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滚鞍下马,浑身尘土,嘴角干裂,显是长途疾驰而来。
郝铁心头一紧,接过军报展开,脸色渐渐凝重。
“鞑虏五万铁骑,三日前破宣府镇,守将战死。兵分两路,一路东进蓟州,一路南下,前锋已至居庸关外。昌平卫急报求援!”
诸葛高手凑近观看,倒吸一口凉气:“五万铁骑!宣府号称九边重镇,竟一日而破?”
“去年宣府大旱,军户逃亡过半,兵不满八千,又欠饷数月,军心涣散。”郝铁沉声道,“朝廷忙于剿流寇,九边空虚,鞑虏趁虚而入,并不意外。”
“那昌平……”王猛急问。
“昌平卫经流民军一役,元气大伤,现只有老弱千余,如何抵挡鞑虏铁骑?”郝铁合上军报,望向南方,“王崇焕此刻,怕是已慌了手脚。”
“郝大哥,咱们怎么办?”赵大雷握紧刀柄。
郝铁不答,快步走上城墙最高处,眺望远方。黑风岭在建城墙绵延如龙,工匠、兵士如蚁群忙碌。关隘初具雏形,但远未完工。城中粮草、军械,仅够自用月余。
“诸葛先生,城墙还需多久可御敌?”
“若日夜赶工,至少一月。但若只求坚守,重点加固城门、箭楼,十日可成防御体系。”
“十日……”郝铁沉吟,“鞑虏前锋至居庸关,若破关南下,到昌平需几日?”
“居庸关天险,守军三千,粮械充足,坚守半月应无问题。”诸葛高手道,“但若守将怯战,或内应献关,则难说。”
“昌平城内,能守多久?”
“城墙完好,但兵少将寡,士气低落。王崇焕无实战经验,若他指挥,恐难支撑三日。”
众人沉默。鞑虏铁骑凶悍,野战无敌。若昌平城破,接下来就是黑风岭。凭这半成品关隘,数百新兵,如何抵挡?
“郝大哥,要不……”赵大雷欲言又止。
“说。”
“咱们撤吧。黑风岭不要了,回郝家庄固守。那里城高墙厚,粮械充足,可守数月。鞑虏南下劫掠,意在财货,未必会强攻坚城。”
“然后呢?”郝铁转头看他,“坐视鞑虏荼毒昌平,劫掠百姓?等他们抢够了,退回草原,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赵大雷语塞。
“大雷,我知道你是为郝家庄好。”郝铁拍拍他肩膀,“但有些事,不能只算得失。昌平城内,有我们的乡亲,有战死将士的遗属。陈将军托付的八百兄弟,他们的家人多在城中。我们若弃城而走,有何面目见他们?”
“可咱们只有几百人,如何抵挡五万铁骑?”
“不是五万。”郝铁指着军报,“分兵两路,东进蓟州至少两万,南下这路,至多三万。居庸关若能拖住其主力,真正到昌平的,或许只有万余。而且,鞑虏野战虽强,但不擅攻城。只要指挥得当,城防坚固,未必不能守。”
“郝县丞的意思是……”王猛眼睛一亮。
“回援昌平。”郝铁斩钉截铁,“黑风岭留三百人,由诸葛先生统领,继续筑城。其余兵士,随我南下,与昌平卫合兵一处,共御外敌。”
“可王崇焕那里……”戴嘉诚担心。
“顾不得了。国难当头,私人恩怨暂且放下。他若识大体,自当同心御敌;若昏聩误国,我便替陈将军,清理门户!”
众人浑身一震,看向郝铁。此刻的他,目光如炬,气势凛然,再无平日温和。
“大雷,你带两百精锐为先锋,轻装简从,星夜赶往昌平。入城后,先控制四门,尤其是粮仓、武库,绝不可落入奸细之手。”
“是!”
