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认了?”
赵铭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玻璃棒,从实验台后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让沈家那边,暂时停止兑换,并且昭告全城,三日后换发新券了吗?今天才是第二天,怎么又闹起来了?”
姬玄的脸上也满是困惑和焦急:“我也不清楚。采购的人说,这次闹得比上次还凶。不只是沈家的米行,就连其他一些平日里也收粮券的小米铺,今天也全都关门了。现在街上到处都是拿着粮券,却买不到一粒米的百姓,怨声载道的。”
“而且……”姬玄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他还听说了一个消息。永利钱庄,今天突然宣布,他们愿意‘高价’收购百姓们手中的冬粮券。”
“高价收购?”赵铭的眼神一冷,“他们出什么价?”
“一张券,他们给……给三文钱。”
“三文钱?”赵铭气得笑了起来,“一张冬粮券,至少能兑换五斤粗米,市价将近二十文。他们出三文钱,这也叫‘高价’?”
“可……可现在的情况是,百姓们拿着粮券,一文钱的东西都换不到,在他们眼里,那粮券就是一张废纸。”姬玄叹了口气,“永-利钱庄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愿意花钱收,哪怕只有三文钱,对那些快要绝望的百姓来说,也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总比烂在手里强啊。”
赵铭在实验室里来回踱着步,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他瞬间就明白了永利钱庄的阴谋。
好一招恶毒的连环计!
第一步,他们通过某种手段,让全城的米行,再次拒绝接收粮券,制造新一轮的恐慌。这手段是什么赵铭暂时还想不明白,但绝对和永利钱庄脱不了干系。
第二步,当百姓们因为无法兑换粮食而陷入绝望,对朝廷的信任降到冰点时,他们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用极低的价格,去“收购”那些在百姓看来已经作废的粮券。
这样一来,他们不仅能以极小的代价,从民间回收大量的真粮券,还能顺便把“朝廷无信,钱庄有义”的名声给赚到手,狠狠地收割一波民心。
最狠的是第三步。
赵铭几乎可以肯定,等到他们回收了足够多的真粮券之后,他们就会立刻发动第二次假券冲击!
到时候,市面上流通的,将是海量的,真假混杂的粮券。而永利钱庄,就可以拿着他们低价收购来的真粮券,光明正大地去挤兑沈家和官府的粮仓!
这一来一回,他们不仅没损失,反而大赚特赚!而被彻底搞烂了摊子,失尽了民心的,只有朝廷!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赵铭的拳头,不由得握紧了。他还是低估了这些搞金融的古人的阴险程度。这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
“馆主,我们现在怎么办?”姬玄焦急地问道,“百姓们的情绪很不稳定,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赵铭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实验台上,那个刚刚被他滴入了黄色液体的烧杯。
烧杯里的清水,在与黄色液体接触后,并没有发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依旧是清澈透明的。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静下来。
“慌什么。”他淡淡地说道,“敌人出招了,我们接着就是。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转过身,对姬玄吩咐道:“你马上去办几件事。”
“第一,立刻派人去沈府,告诉沈悠然小姐和李默,让他们务必稳住沈家旗下的所有米行,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门可以关,但粮仓绝对不能出事。同时,让他们把库里所有的冬粮券,都集中起来,等我消息。”
“第二,你再派几个机灵点的学子,混进人群里,去永利钱庄的兑换点外面听着。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收了多少粮券,又是怎么操作的。”
“第三,”赵铭走到实验台前,拿起那个装着神秘药水的烧杯,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瓷瓶里,盖好塞子,“你亲自跑一趟,进宫,把这个东西,交给陛下。然后附耳告诉他一句话……”
赵铭凑到姬玄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姬玄听完,眼睛越睁越大,脸上露出了震惊和恍然大悟的神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馆主,我明白了!”
“去吧,记住,动作要快,要隐秘。”
“是!”姬玄领命,揣着那个小小的瓷瓶,立刻转身,快步离开了实验室。
偌大的实验室里,又只剩下了赵铭一个人。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京都城里,隐隐传来喧闹之声,仿佛有一头不安的野兽,正在黑暗中低吼。
赵铭没有去看那片喧嚣,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实验台上。
那里,还摆放着几张冬粮券。其中一张,是真正的粮券,另外几张,则是他根据缴获的假券,让姬玄用算学知识,推演出其纸张纤维配比和印泥成分后,尝试仿造出来的“仿制品”。
他拿起一张假券,又取过一个小瓶子,用一根干净的羽毛笔,蘸取了瓶子里另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轻轻地,在假券的“瑾华”二字水印处,涂抹了一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纸面上,随着液体的浸润,竟然慢慢地,浮现出了两个淡淡的,黑色的字迹——“伪造”。
赵铭看着那两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永利钱庄……影子宗……你们的底牌,差不多也该亮完了吧?”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明天,就让全京都的百姓,都来看一场好戏。”
……
与此同时,京都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永利钱庄的总号门口,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数以百计的百姓,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焦虑、不安,甚至是绝望。他们手中,都紧紧地攥着一沓沓的冬粮券。
在钱庄门口,摆着十几张长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个身穿锦衣的钱庄伙计。他们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铜钱。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要挤!”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台阶上,大声地吆喝着。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挤到桌前,将一沓已经捏得发皱的粮券,递了过去。
“掌柜的,俺……俺这里有十张券,真的……真的能换三十文钱吗?”
那伙计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抓过粮券,扔进旁边一个大箱子里,然后随手从钱堆里,抓了一小把铜钱,扔在桌上。
“数数吧,下一个!”
老妇人手忙脚乱地把铜钱收进怀里,千恩万谢地走开了。她身后的人,立刻又挤了上来。
兑换,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在街角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一个身穿华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透过车窗的缝隙,冷冷地看着这疯狂的一幕。
如果赵铭在这里,他或许能认出来,这个男人,曾经在祭天大典的观礼人群中出现过,当时他就站在影子宗宗主的身边,像一个毫不起眼的富商。
他,就是永利钱庄在京都的,真正主事者,也是拜月国潜伏在大乾的,最高级别的情报头子之一,代号,“账房”。
“先生,一切顺利。”一个手下在他身边低声汇报道,“我们准备的一百万贯铜钱,已经换出去了三成。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我们至少能回收五十万张以上的真粮券。”
“五十万张……”账房先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够了。足够让沈家的粮仓,一夜之间,彻底被搬空。”
“先生英明!”手下恭维道,“先是用我们安插在各米行的暗子,散布‘官府粮券要作废’的谣言,逼他们关门,制造恐慌。然后再出面低价收购,收割民心和粮券。最后,再用我们早已准备好的,第二批百万张假券,混着这些真券,一起冲垮市场!此计一成,大乾朝廷信誉扫地,京都粮价暴涨,民乱必生!那赵铭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回天乏术了!”
账房先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赵铭……确实是个天才。可惜,他太年轻了。他以为,打掉了影子宗的武力,就能高枕无忧了吗?他不懂,真正能摧毁一个帝国的,从来都不是刀剑,而是……”
他伸出手指,捻了捻,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是钱。”
“传令下去,”他收回目光,声音变得冰冷,“天亮之后,立刻启动第二步计划。让所有拿着我们钱庄‘凭证’的人,去沈家米行,给我兑换粮食!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哭也好,闹也好,总之,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沈家的米行,被彻底挤垮!”
“是!”手下领命,悄然退下。
马车里,只剩下账房先生一人。他端起一杯温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那座刚刚挂上“大乾科学馆”牌匾的破败园林,将会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起,被愤怒的民众,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