻过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底。
她只看了片刻,便将账册合上。
“我看不懂。”
“恒昌号出事时,你查了三个月的账。”
“那时是你父亲在查,我只替他收拾府里的事。”
“可这本账里,写着你娘家的人。”
二夫人将账册搁回供桌。
“凌霄,你这是疑我?”
“我疑的是这本账为何会进府。”
“周顺送来的,自然有他的缘故。”
“他把真账埋在西仓,又送一本假账给你,母亲觉得这说得通?”
二夫人唇色发白,握着佛珠的手越收越紧。
“我若知道,还会守着这桩旧案十四年?”
沈凌霄没有接话,只回头看向门外。
宋巧站在门边。
“进来。”
她踏进佛堂,朝二夫人行了一礼。
二夫人看见她,眼里的防备更深。
“你也知道账册的事?”
“二爷叫我来的。”
沈凌霄指着供桌。
“你替我看看,里头可有押运名册。”
宋巧拿起账册,从头翻到后页。
第一页便是恒昌号的押运名册。
她顺着一列列姓名看下去,在其中一行停住。
孙管家。
这个名字,她曾在二夫人的旧物中见过。
再往下翻,名册里竟有十余个孙家旧人。
宋巧抬头道:“这些人都是夫人娘家的旧部?”
二夫人没有回答。
沈凌霄接过账册,翻到那一页。
“孙管家也在其中。”
“他死了。”
“什么时候?”
“十四年前。”
“恒昌号出事那年?”
二夫人垂下眼。
“是。”
沈凌霄的手指按在那一行字上。
“死因呢?”
二夫人抬眼看他。
“你究竟想问什么?”
“谁改了账,谁把真账藏起来,又是谁借周顺的名义送了假账。”
“我不知道。”
“母亲当真不知?”
这句问得重了些。
二夫人眼里泛起泪光。
“凌霄,你父亲不在之后,是我守住了这个府。”
“十四年来,我从未动过沈家一分银子。”
“如今你拿一本账,便要把所有罪名扣到我娘家头上?”
沈凌霄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对宋巧道:“去请周妈。”
宋巧应声退出佛堂。
门合上后,二夫人抬手拭去眼角。
“你若查到我娘家头上,便连我也要查?”
“谁涉入其中,我都要问。”
“我是你母亲。”
“所以我才亲自来问。”
二夫人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宋巧很快带着周妈回来。
周妈进门先看二夫人,随后跪下。
“二爷。”
沈凌霄没有让她起身。
“当年恒昌号的账册,是你送进府的?”
周妈答得迟疑。
“是。”
“谁交给你的?”
“周顺。”
“你见过他?”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定是他?”
周妈低下头。
“账册放在老奴门口,旁边有张纸条,写着周顺的名字。”
“纸条呢?”
“扔了。”
“何时扔的?”
“十几年前的旧物,老奴记不得了。”
沈凌霄拿起账册。
“账册的事你记得,纸条的去处却不记得?”
周妈捻着帕子,半天才道:“那张纸条没有用,老奴看过便收起来,后来许是丢了。”
“许是?”
周妈脸色发紧。
二夫人开口:“凌霄,周妈只是替我送账,她能记住这些已经不易。”
沈凌霄看向她。
“我只让她把纸条找出来。”
“找不出来又如何?”
“找不到,便一直找。”
周妈望着二夫人,迟迟没有应声。
沈凌霄拿起账册,转身出了佛堂。
宋巧跟在他身后。
走到廊下,她问:“二爷不信周妈?”
“她记得账册,却不记得纸条。”
“十四年前的事,忘了也在情理之中。”
“那她为何记得纸条上写着周顺?”
宋巧没有答。
沈凌霄又道:“周顺若要交账,为何不见我母亲?”
“也许他信不过府里的人。”
“那他为何把真账埋在西仓?”
“也许他当时已经被人盯上。”
沈凌霄停下脚步。
“也许太多,账却只有两本。”
宋巧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将几件事重新排了一遍。
周顺被关在西仓夹层十四年。
真账埋在脚下,假账却经周妈之手进入沈府。
二夫人娘家的旧人,偏偏在恒昌号出事那年死的死,走的走。
这些事凑在一起,绝非一句忘了便能带过。
回到书房,沈凌霄将账册摊在案上。
“孙管家死在恒昌号出事那年。”
“二夫人说他死了,或许只是府里记下的结果。”
“你怀疑他的死因?”
“我怀疑所有与这本账有关的人。”
宋巧看着他。
“包括二夫人?”
沈凌霄手指按住孙管家的名字。
“她若清白,我会还她清白。”
“若她不清白呢?”
“那便照规矩办。”
宋巧咬住唇角。
“她是你母亲。”
“正因为她是我母亲,我才不能让这笔旧账继续埋着。”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只剩灯火轻响。
沈凌霄合上账册,收入袖中。
“我明日去查孙管家的旧事。”
“你要从哪里查?”
“先查他的死,再查他死前见过谁。”
宋巧想起二夫人方才的眼泪。
那眼泪不像作假。
可她娘家旧人尽数牵在账上,周妈的说辞也经不起细问。
她离开书房,回到东跨院时,周妈已经坐在灯下等她。
“宋巧,二爷问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觉得夫人会有事么?”
周妈的手指绕着帕角。
宋巧没有回答,只问:“那张纸条,你当真不记得?”
“老奴说过,扔了。”
“你记得账册放在门口,也记得纸条写着周顺的名字。”
“唯独不记得纸条何时丢的。”
周妈的手指停在帕角。
“二爷不信我,姑娘也不信我?”
“我只问旧事。”
周妈起身,避开她的目光。
“老奴年纪大了,记性坏了。”
她说完便往外走。
宋巧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等院门合上,她从怀中取出身契。
纸上的孙字在灯下清楚得很。
二夫人的娘家姓孙,账册里又有孙管家的名字。
若此案真牵到二夫人,这张身契或许能替她挡下一劫。
宋巧原本想把身契还给沈凌霄。
可他不肯收,她便只能留在身边。
她躺到床上,脑中仍是账册上的姓名和二夫人的泪。
若她没有把西仓的事告诉沈凌霄,旧案或许还会埋在那里。
可真相若永远埋着,周顺十四年的苦也无人知晓。
宋巧睁开眼,将身契重新收好。
既然这条路是她引出来的,便要查到底。
若真查到二夫人头上,她便护她一回。
至于沈凌霄欠下的账,往后再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