“王队长,你率八百旧部为中军,随后出发。记住,行军不必太快,保持阵型,多派哨探,防敌埋伏。”
“末将领命!”
“嘉诚,你回郝家庄,告知娇娇,集结庄中青壮,加强戒备。若昌平危急,随时准备接应。”
“明白!”
“瑶玉,医疗队随军出发,多带金疮药、止血散。此战必有恶仗,伤亡不会少。”
苗瑶玉重重点头:“我已备下三月用量,随时可动。”
“好,各自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
众人领命而去。郝铁独留城头,望向南方。天色渐暗,暮霭沉沉,仿佛预示着一场血雨腥风。
“郝县丞。”诸葛高手拄拐过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您回援昌平,于大义无愧。但王崇焕此人,心胸狭窄,嫉贤妒能。您带兵入城,他必生猜忌。若战时掣肘,恐误大事。”
“我知。”郝铁苦笑,“但事急从权。昌平若破,黑风岭独木难支。唇亡齿寒,不得不救。”
“那不妨……”诸葛高手凑近,低语数句。
郝铁眼睛渐渐亮起:“先生妙计!就依此行事!”
当夜,郝铁率军南下。黑风岭只留诸葛高手及三百工匠、新兵,继续筑城。为防万一,郝铁将火药作坊、重要图纸、以及开采出的金砂,全部转移至后山洞穴密藏。
“若事有不谐,可焚毁工坊,退入山中,凭险据守。待鞑虏退去,再图后计。”郝铁叮嘱。
诸葛高手拱手:“郝兄放心,人在城在。但盼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保重!”
大军趁夜色疾行。郝铁一马当先,秦娇执意随行,被他严词拒绝。
“庄中需人坐镇,你留下,我才能放心。”
秦娇泪眼婆娑:“你要平安回来。”
“一定。”
三更时分,先锋赵大雷已至昌平城外。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上火把通明,守军来回巡逻,气氛肃杀。
“来者何人!”城上哨兵厉喝。
“郝家庄赵大雷,奉郝县丞之命,特来助守昌平!”
“郝县丞?”守军队长探头,“可有凭证?”
赵大雷举起郝铁的令牌。队长认得,却未开城门,只道:“稍候,容我禀报王指挥使。”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赵大雷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终于,城门开了一条缝,王崇焕的亲兵队长出来,倨傲道:“指挥使有令,郝家庄乡勇,可入城助守,但需卸甲缴械,在指定营区驻扎,不得擅动。”
“什么?”赵大雷大怒,“卸甲缴械,如何御敌?”
“这是军令!若不从,便请回吧。”亲兵队长冷笑。
赵大雷咬牙,正欲争辩,身后马蹄声起,郝铁率中军赶到。
“怎么回事?”
赵大雷愤愤说了。郝铁面沉如水,对亲兵队长道:“请回禀王指挥使,敌寇当前,当同心御敌。我部愿受指挥使节制,但甲胄兵刃,乃将士第二生命,不可卸缴。若指挥使不允,我等便在城外扎营,自为掎角之势。”
亲兵队长迟疑,回城禀报。又过一刻钟,王崇焕亲自登城。
“郝县丞,别来无恙。”王崇焕皮笑肉不笑,“非是本官多疑,只是军法森严,外兵入城,需受节制。你既愿受本官节制,本官便信你一回。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郝铁率军入城,只见街道冷清,商铺闭户,百姓躲在家中,只从门缝窗隙,偷看这支队伍。
王崇焕在城楼下迎接,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兵,手按刀柄,神色戒备。
“郝县丞带了多少兵马来?”
“步卒八百,皆是能战之士。”郝铁下马行礼,“另有粮草百车,箭矢五千,献与指挥使,以资守城。”
王崇焕脸色稍霁:“郝县丞有心了。既如此,你部便驻守东门。东门面向居庸关,乃鞑虏主攻方向,责任重大,望郝县丞不负所托。”
郝铁心中冷笑。东门最险,王崇焕将自己置于险地,是借刀杀人之计。但此刻不宜争执,便道:“末将领命。只是东门守军原属何人?需交接防务,统一号令。”
“原为昌平卫把总刘三刀所部,现归你节制。刘三刀!”
