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桌面上那堆试卷照得晃眼。
但办公室里的气氛，比他教师公寓里那张吱呀响的旧床还让人坐不住。
马组长把一个档案袋摔在桌上，啪的一声，惊得几个埋头改作业的老师抬了一下头，又迅速低回去。
"七班的。"他说，声音不大，带着点咬牙切齿，"第三个了。"
没人接话。
档案袋躺在桌子上，封口没封，里面的纸页翘出来。
谁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一个班的期末数据、历次测验记录、班主任的交接材料。
三中的"明星班级"，不是因为它多好，是因为它足够烂。
初二七班，全年级倒数第一，平均分比倒数第二还差十几分。
三个班主任，最短的撑了一个半月，最长的撑了半个学期，结局都一样，被气跑了。
马组长站在桌前，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
"这个班，谁愿意接？"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空调嗡嗡响着，有老师低头翻书，有老师假装在写教案，有老师端着杯子慢慢喝水，就是没人抬头。
刘建军靠在椅背上，保温杯端在手里，拧开盖子吹了吹，慢悠悠说了一句："那班谁接谁死，期末考核挂钩的，去就是给自己挖坑。"
老资格的刘建军才不管马组长的为难，他带七班的数学，最是知道七班学生的难缠。
李柏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来三中一个月了，每天的工作就是批作业、印卷子、帮请假的老师代课。
实习生嘛，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七班的传说，他是听过的——厕所里听过别的老师聊，食堂里听过别班学生当笑话讲。
气跑三个班主任，这事在三中也算是个传奇级别的笑话了。
他没抬头，继续理作业本。
这事跟他没关系。
他一个实习生，连正式课都没上过一节，怎么也轮不到他。
马组长又问了一遍："没人接？"
还是安静。
然后就听见脚步声从走廊外传来。
办公室的门被直接推开。
陈启明站在门口。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校长亲自来了。
陈启明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去，最后落在桌子中央那个档案袋上。
他走过去，拿起档案袋，没打开，就那么在手里掂了掂。
"七班的。"他说，不是问句。
马组长点了点头。
陈启明又看了一圈："有人接吗？"
没人说话。
刘建军低头喝水，把脸藏在保温杯后面。
其他老师各有各的忙，有人翻抽屉，有人在纸上写字，就是没人跟校长对视。
陈启明第二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没人愿意的话，我来安排。"
他的目光扫到角落，落在李柏身上。
李柏刚整理完桌上那摞作业本，正低头翻着桌角一份学生档案，抬起头，正对上了陈启明的视线。
陈启明看了他两秒，说："李柏，你去试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走廊上有学生跑过的脚步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刘建军笑了一声，很短促，像是被呛到了，又硬生生憋回去了，脸上的表情拧巴得有点滑稽。
马组长皱眉："陈校，他一个实习生，连正式课都没上过。"
陈启明没理马组长的话，只看着李柏。
李柏站起来。
他比坐着的时候显得高一些，清瘦，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也愣了一下，他一个实习生，怎么也轮不到他吧？
但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
没人接的烂摊子，不扔给实习生扔给谁？
可他总不能当着校长的面说"我不去"。
他一个考编落榜的，能进三中当实习生已经是托了关系，试用期还没过，饭碗都攥在人家手里。
"行。"他说。
就一个字。
陈启明拿起桌上的档案袋，递了过去。
李柏接过来。
档案袋不重，但拿在手里有种分量，四十五个名字。
"明天第一节是你的课。"陈启明说完，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李柏坐回工位，把档案袋放在桌角，继续整理他的档案。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人在看他，有人在对视，有人在小声说什么。
他没抬头，也不想去猜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这小子傻了"、"等着看他哭"之类的。
刘建军端着保温杯从他旁边路过，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他桌上的档案袋，又看了看他。
"小伙子，"刘建军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说不清是同情还是看好戏的味道，"你知不知道七班是什么地方？"
"知道。"
"知道还接？"
李柏没回答。
刘建军摇了摇头，端着保温杯走了。
……
晚上十点，李柏回到教师公寓。
三中的教师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一个人住也算够用。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都是上任老师留下的旧家具。
窗外正对着学校操场，夜色里只能看到跑道模糊的白线。
他开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稳，照着桌上的泡面盒子和一堆教辅资料。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四十五张学生信息卡，一张叠一张，铺了半张桌子。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照片、姓名、成绩。
成绩那一栏，四十五个人，有四十二个不及格，剩下三个，将将擦边及格线。
他把信息卡按学号排好，一张一张看过去。
张子豪、李雨桐、王强、陈晨、刘小雅、吴志远、赵小雪……
四十五个名字。
翻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发来的余额短信：356.80元。
他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月底了，实习工资还没发。卡里这点钱撑不到下个月，好在学校管住，不用交房租，否则连泡面都吃不安稳。
好在是接手了七班，代课加班主任补贴能多一千三，冲着钱，他也得多撑一段时间。
不过钱是钱，能不能干下来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今天在办公室被点名的那一刻。
校长当着全办公室的面点了他的名，他总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摇头。嘴一张，就应下来了。
但当时那股劲儿一过，冷静下来一想。
他一个考编落榜的失败者，一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一个连正式课都没上过的年轻人，去接全校最烂的班？
这事说出去，谁都会觉得他疯了。
可他说"行"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可以。
就那一瞬间。
