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上甲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很淡,很稀薄,像掺了水的牛奶。
海风小了,海浪也平了。
远处的九龙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是早起的人家。有海鸥在叫,声音尖利,在寂静的晨空里传得很远。
何雨柱站在船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和脚下这艘被掏空了的巨轮。白色的船身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像具巨大的、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他笑了笑,很短促的一声。然后锁定码头上的坐标他刚才站的那个水泥墩子。
瞬移。
身影消失。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海风,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单调的、沉闷的声音。
何雨柱回到伊莎贝拉的公寓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杠子。
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混着煎蛋和培根的味道。伊莎贝拉在厨房忙活,穿着他的白衬衫,下摆到大腿,光着腿,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哼着法国民谣。
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回来啦?去哪了,这么早。”
“散步。”何雨柱说,脱了胶底鞋,走到沙发前,瘫坐下。
累,是真累。
虽然吃了回春丹,但那种精神上的疲惫,像潮水,一阵阵涌上来。
他闭上眼,觉得骨头缝都在发酸。
伊莎贝拉端着早餐出来,放在茶几上。
煎蛋,培根,烤面包,咖啡。
很简单的西式早餐,但摆盘精致,煎蛋是太阳蛋,蛋黄圆圆的,像个小太阳。她在何雨柱身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着。
“昨晚……谢谢你。”她低声说,法语口音的英语,软软的,黏黏的,“没有你,我不知道会怎样。”
“都过去了。”何雨柱说,没睁眼。
“马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伊莎贝拉继续说,声音有点飘,“在巴黎时,他很绅士,很温柔。不知道怎么了,这次来香港,像变了个人。”
何雨柱没接话。他心里冷笑。
绅士?温柔?
狗穿上衣服还是狗。
但他没说,只是伸手,搂住伊莎贝拉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伊莎贝拉安静下来,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何,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何雨柱睁开眼,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很蓝,在晨光里像两块透明的宝石,里面盛着期待,还有一丝不安。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会。”
伊莎贝拉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她凑上来,吻他。
很轻,很柔,像羽毛。
然后她起身,走到留声机前,放了张黑胶唱片。
是爵士乐,慵懒的,甜蜜的,女歌手的声音沙哑,像在呻吟。
两人吃早餐。何雨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面包烤得焦黄,抹了黄油,很香。
煎蛋流心,混着培根的咸香。
咖啡很苦,但苦后有回甘。伊莎贝拉小口吃着,眼睛一直看着他,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吃完,何雨柱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伊莎贝拉收拾了盘子,回来,蜷在他身边,头枕在他腿上。
留声机还在转,爵士乐还在响,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人身上跳跃,暖洋洋的,懒洋洋的。
何雨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把那九千吨面粉运回了四九城。
面粉堆在广场,白花花一片,像下了场大雪。
^……
威廉·约翰逊站在“艾米斯号”的货舱里时,是上午十点。阳光从舱口照进来,在空荡荡的舱底投下一方刺眼的光斑。
光斑里有粉尘在飞舞,密密麻麻,像活的。
他张着嘴,瞪着眼,像条离水的鱼。手里的雪茄掉了,在积了厚厚一层粉尘的地上滚了滚,灭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大副,二副,货主代表,还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所有人都张着嘴,瞪着眼,像一群雕塑。
货舱是空的。不,不是完全空,角落里还堆着大概三千吨面粉,用麻袋装着,孤零零的,像被遗弃的孤儿。
但原本应该堆到舱顶的一万两千吨面粉,不见了。
九千吨,不翼而飞。
没有破门,没有撬锁,没有搬运痕迹,甚至连麻袋都没留下装面粉的麻袋,也跟着面粉一起消失了。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粉尘,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雪。
空气里有浓烈的面粉甜香,混着粉尘的呛人气味。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车辙,没有拖拽的痕迹。
九千吨面粉,像被鬼吃了,被神收了,被一阵风吹走了。
“不……不可能……”威廉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干裂,像破风箱,“这不可能……昨晚还满满当当……我亲自来看过……”
大副结结巴巴:“老、老板……昨晚我值夜,什么都没听见……船、船也没动……”
货主代表是个泰人,黑瘦,脸上有刀疤。他冲上来,抓住威廉的衣领,用生硬的英语吼:“我的面粉呢?!一万两千吨!钱呢?!”
威廉被摇得晃来晃去,但眼睛还盯着空荡荡的货舱,像没听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全完了。
这批面粉,他压了全部身家,还借了高利贷。
本来指望它翻身,现在,没了。
九千吨,值多少钱?
按市价,两百多万港币。
加上违约金,加上高利贷的利息,加上……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粉尘扬起来,扑了他一脸,但他没感觉。他只是坐着,坐着,像尊被抽了骨头的泥菩萨。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蹲下身,拍了拍威廉的肩膀:“威廉先生,您先别急。我们已经通知了警局,米歇尔督查马上就到。这案子……太大了,得慢慢查。”
威廉猛地抬头,抓住警察的手,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查!一定要查!是谁干的?!我要他死!要他全家死!”
