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雪父母问完了,七姑六婆立刻接上了茬。

    “小陈啊,你家是哪里的呀?”

    烫着卷发的那位中年妇女第一个开口,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跟自己家女婿说话。

    “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工作的?”

    “你在部队当参谋长,平时忙不忙?能顾上家里吗?”

    “家里有房子没有?在哪个城市买的?”

    “你父母身体还好吧?退休了没有?”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啊?部队的待遇现在怎么样?”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陈鹤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他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把这些七姑六婆的辈分和关系理了一遍。

    大姨,二姨,小姨,大姑,二姑,三舅妈,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老太太,据说是艾雪外婆那边的亲戚。

    一圈子人围着他,问长问短,恨不得把他祖上三代的底细都翻出来。

    陈鹤听着听着,慢慢听出门道来了。

    艾雪是独生女。

    这个信息从七姑六婆的话里反复冒出来,像一根线,把她们所有的提问串在了一起。

    “我们家艾雪是独生女,从小就娇生惯养的,你可得对她好。”

    “独生女,家里就这一个,你要是欺负她,我们这些当姑姑的可不答应。”

    “艾雪爸妈就这一个闺女,以后养老都指着你们呢,你得多担待。”

    陈鹤听出来了。

    这不仅仅是在问他的情况,这是在替艾雪把关。

    一个独生女的终身大事,全家上下都盯着,谁都不敢马虎。

    七姑六婆们看陈鹤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到后来的满意,再到最后的“这门亲事我们同意了”,变化之快,让陈鹤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经历了一下男人这辈子必须经历的事情。

    被女方的七大姑八大姨围着,问家庭,问收入,问房子,问车子,问工作,问前途。

    而在龙小云身上,他都没有经历过这些。

    龙小云那个人,从来不带他见亲戚。

    或者说,龙小云自己都不怎么跟亲戚来往。

    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两个人,简单,直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想到这里,陈鹤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饭吃到了中午。

    陈鹤全程都是硬着的状态。

    不是身体硬,是整个人的神经都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脸上的笑容不能断,回答问题的语气不能急,给长辈夹菜的动作不能生硬,坐姿不能太随意,更不能太拘谨。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表演。

    演一个合格的女婿。

    散席的时候,艾雪的父母拉着陈鹤的手,不舍得松开。

    “小陈啊,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家艾雪有眼光。”

    艾雪母亲拍着陈鹤的手背,语重心长。

    “你们处好了,就尽快办事,早点把婚期定下来。”

    “到时候安排你父母跟我们见见面,两家坐在一起好好谈谈。”

    艾雪父亲站在旁边,虽然没说什么,但脸上那种满意的表情,比说什么都更有分量。

    七姑六婆们也纷纷凑上来,这个拍拍陈鹤的肩膀,那个拉拉陈鹤的袖子,七嘴八舌地说着“小陈不错”“艾雪有福气”“早点办事”之类的话。

    陈鹤一一应着,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

    好不容易脱了身,两个人上了车。

    陈鹤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艾雪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为难你了,战神。”

    她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也带着一丝调侃。

    “谢了啊。”

    陈鹤摆了摆手,没说话,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笑僵了,腮帮子酸得厉害。

    艾雪转过头,看着车窗外。

    酒店的门口,父母和七姑六婆还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着,似乎在等他们的车开走了才肯回去。

    艾雪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真的,多好啊。

    她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不用编谎话说自己有男朋友,不用请陈鹤来冒充,不用在父母面前演戏。

    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像所有普通的女孩一样。

    她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

    神雕侠侣。

    里面有一个叫程英的女配,在见到杨过之后,写下了一句话。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以前读这句话的时候,觉得矫情。

    现在忽然觉得,写得真好。

    见到了那个让自己心动的人,还有什么不欢喜的呢?

    只可惜,自己是程英,不是小龙女。

    只是一个女配。

    “既遇君子,云胡不喜。”

    她喃喃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边。

    陈鹤没听清楚,偏过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艾雪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常。

    “我道歉呢,说谢谢呢。”

    “哦。”

    陈鹤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没事。”

    “第一次经历给你了。”

    艾雪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第一次?”

    “被七大姑八大姨围攻啊。”

    陈鹤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第一次,我本来是留给龙小云的,结果被你截胡了。”

    艾雪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开心还是心酸的味道。

    第二天。

    陈鹤陪着关琳去爬山。

    两个人一大早就出发了,陈鹤开着车,关琳坐在副驾驶,抱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水和干粮。

    山不算高,但爬起来也不轻松,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两边的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冷。

    关琳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像是经常爬山的人。

    陈鹤跟在后面,也不着急,慢慢地走,偶尔停下来看看远处的风景。

    两个人一路上话不多,但也不觉得尴尬。

    爬到山顶的时候,风很大,吹得关琳的头发四处飘散。她站在山顶的石头上,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陈鹤,难得地笑了一下。

    “谢谢。”

    她说。

    “谢什么?”

    “陪我爬山。”

    关琳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我很久没爬过山了。”

    陈鹤没有接话,站在她旁边,看着山下的城市,房子像积木一样小小的,灰蒙蒙的一片。

    就这样,他又陪关琳玩了一天。

    反正这两个女人已经决定了。

    不回家了。

    也不回原来的单位了。

    就在陈鹤这里待着。

    除非他媳妇龙小云回来,她们就走。

    否则,轮着陪陈鹤。

    今天艾雪,明天关琳,后天艾雪,大后天关琳,排班排得比部队的值班表还规整。

    理由很简单,也很正当——跟着旅长学习战术战略。

    陈鹤能说什么?

    他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小气。

    晚上回到宿舍,陈鹤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翻开龙小云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星期前,他说了几句,对方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没了下文。

    陈鹤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过年最后三天了,回来探亲吗?”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国内冬天温度也很高,周身热热的。”

    这倒是实话,今年冬天确实暖和,暖气烧得足,穿一件单衣都不觉得冷。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不回来的话,发一张激情照片,以解相思之苦。”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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