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沈家在京都最大的米行“丰裕仓”门口，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比昨天在永利钱庄门口聚集的，还要多上好几倍。一张张脸上，不再是单纯的焦虑和不安，而是充满了愤怒和被欺骗后的狂躁。
“开门！沈家的人给我滚出来！”
“凭什么不给我们换粮食？这上面盖着你们沈家的印章，还有朝廷的玉玺！你们想赖账吗？”
“我们手里拿的，可是永利钱庄的凭证！他们说了，拿这个，就能在你们这里换到粮食！”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
人群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一些人开始用力地推搡着米行厚重的大门，发出“砰砰”的巨响。维持秩序的几个家丁，根本抵挡不住，被挤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爆发一场巨大的骚乱。
米行二楼的窗户后面，沈悠然和李默，正神情凝重地看着楼下的一切。
“悠然，不行，得赶紧想办法！再这样下去，门就要被撞破了！”李默的拳头握得紧紧的，脸上满是焦急。
沈悠然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她还保持着镇定。她想起了昨天姬玄带来的，赵铭的嘱咐。
“李默哥哥，你别急。赵铭说了，让我们务必稳住，等他消息。他……他一定会有办法的。”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心里，也捏着一把汗。
楼下这阵仗，实在是太吓人了。永利钱庄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太狠了。他们用自己的信誉，给百姓们发了“凭证”，然后把兑换的压力，全都转嫁到了沈家头上。
现在沈家是开门也不是，不开门也不是。
开了门，上百万张真假难辨的粮券涌进来，粮仓瞬间就会被掏空，沈家几十年的基业，旦夕之间就会毁于一旦。
可不开门，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愤怒的百姓一旦失控，砸了米行，抢了粮仓，那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这，就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时，人群的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官府来人了！”
只见一队身穿禁军服饰的士兵，迅速地分开了人群，在米行门前，清出了一片空地。
紧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在一群国子监学子的簇拥下，不急不缓地，走到了米行门前的台阶上。
正是赵铭！
他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许多。
“是赵先生！”
“那个发明了冬粮券的赵神仙来了！”
“他来干什么？是来给我们一个说法的吗？”
赵铭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愤怒，或期盼，或麻木的脸。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让人，搬上来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两个大木盆，一个盆里，装着清水。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一个铁皮做的扩音筒，朗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筒的放大，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大家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你们手里的粮券，换不到粮食，你们很愤怒，很着急。这一点，我理解！”
“朝廷发行粮券，本意是让大家在寒冬里，能有口饭吃。但现在，有奸商，伪造了大量的假券，混入其中，扰乱市场，想要让我们大家都不得安生！”
赵铭的声音，充满了力量，“这个奸商，就是永利钱庄！他们昨天假惺惺地用三文钱一张的低价，骗走了你们手里的真券。今天，又鼓动你们拿着假券，来冲击我们自己的粮仓！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京都大乱，让粮价飞上天，最后，好让他们大发国难财！”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人群。
“什么？永利钱庄是奸商？”
“不会吧？昨天他们还给我们换钱了呢！”
“可是……赵先生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怀疑和动摇的神色。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尖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说有假券，证据呢？你拿什么证明，我们手里的券，是假的？”
赵铭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正在人群中煽动。他知道，这是永利钱庄安排的托。
“证据？”赵铭笑了，“证据，马上就来。”
他对着人群，高声说道：“各位乡亲，我知道，口说无凭。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教大家一个，辨别真假粮券的，最简单的办法！”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冬粮券，高高举起。
“这是我从沈家库房里，拿出来的，百分之百的真券！”
然后，他又从一个托的身上，随便“借”来了一张粮券。
“而这一张，是不是真的，我们来试一下，就知道了。”
他将两张粮券，并排放在桌子上。然后，他从旁边一个学子手里，接过了一个小瓷瓶。
正是昨天，姬玄从科学馆，带出来的那一瓶“神秘药水”。
“大家看好了！”
赵铭拔开瓶塞，用一根羽毛笔，分别蘸取了瓶中的无色液体，然后，轻轻地，涂抹在了两张粮券的同一个位置——那个肉眼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瑾华”二字水印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那两张纸。
奇迹，发生了！
只见，在赵铭自己拿出的那张真券上，被液体涂抹过的地方，慢慢地，清晰地，浮现出了两个朱红色的，笔迹秀丽的小字——“瑾华”！
而在另一张，从那个托身上拿来的粮券上，同样的位置，却迅速的，变成了一团污浊的，难看的，黑色的印记！
一红，一黑！
一真，一假！
泾渭分明！一目了然！
“哇——！”
人群中，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惊呼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如同戏法般神奇的一幕，给彻底惊呆了！
“天啊！真的！真的显出字来了！”
“另一个变黑了！是假券！那张是假券！”
“这……这是什么神仙法术？”
赵铭没有理会众人的惊叹，他将那瓶药水，交给了身后的学子们。
“现在，所有科学馆的学子听令！”他大声命令道，“你们每人一瓶‘显影水’，立刻开始，为所有乡亲们，免费检验粮券！凡是真券，当场盖上‘已核验’的新印章！凡是假券，一律没收！”
“是！”三十多名学子齐声应和，他们抱着装满了显影水的木盆和瓶子，迅速地在人群中，设立了十几个检验点。
百姓们疯了！
他们一窝蜂地，涌向了那些检验点，争先恐后地，将自己手里的粮券，递了过去。
“快！快帮我看看！我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的！我的！我昨天刚从永利钱庄那里换得凭证！”
现场，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大型的，公开的“打假”活动。
“显字了！我的是真的！哈哈！我的是真券！”一个大汉，看着自己粮券上浮现出的红色“瑾华”二字，激动得又蹦又跳。
“黑了……我的……我的怎么变黑了？”一个老妇人，看着自己手里的粮券，变成了一团污迹，顿时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天杀的永利钱庄！还我血汗钱！”
欢呼声，哭喊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而那些混在人群中，受了永利钱庄的指使，拿着大量假券，准备带头闹事的混混和地痞，此刻全都傻了眼。
他们看着自己怀里，那一沓沓的“废纸”，脸色变得比纸还要白。
跑！
这是他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几个带头的，悄悄的，想从人群的边缘溜走。
但他们刚一动，就被旁边眼尖的百姓给发现了。
“站住！他们想跑！”
“就是他们！刚刚就是他们带头喊着要砸门的！”
“他们是永利钱庄的托！他们身上肯定还有假券！抓住他们！”
愤怒的百姓，瞬间就将那几个企图逃跑的托，给团团围住，拳打脚踢。
场面一度十分火爆，但这一次，混乱的目标，不再是沈家米行，而是那些作恶的骗子！
街角的马车里，“账房”先生，透过车窗，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他端着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显影水……”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想不明白。
他做梦也想不明白。
赵铭，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种只对特定印泥起反应，而对其他墨迹无效的“药水”，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手段了！这是妖术！是妖术啊！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莫名其妙。
“走！快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车夫，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咆哮。
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城市！
然而，他的马车，刚一掉头。
前后左右，数条街道的巷口，突然涌出了大批的，手持兵刃的禁军士兵！
为首的，正是刑部侍郎，张泰！
张泰骑在马上，手中拿着一张刚刚由皇帝亲笔签发的，盖着玉玺的逮捕令。
他看着那辆惊慌失措的马车，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
他举起手中的佩刀，遥遥地，指向了马车的方向，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奉旨查封逆产，捉拿国贼‘账房’！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