“卑职在!”一黑脸军官出列。
“从今往后,你听郝县丞调遣。若有违令,军法从事!”
“是!”
安排已定,郝铁率部入驻东门。刘三刀所部只有两百余人,多是老弱,甲胄不全,士气低落。见郝铁带来八百精兵,粮草充足,这才稍振。
交接防务,巡视城防。东门城墙高三丈,厚两丈,有瓮城、箭楼,本算坚固。但守城器械不足,擂木滚石寥寥,火油仅存十余桶。箭楼中弓箭,多为软弓,射程不足五十步。
“就凭这些,如何守城?”赵大雷愤愤。
“所以王崇焕让咱们守东门。”郝铁淡淡道,“胜了,是他指挥有方;败了,是咱们作战不力。好算计。”
“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守。”郝铁登上箭楼,望向北方,“而且必须守住。昌平若破,郝家庄危矣。传令下去,连夜加固城防。大雷,你带人拆城内废弃房屋,取砖石木料,运上城墙。王队长,你部熟悉城防,负责布置守城器械。刘把总,你派人收集全城铁锅、门栓,熔铸箭矢。再征用民房瓦片,以火煅烧,制成陶蒺藜,撒于城外,可阻敌骑。”
“陶蒺藜?”刘三刀不解。
“将瓦片敲碎,煅烧后锐利如刀,撒于地上,可刺伤马脚。鞑虏以骑兵为主,马失前蹄,其势自溃。”
“妙啊!”刘三刀眼睛一亮,“卑职这就去办!”
众人分头忙碌。郝铁又召来苗瑶玉:“瑶玉,医疗点设在瓮城内,便于救治伤员。多备热水、干净布条。此战伤亡必重,尽力救治,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明白。”
“还有,征集城中妇人,协助护理。凡参与者,日给米一升。重赏之下,必有勇妇。”
“好。”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黎明。郝铁立在城头,看东方渐白,心中沉静。
此战凶险,但不得不战。乱世如潮,不进则退。郝家庄要生存,就不能只守一隅。昌平是屏障,也是跳板。守住了,便是大功一件,民心所向;守不住,万事皆休。
“报!”哨骑飞马入城,“鞑虏前锋三千骑,已至城外三十里!”
“再探!”
“是!”
郝铁深吸一口气,擂响战鼓。
“全军戒备!准备迎敌!”
辰时三刻,北方烟尘大起。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微颤。旌旗猎猎,刀光如雪,正是鞑虏精骑。
城头守军屏息凝神,紧握兵刃。新兵脸色发白,老兵默默检查弓箭。郝铁按剑而立,神色平静。
鞑虏在城外三里处停住。一骑奔出,至城下一箭之地,用生硬的汉话高喊:
“城内守将听着!我乃大金国贝勒多尔衮麾下先锋官巴图鲁!昌平小城,旦夕可破!若开城投降,保你等性命富贵!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上一片死寂。王崇焕在西门,不敢露头,只派亲兵传令:“告诉郝铁,不得出城迎战,坚守待援。”
郝铁冷笑,对赵大雷道:“取我弓来。”
赵大雷递上三石强弓。郝铁张弓搭箭,也不瞄准,一箭射出。
箭如流星,掠过巴图鲁头顶,正中其身后帅旗旗杆。“咔嚓”一声,旗杆折断,大旗坠落。
鞑虏一阵骚动。巴图鲁大怒,拔刀指向城头:“攻城!”
号角长鸣,鞑虏前锋千骑,如离弦之箭,冲向城墙。
“弓箭手准备!”郝铁令下。
三百弓箭手张弓搭箭,斜指天空。
“放!”
