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打造最强边关 > 第1553章 银子开口了
    王三从户部带回来的消息,让叶明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的。

    张德明半夜起来小解,看见他还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半锭银子,手里攥着那颗旧道钉,道钉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那锭银子像一块烧红的炭,放在桌上,烫手。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户部的库银,调到了工部,用于铁路建设。

    工部收到了,但银子没全用在铁路上。一部分去了哪里?去了固安,进了李长山的口袋。经手人是谁?吴文华。工部右侍郎,王阁老的人。

    叶明把那半锭银子翻过来,看着底部的铸字。万历三十八年,户部。去年铸的银子,从户部到工部,从工部到固安,从固安到庞德的床底下,从庞德的床底下到他手里。这条路,他要把每一个脚印都挖出来,一个都不放过。

    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急,不像王管家的步子。他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那几竿竹子在晨风里沙沙响。

    赵栓柱推门进来,棉袄上全是露水,裤腿湿了半截,鞋上沾满了泥。怀里抱着那个用布裹了好几层的水壶,水壶已经不烫了,但他还是抱着。

    “叶大人,工地上又出事了。”赵栓柱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又是孙大壮写的。

    字迹比上次还潦草,好几个字认不出来,但叶明看懂了——铁轨被人撬了。这回不是挖坑,是直接撬。撬了十几根,全扔在路基下面,枕木掀翻了一大片,道钉散了一地。

    赵栓柱说孙师傅让他跑来报信,这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挖坑,这回是撬轨。挖坑是恶心人,撬轨是动真格的了。坑填上就能铺轨,铁轨撬了得重新铺,十几根铁轨几百斤重,没个半天抬不回去。耽搁半天工期,后面的工序全得往后推。

    叶明站起来,把银子收进怀里,道钉攥在手心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张德明一眼。张德明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他也抬起头看着叶明,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去固安?”

    叶明点了点头,张德明把算盘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说了一句“我跟你去”,从墙上取下那把油纸伞——没下雨,但他还是带着。

    马车出了城,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荡开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车板上轻轻敲着,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

    张德明坐在叶明对面,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麦田,忽然说了一句:“今年的麦子长得好。”

    叶明没接话,手里攥着那颗新道钉。麦子长得好,收成就好;收成好,老百姓就有饭吃;老百姓有饭吃,天下就安稳。但这些道理,李长山不懂,王阁老也不懂。他们只懂银子,只懂权力,只懂怎么把别人踩在脚下。

    到固安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叶明没去工地,让老李把车赶到赵家庄。赵拴牛在地里干活,看见马车来了,把锄头往地上一扔跑过来。这回他没擦手,手上全是泥,在裤腿上蹭了蹭就接过叶明递来的水壶灌了一大口。

    他说庞德又出门了,今天一早就走的,走的时候骑着一匹骡子,往通州方向去了。他让隔壁村的二狗子跟着,二狗子还没回来。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从田埂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里,满脚是泥。赵拴牛说这就是二狗子。

    二狗子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说庞德去了通州,在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停了一会儿,进了一座宅子。

    宅子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他不敢靠近,蹲在巷口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庞德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空的,骡子也没骑,不知道把骡子弄哪儿去了。

    叶明问他庞德进的是哪座宅子,门牌号是多少,门口有什么标记。二狗子想了想,说没注意门牌号,但门口有一对石鼓,左边的石鼓缺了一个角。巷口有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围裙上全是豆浆渍,黑乎乎的。

    叶明看了王三一眼。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这几句话记了下来。通州码头,石鼓缺角的宅子,卖豆腐脑的摊子。这些线索够了。

    “二狗子,你还能认出那座宅子吗?”二狗子点了点头,说能,他在通州扛过两年活,那条巷子他走过好几回,闭着眼都能找到。

    叶明让他带路。赵栓柱从车上跳下来,把位置让给二狗子。三个人挤在车尾,腿碰着腿,谁也没嫌挤。马车调了头,往通州方向跑。

    到通州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二狗子指着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说就是这儿。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拉着铁丝网,还嵌着碎玻璃碴子,防人翻墙。青石板路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走上去要小心脚下。

    叶明让马车停在巷口,自己走进去。走了十几步,看见左边那对石鼓,左边的那个果然缺了一个角,断裂处被磨得光滑了,不像新伤。

    门口没有匾额,看不出是谁家的宅子。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里头是个小院子,种着一棵石榴树,树枝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王三蹲在巷口,跟卖豆腐脑的老汉搭话。他要了一碗豆腐脑,蹲在摊子旁边吃,边吃边聊,说自己是从京城来的,想在通州找点活干,问老汉这条巷子里住的是什么人家。

