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几人从沫芒宫离开,夜风正凉。
娜维娅走在最前面,克洛琳德并肩走在她身侧,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唇线抿得比平时更紧了些。
派蒙趴在空头顶,难得安静了一路。
直到拐过街角,沫芒宫的灯火被建筑遮挡,她才终于憋不住开口。
“芙宁娜生气了吗?”
娜维娅脚步一顿,半开玩笑转头道,“不会吧?不管怎么说,芙宁娜对外的形象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派蒙叹了一大口气,“哎呀,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她的神态…等我们试完剑,她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比起愤怒,更像是失望。”夏洛蒂识人表情的本领相当到家,纠正派蒙的话,“就连我们走的时候和她告辞,她也没理我们。”
“看样子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卡萨拉补充。
派蒙嘟囔:“虽然她在歌剧院看审判的时候也挺爱搭不理的,但今天给我感觉不太一样,就好像我们做错什么…”
“我们没做错什么。”克洛琳德摇头,娜维娅走快了几步拍拍派蒙的小脑袋。
“圣剑不认可任何人,不是我们的错。”
“话是这么说啦…”派蒙借着娜维娅的力道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但那个神情太让人难忘了。就像是看见路边脏兮兮的流浪小猫,即使不是我们的错,也会忍不住怜惜呢。”
几人都能体会这种感觉。
芙宁娜总是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因此每个人都注意到她极具颠覆的神情变化。
芙宁娜拿出圣剑的时候,眼中挤满了光。
神态很小心,像怕惊动一场幻梦,只敢在眼底亮着。
等他们一个一个试过去,光就一点一点熄灭。
像蜡烛烧到最后,烛芯还在,但火早已烧尽。
夏洛蒂从后面追上来,“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圣剑的认可标准到底是什么?”
“决心?”娜维娅随口接道,“芙宁娜是这么说的。”
“但我们的决心应该都不差吧?”卡萨拉单手顶腮,犹豫否决,“枫丹的灭顶之灾就在眼前,神明的无能已经是共识。既然神无法救世,那么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而且这么多人,难道一个都达不到圣剑的要求,它的标准得有多苛刻?”
他想的更深了些,阴谋论道,“所谓的圣剑当真与救世牵连吗?有没有可能这只是水神为了拖延我们调查脚步设置的障碍?”
一语惊醒梦中人。
“有道理欸!”派蒙率先相应这个猜测,并努力列举证据证明。
“就连空都没有被认可也太奇怪了!按往常的剧情推进,明明应该是空轻而易举得到圣剑的认可,然后举着剑刷刷刷救下枫丹所有人,化敌为友得到水神的好感,顺理成章准备出发去下一个国度才是!”
派蒙的手指几乎快要戳到空的鼻尖,手指来回摆动,“一定是圣剑本身有问题!”
空尴尬的挠挠脸颊,还没来得及开口,娜维娅也转过头来,语气中有真切的意外。
“确实。如果我们当中有人能够得到救世之剑的认可,那一定就是搭档了。”
“蒙德的荣誉骑士、璃月七星的座上宾、直面雷神之人、拯救草之神的英雄…”夏洛蒂列举出空过往的经历,“一路走来你已经拯救了这么多国家,你的决心不应会被怀疑呢。”
“没错没错!这一定又是芙宁娜的诡计!”派蒙看破真相,得意洋洋道,“还好有神·侦探·派蒙提前识破大反派的阴谋!”
空看着她们认真的表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短暂犹豫后还是实话实说,“我握住那把剑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像握住一把普通的剑。”
这个答案比“被拒绝”更让人不安。
被拒绝至少说明它看见了,然后说不。
但没有感觉就像被无视了彻底,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这也是空一路走来话有些少的原因。
即使所有人都觉得芙宁娜所谓的“圣剑”是又一层虚假的幕布,但空还会忍不住思考。
他回想芙宁娜眸中一点点黯淡的光。
倘若这也是一位演员的修养,那么芙宁娜的演技可谓浑然天成。
这份失望太过真实,真实到让空不得不审视自己的“决心”。
他想要从预言中救赎的枫丹的决心并不虚假。
……
是的,这份决心没有一丝虚伪。
…但,如果和找到血亲的决心相比呢?