箭雨倾泻,冲在前面的鞑虏纷纷落马。但骑兵速度极快,转眼已至城下百步。
“放滚木!”
擂木滚石轰然落下,砸得云梯断裂,鞑虏惨嚎。但后续骑兵悍不畏死,继续冲锋,架上云梯,口衔弯刀,攀城而上。
“火油!”
滚烫的火油泼下,紧接着火箭射出。城下顿成火海,鞑虏浑身着火,惨叫着跌落。但仍有数十悍卒登上城头,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郝铁拔剑,迎上一名鞑虏百夫长。对方身材魁梧,刀法凶悍,但郝铁步法灵活,剑走轻灵,三招过后,一剑穿喉。
“郝县丞威武!”守军士气大振。
血战持续一个时辰,鞑虏丢下两百余具尸体,暂时退却。守军伤亡三十余人,多是轻伤。
首战告捷,但郝铁脸上并无喜色。鞑虏只是试探,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果然,午后,鞑虏主力抵达,约五千骑,在城外扎营。中军大纛下,一员大将金甲红袍,正是先锋官巴图鲁。
“他们在等什么?”赵大雷不解。
“等攻城器械。”郝铁沉声道,“鞑虏不擅攻城,必携有回回炮、冲车。看这阵势,明日必有恶战。”
“那咱们……”
“趁夜劫营。”郝铁眼中闪过厉色。
“劫营?”刘三刀吓一跳,“郝县丞,咱们兵力不足,守城尚可,出城野战,岂非以卵击石?”
“正因兵力不足,才要出奇制胜。鞑虏新至,立足未稳,又白日受挫,必不防我夜袭。若能烧其粮草,毁其器械,可挫其锐气,拖延数日。”
“可王指挥使那边……”
“不必禀报。他若知道,必不允。”郝铁看向王猛,“王队长,你挑三百敢死之士,三更出城,突袭敌营。不要恋战,烧了粮草、器械便回。我率两百弓弩手在城外接应。”
王猛抱拳:“末将领命!”
是夜三更,月黑风高。东门悄悄打开,王猛率三百精兵,衔枚疾走,摸向敌营。
鞑虏果然大意,营外哨探稀疏,营内灯火昏暗,多数士卒已睡。王猛率人潜入,先解决哨兵,而后四处放火。
火起,敌营大乱。鞑虏从睡梦中惊醒,不知敌兵多少,自相践踏。王猛趁机冲入器械营,将回回炮、冲车尽数焚毁。
“敌袭!敌袭!”
鞑虏终于组织反击。巴图鲁提刀上马,率亲兵杀来。王猛不恋战,率部且战且退,向城门撤去。
“放箭!”城上郝铁见敌骑追来,一声令下。
箭如飞蝗,射住追兵。王猛部趁机入城,吊桥拉起。
巴图鲁追至城下,见城上严阵以待,不敢强攻,恨恨退去。
此战,焚毁攻城器械十余架,粮草数百石,毙敌百余,自损二十余人,大获全胜。
消息传开,全城振奋。王崇焕闻讯,又惊又怒。惊的是郝铁竟敢出城劫营,还成功了;怒的是如此大事,竟不禀报自己。
“郝县丞,你擅自出兵,该当何罪!”王崇焕亲至东门,兴师问罪。
“兵贵神速,若层层禀报,贻误战机。此战焚敌器械粮草,可延敌数日,于我守城大利。指挥使不赏反罪,是何道理?”郝铁不卑不亢。
“你……”王崇焕语塞,强辩道,“纵有小胜,亦属侥幸。若劫营失败,损兵折将,动摇军心,你担待得起?”