现在他坐在这间教师公寓里，对着桌上四十五张信息卡，那种"我可以"的感觉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一阵接一阵的心虚。
明天第一节课，怎么上？
他没头绪。
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那四十五个学生长什么样，照片是照片，人是人。
他不知道他们的性格，不知道他们什么水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难搞。
他只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八点，他要站在那间教室的讲台上，面对四十五双眼睛。
他心里没底。
说得难听点，他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搞明白，凭什么去教别人？
他盯着最上面那张信息卡——照片里一个男生歪着嘴笑，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
张子豪。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然后翻到下一张。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把每一个名字都念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记住。至少明天走进那间教室的时候，他能认出自己的学生。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
一片半透明的光幕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李柏愣住了。
光幕就那样清晰地映在他脑子里，不像看到的，也不像听到的，就像意识里自然生成的一样。
系统提示："全能教学系统已激活。"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教育信念匹配度97.3%，符合绑定标准。"
系统提示："当前环境评估：高危教学环境。班级厌学倾向67%，教师更替率300%，平均分年级垫底。"
李柏愣了好几秒，然后下意识地抬手在眼前挥了挥。
眼前什么都没有。
他又用力眨了眨眼睛，脑海中的光幕还在。
"不是做梦。"他小声念叨了一句。
然后他想起自己今天确实没吃晚饭——不对，中午也只吃了个面包。
可能是低血糖？饿出幻觉来了？
光幕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系统提示："当前等级：实习教师（Lv.1）。"
系统提示："已解锁功能：基础学情分析。"
系统提示："已解锁光环：专注力光环。"
专注力光环？什么意思？
像是感应到他的想法，光幕上的文字又跳了一行。
系统提示："专注力光环：以宿主为中心半径5米被动覆盖，范围内学生专注度提升20%。走进教室即自动生效，无需主动开启。"
李柏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明天他走进那间教室，只要站在讲台上，这玩意儿就能覆盖到前三排？
他想了想那四十五张信息卡上惨不忍睹的成绩，又想了想刚才看到的厌学倾向67%。
……多少还是有点用的。
总比没有强。
系统提示："检测到批量学生信息卡，是否启动新手福利，首次全班扫描？本次扫描免费。"
李柏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摞信息卡，又抬了抬眼皮。
全班扫描？
他现在不用眼睛"看"那些字了，光幕就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能扫全部？"他小声问。
没有回应。
但几秒后，光幕上的文字变了。
系统提示："扫描中……1/45……15/45……30/45……45/45。"
系统提示："扫描完成。全班四十五名学生学情数据已录入系统。"
系统提示："新手福利发放完毕，日常免费扫描次数：1/1（每日重置）。"
李柏盯着光幕上的文字，心跳有点快。
全班都扫完了？
他试着在心里想了一下：张子豪。
光幕立刻弹出了张子豪的详细信息——
姓名：张子豪
性格特征：好动，注意力易分散，群体影响力强。
学习短板：基础薄弱，缺乏系统性学习方法。
优势方向：游戏化思维突出，逻辑能力优于同龄平均水平。
建议：该生为本班关键意见领袖，优先建立信任关系可带动整体氛围。
李柏又想：李雨桐。
姓名：李雨桐
性格特征：内向，敏感，自卑感强。
学习短板：理科思维薄弱，数学物理严重偏科。
优势方向：语言天赋突出，记叙文写作能力远超年级平均水平。
建议：鼓励为主，发挥写作特长建立自信心，以点带面提升整体成绩。
我靠。
真的假的？
李柏咽了口唾沫。
他一个一个试过去——王强、陈晨、刘小雅、吴志远……
每一个名字想出来，光幕上就立刻弹出对应的分析。
性格、短板、优势、建议。
清清楚楚。
四十五个人，一个不差。
李柏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本来以为自己接了个死局。
全校最烂的班，没人愿意接的烂摊子。
他一个实习生，硬着头皮上，大概率也是第四个被气跑的。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摞信息卡，又看了看脑海中的光幕。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的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搞清楚这系统到底有什么功能。
他在心里默念：系统菜单？
光幕没反应。
打开面板？
没反应。
功能列表？
还是没反应。
李柏：……
合着你这系统连个菜单都没有？
他又试了半天，终于搞明白了，这系统是触发式的，你不问它不说，跟个挤牙膏似的。
他研究到后半夜，把能想到的问题都试了一遍，总算摸出点门道。
目前解锁的功能就俩：
一个是基础学情分析，能看学生的性格、短板、优势，每天免费扫一个，多扫要花"教学点"。
一个是专注力光环，五米范围，加20%专注度，被动生效。
教学点怎么来？系统没说。
还有没有别的功能？系统也没说。
李柏盯着光幕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
这系统是真的抠。
新手福利就给一次全班扫描，然后日常每天一次免费体验？
你这是在线教育平台试听课呢？听一节觉得好再充钱？
他又好气又好笑。
但不管怎么说，有总比没有强。
至少明天走进那间教室的时候，他心里有底了。
他把信息卡收好，放回档案袋里，然后把档案袋放在枕边。
关灯。
黑暗里，教师公寓的窗户透进来路灯的光，模模糊糊照在天花板上。
李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四十五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一个一个排过去，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系统给的分析。
好动的、内向的、偏科的、聪明但不学的、想学但学不会的……
四十五个人，四十五种问题。
但也有四十五种可能。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第一节课。
不讲课。
点名。
窗外的夜色很深。
教师公寓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李柏呼吸渐渐均匀了。
睡过去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张子豪那小子……明天就从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