    老汉说不知道,那些宅子常年关着门,很少见人进出。但有几个宅子有时候晚上亮灯,灯亮了就有人,灯灭了就没人。

    他指了指那对石鼓,说这个宅子前几天晚上亮过灯,亮了一宿,天亮了才灭。王三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摊子上,道了谢,站起来走了。

    叶明站在巷子里,把那座宅子的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前门对着巷子,后门通着另一条巷子,两边都是高墙,翻不过去。宅子不大,但位置隐蔽,进出方便,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王三,你留在通州,盯着这座宅子。谁进出,什么时候进出,记清楚。夜里也别松。”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塞进怀里,走到巷口对面的茶馆里,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眼睛一直盯着那对石鼓。二狗子蹲在茶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吃着。

    叶明从通州出来,没回京城,直接去了工地。孙大壮蹲在路基上,脸上全是油污,眼圈发黑,不知道几天没睡了。

    铁轨已经被工人们抬回来了,一根一根架在枕木上,等着砸道钉。李守信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块湿毛巾,手里攥着锤子,站在第一根铁轨旁边。

    赵栓柱跑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锤子,蹲下来把第一颗道钉塞进钉孔,抡起锤子砸了下去。匡当——道钉砸进了枕木,稳稳当当的。

    叶明蹲下来摸了摸那颗道钉,钉帽与铁轨平齐,严丝合缝。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条伸向固安方向的铁轨。

    前面的路还很长,坑很多,有人挖坑,有人撬轨,有人在朝堂上递折子,有人在暗地里使绊子。但这些都挡不住火车,挡不住铁轨,挡不住这条路一直往前延伸。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半锭银子,递给孙大壮。孙大壮接过去看了看,翻过来看那行小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叶大人,这是工部的库银?怎么会落到您手里?”孙大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认识这锭银子?”叶明的声音更沉,孙大壮把那锭银子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说这锭银子是上个月工部拨给铁路工程的款项之一,他亲手从库房里领出来的。

    一共十锭,每锭五十两,用于购买铁轨材料。他把银子交给了郑尚书,郑尚书让吴侍郎去办采购的事。后来他听说材料买回来了,但他没见过那些材料,不知道是用这锭银子买的,还是用别的银子买的。

    叶明从孙大壮手里拿回银子,收进怀里。吴文华经手的采购,银子没变成材料,变成了庞德床底下的十锭官银。叶明抬头看着远处雾蒙蒙的房山。

    吴文华在工部待了八年,一直想当尚书,圣上不喜欢他,压着没让升。他对郑明德有气,对叶明也有气。这回,他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一起算清楚。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城东方向来的。夜班车拉着布匹,正朝通州奔驰。铁轨开始震动,嗡鸣声从脚下传上来,碎石在枕木缝隙里轻轻跳动。

    叶明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铁轨上,听见火车轮子轧在铁轨上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铜锣,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站起来,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些正在砸道钉的工人。赵栓柱抡着锤子,一颗一颗地把道钉砸进枕木。

    李守信光着膀子在他旁边扶着铁轨,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孙大壮蹲在路基上,用尺子量着铁轨的间距,量得很仔细,一毫一厘都不放过。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红了,大片大片地铺展开去,像着了火。叶明上了马车,老李甩了个响鞭,马车动了,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掀开车帘,看着远处那条在夕阳里泛着金光的铁轨。从房山到城东,从城东到通州,从通州到固安。保定的路还远,但铁轨已经铺过来了,火车已经跑起来了。

    他放下车帘,从怀里掏出那半锭银子,攥在手心里。银子冰凉冰凉的,但他攥得久了,也有了温度。

    马车在暮色里疾驰,车轮轧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王三蹲在车尾,手里攥着本子,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记下来。赵栓柱靠在他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那颗旧道钉。

    张德明坐在叶明对面,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划来划去,像在打算盘。李守信靠着车壁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响。

    夕阳最后一抹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那半锭银子上,那行小字清晰可见——“户部库银,万历三十八年铸”。叶明把那行字看了又看,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他把银子收回怀里,闭上眼睛。马车在夜色里继续奔跑,离京城越来越近,离天亮也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