“末将既为将,自当担责。所幸未败,不劳指挥使费心。”
王崇焕气得脸色发青,但见周围将士皆对郝铁敬佩有加,自己若强行治罪,恐失军心,只得拂袖而去。
“小人!”赵大雷啐了一口。
“不必理他。”郝铁望着城外敌营,“劫营虽胜,但鞑虏必恼羞成怒,明日定会猛攻。传令下去,抓紧休整,备足箭矢滚木,明日必有恶战。”
果然,次日清晨,鞑虏大举攻城。
巴图鲁亲临阵前,督战猛攻。这一次,鞑虏不再试探,五千精兵倾巢而出,云梯、冲车、回回炮齐上,箭如雨下。
东门承受了最大压力。守军虽拼死抵抗,但敌众我寡,伤亡渐增。午时,一段城墙被回回炮砸出缺口,鞑虏蜂拥而入。
“堵住缺口!”郝铁率亲兵队杀到,与敌鏖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郝铁左冲右突,连斩数敌,但鞑虏源源不绝,缺口越撕越大。
危急时刻,王猛率部赶到,死战不退。刘三刀也带人拆屋运石,勉强堵住缺口,但守军已伤亡百余,箭矢将尽。
“郝县丞,守不住了,撤吧!”刘三刀满身是血,嘶声喊道。
“不能撤!东门若失,全城皆溃!”郝铁一剑刺穿一名敌兵,喘着粗气,“还有多少火药?”
“只剩三桶!”
“全搬来!制成万人敌,投下城去!”
“可那是最后……”
“执行命令!”
“是!”
三桶火药制成数十个“万人敌”,点燃引信,投下城去。
轰隆巨响,地动山摇。冲在最前的鞑虏被炸得人仰马翻,攻势为之一滞。
趁此间隙,郝铁急令:“快补缺口!运滚木礌石!”
守军拼死抢修,但敌兵稍退复进,攻势更猛。眼看城墙将破,忽听西门方向传来鸣金声。
“怎么回事?”郝铁一怔。
哨兵来报:“指挥使……王指挥使开西门,率亲兵逃了!”
“什么?!”众将大惊。
王崇焕临阵脱逃,西门守军群龙无首,顿时溃散。鞑虏趁机攻入西门,城中大乱。
“完了……”刘三刀面如死灰。
郝铁咬牙,一剑劈在城垛上,火星四溅。
“郝县丞,咱们也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赵大雷急道。
郝铁望向城中,百姓哭喊奔逃,鞑虏烧杀抢掠,火光四起。又看向身边将士,个个带伤,但目光坚毅,等他决断。
“不能撤。”郝铁缓缓摇头,“我们撤了,城中百姓怎么办?陈将军的托付怎么办?郝家庄的父老怎么办?”
“可……”
“传令,放弃城墙,退入街巷,与敌巷战!告诉弟兄们,我们的身后,是父母妻儿!宁可战死,绝不后退!”
“是!”
残兵退入城中,依托街巷,节节抵抗。鞑虏骑兵在狭窄街道施展不开,反而被守军伏击,伤亡不小。但敌众我寡,守军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郝铁率亲兵队,且战且退,至县衙时,身边只剩三十余人。
“郝县丞,进县衙固守吧!”赵大雷道。
“不,去粮仓。”郝铁目光一闪,“鞑虏入城,必抢粮草。烧了粮仓,让他们一无所获!”
“可粮仓还有存粮……”
“烧!一粒不留!”
众人冲至粮仓,那里已有鞑虏在抢粮。郝铁率部杀散敌兵,堆起柴薪,浇上火油。
“点火!”
大火冲天而起,粮仓化为火海。巴图鲁远远望见,暴跳如雷:“给我抓住那汉将,碎尸万段!”
郝铁率残部且战且走,退至东门附近。此时,东门已破,鞑虏涌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陷入绝境。
“郝大哥,我断后,你走!”赵大雷提刀欲冲。
“一起走!”郝铁砍翻一名敌兵,环顾四周,见瓮城箭楼尚在,急道,“上箭楼!”