警察挣开他的手,站起身,对同伴摇摇头。
两人走到一边,低声交谈。年轻的说:“九千吨面粉,一夜之间消失,一点痕迹没有……这怎么查?”年长的叹气:“我干了三十年警察,没见过这种案子。米歇尔督查来了,也得头疼。”
正说着,舱口传来脚步声。
米歇尔督查下来了,身后跟着阿梅。米歇尔今天穿了深蓝色制服,金发在脑后绾成紧紧的髻,一丝不乱。
但眉头紧锁,脸色很不好看。阿梅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本,但眼睛在空荡荡的货舱里扫视,目光锐利,像刀子。
“什么情况?”米歇尔开口,声音很冷。
年轻警察上前汇报。
米歇尔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她走到货舱中央,环视四周。
空的,全是空的。只有角落那三千吨面粉,和地上厚厚的粉尘。
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粉尘,捻了捻,又闻了闻。是面粉,新鲜的面粉。
她站起身,走到威廉面前。
威廉还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没了……全没了……”
“威廉先生,”米歇尔开口,声音很公式化,“请您详细说一下昨晚的情况。最后一次确认货物是什么时间?有哪些人在场?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威廉抬起头,看着米歇尔,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笑声很怪,像哭,又像嚎。“异常?没有异常!一切正常!船正常,货正常,人正常!可面粉没了!九千吨面粉,就这么没了!哈哈哈……没了!”
他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笑出来了,混着脸上的粉尘,糊成一团,像个滑稽的小丑。阿梅别过脸,不忍看。
米歇尔眉头皱得更紧,但没说话,只是示意阿梅记录。
威廉笑够了,忽然停住。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像要把头皮撕下来。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刻骨的懊悔。
“我错了……”他喃喃道,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我该卖给宝宝的……哪怕五个点……哪怕十个点……至少钱能到手……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像想起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继续揪着头发,嘴里反复念叨:“我错了……我错了……”
米歇尔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对阿梅说:“封锁现场,所有人录口供。查码头监控如果有的话。查昨晚所有进出码头的车辆和人员。还有,联系其他码头,看看有没有类似案件。”
阿梅点头,快速记录。
米歇尔走到舱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但她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九千吨面粉,一夜消失。
没有痕迹,没有目击,没有线索。这案子,像团雾,看得见,摸不着,无从下手。
她忽然想起之前的金店劫案。
也是没有痕迹,没有目击,东西凭空消失。
手法很像。
但那是金饰,是珠宝,体积小,价值高。
这是面粉,九千吨,堆起来能填平一条街。
怎么运走的?
用什么运走的?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想这些没用,得先查,一点一点查。
她转身,准备上甲板。
眼角余光瞥见威廉还坐在地上,低着头,像尊石像。
但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头。握得很紧,很用力,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
威廉·约翰逊坐在旺角警局审讯室的铁凳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稀疏的金发里,用力揪着,像要把头皮撕下来。
审讯室很小,四面白墙,顶上吊着盏惨白的日光灯,灯管一头黑了,光忽明忽灭,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空气里有消毒水、汗水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热烘烘的,黏糊糊的,像口痰卡在喉咙里。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半小时了。
脑子里像有台电影放映机,咔嗒咔嗒,反复播放昨晚的画面。
宝宝家那张铺着白桌布的长餐桌,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宝宝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胸口开得很低,笑的时候那片雪白跟着颤。
莉莉和阿芳坐在两边,一个穿粉,一个穿黑,像两朵开在宝宝身边的陪衬花。
他自己坐在宝宝旁边,手搭在她腰上,能感觉到丝绒布料下身体的温度和曲线。
然后是何雨柱。
那个小白脸,穿一身半旧的藏青西装,戴着墨镜,像个算命的瞎子。
他来了,宝宝立刻松开他的手,起身迎上去,挽住那个小白脸的胳膊,身体贴上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介绍他,说他是魔术师,是报社副总编,语气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莉莉和阿芳也围上去,叽叽喳喳,像群见了蜜的苍蝇。
再然后,是那条底裤。
白色的,蕾丝的,从他裤兜里掉出来,落在深红色的波斯地毯上,像片凋谢的花瓣。
宝宝的眼神瞬间冷了,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她踩住底裤,高跟鞋尖在上面碾了碾,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说:“威廉,咱们那批暹罗米的合同,价格是不是该再谈谈?”
五个点。
她压了他五个点。
他当时还庆幸,只是五个点,不是十个点。
但现在想来,那五个点算什么?
和九千吨面粉比起来,五个点就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毛。
昨晚他本来要去码头查货的。每个月“艾米斯号”到港,他都要亲自去点数,验货,这是规矩。可昨晚,宝宝留他吃饭,莉莉和阿芳也在,三个女人轮番灌他酒。白的,红的,洋的,一杯接一杯。
他酒量不算差,但也架不住这样喝。喝到后来,头重脚轻,眼前发花。宝宝说让司机送他回家,可阿芳说顺路,可以送他。他迷迷糊糊上了阿芳的车,然后……
然后就在阿芳家过夜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头疼欲裂,身边躺着阿芳,睡得正熟,脸上还带着妆。
他慌慌张张爬起来,穿衣服,阿芳醒了,拉住他,说“急什么,再睡会儿”。
他甩开她,冲出家门,拦了辆黄包车直奔码头。
然后,就看见那个空荡荡的货舱。
威廉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