两个决心之间,有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空知道,却一直不肯细看。
他想起在蒙德时,为陌生的龙与城市奔走;在璃月,见证群玉阁坠落又升起;在稻妻,直面雷电的威光;在须弥,救援孱弱的神明……
每一段旅程,他都倾尽全力。
他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助他们,帮助这些在他的旅途中出现又离开的面孔。
可在来到枫丹偶尔闲暇的一次,在某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在篝火即将熄灭的余温里,他总会想起那个问题——
如果血亲就在枫丹尽头等着,而代价是枫丹沉入深海,他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让他脊背发凉。
他知道自己会选什么行,清楚到不敢再往下想。
枫丹的人们会笑,会哭,会在咖啡厅外排队,会在歌剧院里为一场庭审屏息。
娜维娅在做马卡龙,那维莱特在审理案件,林尼和琳妮特在演出后相视一笑,克洛琳德持剑斩除妖邪,夏洛蒂仍在为真相奔波。
芙宁娜在清晨对镜整理不存在的王冠,盛气凌人地仰头击碎所有的质疑。
莫洛斯编写一段段剧目,换上一身身华衣,若近若离、真假掺半地刻意与自己相会。
……
这些人,这些事,都是真的。
但寻找血亲是他跨越无数世界的起点,是他不曾在任何一片星空下真正扎根的理由。
每一段并肩而行的旅程,他心里都留着一个空位。
每一次举起剑,都想着什么时候可以放下。
他想要拯救枫丹的决心,没有一丝虚伪。
只是这份决心,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超越第一。
因此,在圣剑毫无反应的刹那,空逼迫直面自己的虚伪:在枫丹倾尽全力的每一刻,他心里都有一杆秤。
秤的另一端,永远压着更沉的重量。
这或许就是圣剑不愿正视他的理由。
他终究不是能视枫丹超越一切的救世主。
————
怀着沉重的心情走了一会儿,夏洛蒂忽然放慢脚步,和空并排。
“对了,我这边有点发现。”
空侧头看她,眼神示意继续。
“自然哲学学院这边得到的信息有些古怪,大部分浮于表面的是以讹传讹的流言,但都指向深渊。”
夏洛蒂先把闹鬼的故事解释清楚,待空陷入沉思后才继续补充道。
“我认为更值得注意的是吉约丹先生留下的两间实验室。”
“怎么说?”
“虽然这两间办公室已被封存,但我找到因修改c-07实验室能量通路挨处分的几个学生,想办法从他们嘴里套出来一件事。”
夏洛蒂眸光渐深,挖掘真相的畅快推进她不断向前。
“他们之所以敢干这件事,是因为不久前他们观察到吉约丹先生的两间实验室的能量通路,也有修改重建通往另一间未被封锁的实验室的痕迹!”
二人对视一眼,都读懂了这句话暗藏的深意。
“实验室能住人?”
“能!”夏洛蒂从口袋里翻出本子,把纸上粗略记录的各实验室规格摆在他眼前。
“自然哲学学院的实验室共有五类规模,吉约丹先生的实验室为1、3类,都配有独立卫浴与休息间!”
“一定有东西藏在那间实验室里。”夏洛蒂笃定道,“非常有可能是至今不知下落的莫洛斯大人!”
走在前面的娜维娅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你们在后面嘀咕什么呢?”
夏洛蒂和空将结论复述给众人,大家的表情瞬间变得五彩缤纷。
娜维娅后知后觉拍了下脑门,懊悔道,“自然哲学学院荣誉院长卡特似乎也是站在沫芒宫那边的。”
“换句话说,只要沫芒宫想,完全可以通过卡特不被任何人察觉塞人住到里面。”
虽然学术并无政治,但人心总难免受政治影响。
沫芒宫怎么可能会任由孵育学者的温床自由发展?
娜维娅追悔莫及,埋怨自己怎么没早点想起这层关系。
“对了,我们还没说水仙十字院的事呢!”
派蒙见夏洛蒂已经开口,也不再藏着掖着,将发现说出。
“莉利丝院长说…”她故作停顿,拉满悬疑后才缓缓开口,“芙卡洛斯和芙宁娜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娜维娅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我是芙宁娜·德·枫丹,魔神名芙卡洛斯…’”卡萨拉复述这段芙宁娜常用的介绍模板,眉头紧锁,“据我们所知,这段自我介绍芙宁娜沿用了五百年。”
难道从芙宁娜登临神位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欺骗众生?
