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松开手里那张泛黄的确认单,纸边起了毛,指尖蹭过去有点涩。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按了按,站起来,看着周明远的背影。
“那个秘书叫什么名字?”
周明远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通讯录。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他用指头一页一页捻过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
“李敏。”
陆霆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陆雪的声音带着点警惕:“哥?”
“帮我查一个人。”陆霆说,“李敏,原星环资本行政秘书,三年前离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雪的声音变了,压低了:“陆总,你确定要查这个人?她离职后改了名字。”
陆霆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改了名字。一个行政秘书离职后改名字,要么是想彻底跟过去切割,要么是有人在找她。
“改成什么了?”
“张薇。”陆雪说,“她现在在江浙,城东工业区那边,开了一家叫‘锐意广告’的小公司,法人是她老公的名字。但我查到她名下还有一张银行卡,开户行在盛昌大厦对面的那家银行,卡里每个月固定进账一笔钱,不多,三千块。转账方是——”
她顿了一下。
“星环资本。”
陆霆的后槽牙又咬紧了。李敏,不,张薇。三年前离职,改了名字,开了公司,但星环资本每个月还在给她打钱。三千块,不多不少,像是封口费,又像是某种定期联系。
陆雪说,“你要去找她?”
“嗯。”陆霆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看向周明远,“周老,李敏现在在江浙,开了家广告公司。我要去找她。”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几秒,他开口:“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她不会跟你说实话的。”周明远说,“一个改了名字、拿了三年封口费的人,不会随便对一个陌生人开口。”
陆霆没接话。他知道周明远说得对,但他还是得去。李敏是拆机签字的人,是父亲出事第三天就离职的人,是唯一一个能告诉他“蜂巢”原件下落的人。她不说实话,他就想办法让她说。
“我走了。”陆霆走到门口,拉开门,雨声从走廊里灌进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周老,谢谢您。”
“小心点。”周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王建国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留尾巴。李敏能活着离开盛昌,本身就说明她手里有他不想让人碰的东西。”
陆霆没答话,走进走廊,关上了门。
雨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但还在下。陆霆撑着伞,沿着小巷往外走,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掏出手机,给陆雪发了条消息:“把锐意广告的地址发我。”
陆雪秒回了一个定位,又跟了一句:“哥,你小心点。我刚才又查了一下张薇的银行流水,除了星环资本那笔月付之外,还有一笔大额转账——五十万,转账时间是三年前,她离职后的第三天。转账方是——”
她发了一张截图过来。陆霆点开,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转账方:盛昌技术部。
三年前,李敏离职后的第三天,盛昌技术部给她转了五十万。不是星环资本,不是王建国个人账户,是盛昌技术部。那个他以前亲手带起来的部门。
陆霆站在雨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盛昌技术部,李敏,五十万,离职后的第三天。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得像是计划好的——李敏签了拆机同意书,拿了钱,改了名字,消失在人海里。
他锁了手机,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小,到工业区的时候,基本上停了。锐意广告租在工业区边缘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二楼,招牌不大,白底蓝字,玻璃门上贴着“业务洽谈请进”。陆霆推开门,前台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好,找谁?”
“找张总。”陆霆说,“张薇。”
女孩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大概在想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找张总干什么。“张总在开会,你等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里面一扇门前,敲了两下,推开门说了句什么。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让她进来。”
陆霆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广告样品,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她看着陆霆,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警觉。
“你是谁?”
“陆霆。”陆霆说,在椅子上坐下,“盛昌集团前总裁。”
张薇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盛昌的前总裁?你开什么玩笑?陆霆是男的,二十六岁,一米八五。你一个小女孩——”
“我被人从一米八五变成了现在这样。”陆霆打断她,“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你相信我是谁。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
“三年前,你签了一份拆机同意书。”陆霆说,“拆的是盛昌集团第七观测站的‘蜂巢’设备。签字之后第三天,你离职了,改了名字,拿了盛昌技术部五十万,开了这家公司。我想知道,那台被拆下来的‘蜂巢’,现在在哪?”
张薇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她盯着陆霆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
“你是陆正诚的儿子?”她问。
“我是。”
张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你爸出事之前,来找过我一次。”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问我,‘蜂巢’的拆机通知是谁签的。我说是刘东升的秘书签的,但实际上的拆机指令,是王建国下的。”
陆霆的心跳漏了一拍。王建国。又是王建国。
“王建国为什么要拆‘蜂巢’?”
“因为‘蜂巢’里有一组数据,他不想让人看见。”张薇说,弹了弹烟灰,“那组数据是月背信号源最近十年的完整记录。你爸在查那组数据,查了半年,查到王建国头上。王建国发现他在查,就让人把‘蜂巢’拆了,把数据转移了。”
“转移到哪了?”
“我不知道。”张薇说,“我只负责签拆机通知,不负责后续处理。但我听说,那组数据被转到了盛昌大厦地下二层的一个设备间里。”
陆霆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合上了。盛昌大厦b2层,设备间7号,凌晨两点到四点的运行记录。那台设备,就是“蜂巢”的数据接收端。王建国把“蜂巢”拆了,把数据转移到了盛昌大厦的地下,然后每天晚上在凌晨偷偷运行,接收月背的信号。
“你知道那台设备现在还在运行吗?”
张薇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她鼻子里慢慢吐出来:“我知道。我每个月收到的那三千块,就是王建国让我闭嘴的钱。他怕我把这件事说出去,所以一直给我打钱,让我别开口。”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张薇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陆霆,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因为你爸出事那天,我在医院。我看见他的车了。”
陆霆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他的车停在医院后门,车头撞烂了,安全气囊全弹出来了。”张薇说,“但我还看见另一辆车,停在后门对面的巷子里。那辆车是黑色的,没有车牌,车窗贴着深色膜。我看见一个人从那辆车里下来,走到你爸的车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陆霆的嗓子发干,像吞了口沙:“那个人是谁?”
“我没看清脸。”张薇说,“但我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蓝色的,上面有一个标志——一个六边形的蜂巢。”
陆霆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六边形的蜂巢。那是“蜂巢”项目的标识。那个人戴着那块表,说明他是项目组的人,或者跟项目组有关系。他弯下腰看了一眼陆正诚的车,然后走了。他不是去救人的,他是去确认的——确认陆正诚死了没有。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张薇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报警有用吗?王建国在盛昌干了二十年,关系网铺到市里。我一个行政秘书,签了一份不该签的文件,拿了五十万封口费,报警,谁信我?”
陆霆没说话。他知道张薇说的是实话。一个行政秘书,没有证据,没有背景,报警,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台设备现在还在盛昌大厦b2层运行。”张薇说,“但我劝你别去碰它。王建国在设备间周围装了监控,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你要是进去了,他马上就会知道。”
陆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谢谢。”
张薇没接话,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陆霆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没回头:“那三千块,别再收了。王建国给的封口费,早晚有一天会变成你的罪证。”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小女孩跟张总谈了些什么。陆霆没理她,走出写字楼,雨已经完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
他掏出手机,给陆雪发了条消息:“查一下盛昌大厦b2层设备间7号的监控布局。我要进去一趟。”
陆雪秒回:“你疯了?”
“没疯。”陆霆打字,“王建国把‘蜂巢’的数据转移到了那个设备间里。那组数据,是我爸查了半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