众人退入箭楼,堵死楼梯。箭楼高三层,砖石结构,易守难攻。鞑虏围攻半晌,死伤数十,未能攻入。
巴图鲁亲至楼下,喊道:“楼上汉将听着!我敬你是条好汉,若投降,保你不死,还封你千户!”
郝铁大笑:“鞑虏听着!我郝铁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想要我降,除非黄河倒流,日出西山!”
“不识抬举!”巴图鲁怒道,“放火烧楼!”
柴草堆积,火起。箭楼顿成火炉,浓烟滚滚。
“郝县丞,怎么办?”众人被烟熏得咳嗽不止。
郝铁推开箭孔,望向城外,忽然眼睛一亮。
远方烟尘大起,一彪人马疾驰而来,旌旗猎猎,上书一个“明”字。
“援军!是援军!”赵大雷喜极而泣。
来的正是宣大总督卢象升麾下精骑,三千关宁铁骑,由参将曹变蛟率领,驰援昌平。
曹变蛟一马当先,直冲敌阵。关宁铁骑乃天下精锐,甲胄鲜明,刀锋锐利,如热刀切油,杀入敌群。鞑虏攻城半日,已成疲兵,被这支生力军一冲,顿时大乱。
巴图鲁见势不妙,急令撤军。但为时已晚,曹变蛟已盯上他,拍马直取中军。
“鞑虏受死!”
曹变蛟使一杆长枪,如蛟龙出海,所向披靡。巴图鲁挺刀迎战,不到十合,被一枪刺于马下。
主将阵亡,鞑虏溃散。关宁铁骑乘胜追杀,斩首千余,余者逃往居庸关方向。
城中残敌被肃清,大火扑灭。郝铁等人从箭楼撤出,个个灰头土脸,但性命无碍。
曹变蛟下马,见郝铁等人浴血奋战,动容道:“哪位是昌平守将?”
郝铁上前:“卑职昌平县丞郝铁,代行守备之职。”
“县丞?”曹变蛟惊讶,“王崇焕呢?”
“王指挥使……开西门走了。”
曹变蛟脸色一沉:“临阵脱逃,该杀!”又对郝铁道,“郝县丞以县丞之身,率残兵死守孤城,力抗强敌,忠勇可嘉!本将会向卢督师禀报,为你请功!”
“谢将军。但守城非我一人之功,是全城军民同心,将士用命。”
“说得好!”曹变蛟拍拍郝铁肩膀,“卢督师大军随后就到,昌平可保无虞。郝县丞可愿随我,继续追击鞑虏?”
郝铁摇头:“将军恕罪。昌平新遭大难,百废待兴,卑职身为本地官吏,当留守安抚百姓,整顿防务。且郝家庄、黑风岭,亦需善后。”
曹变蛟点头:“既如此,本将不强求。郝县丞保重,他日有缘,再并肩杀敌!”
“将军保重!”
关宁铁骑来去如风,追击残敌而去。郝铁目送他们远去,心中感慨。
乱世之中,有这样的忠勇之师,是大明之幸,百姓之福。但卢象升虽能,一人又能撑多久?朝廷腐败,内忧外患,这江山,怕是要塌了。
“郝县丞!”秦娇的声音传来。
郝铁回头,见秦娇带着郝家庄援兵赶到,见她平安,心中一松。
“娇娇,你怎么来了?”