“莉利丝院长说,芙卡洛斯是最聪明的纯水精灵,是厄歌莉娅最看重的。但芙宁娜是水神。而芙卡洛斯在芙宁娜女士登临神位之后就消失了。”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把街边的落叶卷起来,在地上沙沙地响。
“两种可能。”克洛琳德最先开口,“芙宁娜顶替芙卡洛斯,芙卡洛斯顶替了芙宁娜。”
“我个人倾向前者。莉利丝院长是纯水精灵,她没有理由辨别不出朝夕相处过的芙卡洛斯。”
卡萨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所以父亲大人才会怀疑她。”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几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娜维娅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明了许多,“芙卡洛斯的身份有什么特别的?特别到芙宁娜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字也要顶上这个名号?”
“她很受上一任水神的看重。”林尼把玩着魔术纸牌,抽丝剥茧,“只有继承人才会被执政者看重吧?”
就像他和琳妮特的魔术,也是在一位魔术师的看重下练成的。
对方真心将他们视为接班人培养,芙卡洛斯是否也是一样?
“你的意思是为了正统?”娜维娅托着下巴,“唔…难道厄歌莉娅为下一任的水之神位设下了某种限制,只有利用芙卡洛斯的身份才能名正言顺的坐上去,继承神座?”
“可芙宁娜看上去又不像拥有神力的模样。”
“那为什么?”
娜维娅实在搞不懂了,干脆半个身子压在克洛琳德的身上,手指卷着肩头的长发。
“总不可能她只是单纯爱演吧?”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陷入沉默。
派蒙回想着芙宁娜浮夸的日常行为,默默道,“虽然很离谱,但既然是芙宁娜的话,好像也蛮合理的…”
“光是瞎猜的话不可能找到答案吧?”
夏洛蒂忽然放慢脚步,看了一眼街边的路牌。
“前面那条巷子穿过去,就是自然哲学学院的后门。”
她几乎明示着众人,用二指模仿小人走路的姿态,意思不言而喻。
“想去看看?”
夏洛蒂扬起眉梢,“来都来了。”
“现在?”派蒙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大晚上的?”
“白天人多眼杂。”克洛琳德已经转向巷口的方向,“晚上方便。”
派蒙看看她,又看看空,试图从谁脸上找到反对的迹象。
但似乎所有人都对这个提议兴致勃勃。
“你们不会真要现在去吧?”派蒙的声音开始发虚,“那里、那里不是闹鬼吗?”
“所以更要去看看。”克洛琳德说着,已经迈开步子。
派蒙急了,“可是、可是现在都这么晚了!而且那个实验室不是锁着的吗?我们怎么进去啊?”
克洛琳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派蒙莫名有些心虚,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我是说真的!”她努力挺起胸膛,“门锁着我们进不去,总不能撬锁吧?那可是犯法的!”
犯法?
几人都忍住笑意。
如果真要算算,在调查芙宁娜这件事上,所有人恐怕没一个清白的。
“债多不压身了。”卡萨拉微微一笑。
克洛琳德把目光转向林尼。
林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吗?”
“你是魔术师,开锁是看家本领。”克洛琳德说。
林尼无奈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派蒙凑过去看,发现是一副手铐。
“你带这个干嘛?!”
林尼没回答,只是把手铐打开,在派蒙反应过来之前,咔哒一声,一头扣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扣在派蒙的。
派蒙瞪大眼睛。
“你不会是莫洛斯假扮的吧?!我、我没有犯法…”
“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林尼笑眯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在手铐的锁孔里转了两下。
手铐应声而开。
林尼把手铐收起来,朝派蒙摊开空空的双手,“门锁的事不用担心,虽然不太熟练,但普通的门锁还是拦不住我的。”
怪不得你能混进莫洛斯的办公室!
派蒙哑口无言。
“万一里面有真的鬼呢!”派蒙换了个理由,声音已经明显底气不足。
“那就跑。”克洛琳德说。
“跑得过吗!”
“我跑得过。”克洛琳德说完,已经转身走进巷子。
夏洛蒂拍拍派蒙的头顶,跟了上去。
“别担心,如果遇到危险我会拉你一起跑的”
娜维娅路过派蒙身边,笑嘻嘻道,“林尼和卡萨拉也会保护你的,对吧?”
派蒙转过头,两个少年纷纷点头,给足她安全感。
空抓住她的手,半拉半拖带她往前走。
“枫丹再多鬼也多不过无妄坡。”
派蒙嘴角抽搐。
好吧,这么说确实也对。
看来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