“听说昌平危急,我放心不下,带庄中青壮来援。路上遇到溃兵,说城已破,我……”秦娇泪如雨下,扑入郝铁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郝铁轻抚她背,柔声安慰。
战后清点,昌平守军伤亡过半,百姓死伤千余,房屋毁损三成。但鞑虏未能破城劫掠,已是万幸。
王崇焕逃至府城,被总督卢象升以临阵脱逃罪拿下,押送京师问罪。昌平卫指挥使一职,暂由郝铁代理。
消息传来,昌平军民无不欢欣。郝铁推辞不过,只得暂领。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抚恤伤亡,安葬死者,修缮城防。
“经此一役,昌平卫名存实亡。我意,裁汰老弱,招募新兵,重建卫所。凡愿从军者,分给田地,免赋三年。战死者,抚恤加倍,子女入义学,老人庄中奉养。”郝铁对众人道。
“此法甚好,但钱粮从何而来?”秦娇问。
“从缴获中来。”郝铁微笑,“此战缴获鞑虏战马三百匹,兵甲千副,金银财物无数。马匹、兵甲,充实军备;金银,用于抚恤、招兵。另外,黑风岭金矿已可量产,月出金百两,足以支撑。”
诸葛高手拄拐过来,笑道:“还有一喜。郝兄守城有功,卢督师已上奏朝廷,保举你为昌平卫指挥佥事,实授守备。圣旨不日即到。”
众人皆贺。郝铁却无喜色:“官职于我如浮云。我只愿昌平百姓,能得安宁。”
“但有权,才好做事。”戴嘉诚道,“指挥佥事,正四品,可开衙建府,自募亲兵。咱们郝家庄,总算有了名分。”
“是啊。”郝铁望向北方,“黑风岭那边如何?”
“城墙已毕,高炉出铁,金矿量产。按郝兄吩咐,招募流民三千,垦荒屯田。如今黑风岭,有兵一千,民五千,粮草足支半年,已成气候。”诸葛高手道。
“好。”郝铁点头,“传令,黑风岭更名为‘镇北堡’,设镇北卫,我自兼指挥使。王猛为指挥同知,赵大雷为指挥佥事,诸葛先生为军师,戴嘉诚掌钱粮,秦娇掌内务,苗瑶玉掌医护。从今往后,镇北堡便是咱们的根本。”
“那昌平……”
“昌平也要管。两地互为犄角,互相支援。北御胡虏,南抚流民,进可图天下,退可守一方。”
众人热血沸腾。乱世之中,能有立足之地,已是不易。郝铁却要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
“但朝廷那边……”胡文担心。
“卢督师在,朝廷无暇他顾。何况,咱们是保境安民,朝廷乐见其成。待根基稳固,兵强马壮,朝廷纵有猜忌,又能奈我何?”
众人恍然。乱世将至,有兵便是王。郝铁这是要效法晚唐藩镇,割据一方了。
“那咱们下一步……”
“练兵,屯田,开矿,通商。”郝铁目光炯炯,“一年之内,我要镇北堡有精兵三千,粮草满仓。两年之内,打通漠南商路,与蒙古互市。三年之内,北拒胡虏,南抚流民,建一方乐土。”
“那大明……”
“大明气数已尽,非你我所能救。但求保一方平安,让跟随咱们的百姓,有条活路。”
众人默然,随即重重点头。乱世如潮,人命如草。能护佑一方,已是莫大功德。
半月后,圣旨到,郝铁实授昌平卫指挥佥事,兼守备,赐飞鱼服,宝剑。镇北堡亦获朝廷认可,设镇北卫,郝铁兼指挥使。
一时间,郝铁名震北疆。流民来投,豪杰归附,镇北堡日益壮大。
但树大招风,府城那边,已有人眼红。
这一日,郝铁正在镇北堡练兵,忽接急报:
“报!府城来令,命郝守备即日赴府城议事,不得有误!”
郝铁展开公文,是知府刘守仁手令,措辞严厉,命他即刻动身。
“所为何事?”
“说是……清查军饷,整顿卫所。”信使低声道,“郝大人,来者不善,您要小心。”
郝铁冷笑。该来的,总会来。
但他已非昔日县丞。昌平血战,镇北堡在手,精兵数千,民心所向。刘守仁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回复知府,郝某即日动身。”
秦娇担心:“铁哥,恐是鸿门宴。”
“便是鸿门宴,也得赴。”郝铁握剑,“乱世之中,不进则退。刘守仁若不识相,我不介意,换一个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