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少学生愿意在半夜三更闯进教学楼游荡。
不止因为在学生群体中广为流传的怪谈,还有内心对学校生出的恐惧厌恶逼迫他们一到放学就立刻狂奔离开。
虽然可能有人会为此叹息,忧国忧民道“枫丹完啦!”,但这却方便了一些意在深夜闯入学院的不轨分子,比如空一行人。
他们只需要避开巡逻路线固定的安保就能轻而易举来到被枫丹人奉为神只的奇械公曾经的实验室。
林尼半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些作案工具。
如此丰富的准备令派蒙瞠目结舌,小眼睛一会儿瞟瞟朝锁孔发动进攻的林尼,一会儿瞟瞟逐影庭的警官女士。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目光却无比嘈杂,逼迫克洛琳德叹气直面问题答道。
“现在是非工作时间,我没有权力对任何一位枫丹居民实行逮捕。”
克洛琳德双手抱臂,剑鞘安静挂在腰侧,“况且严格意义上我们是共犯,我不会逃脱责任。”
被看穿心思的派蒙讪笑几声,打几个哈哈将话题一笔带过。
娜维娅掂量自己的“伞弹枪”,打算等林尼失败后一炮给这扇门轰开,在安保到来前完成收集或绑架。
派蒙望着摩拳擦掌的娜维娅,越发觉得他们像恐怖分子了。
我们不是为了拯救枫丹吗?怎么越来越像造成社会恐慌的恐怖分子了?!
“你们帮我看一下两边。”林尼缓缓将工具伸进锁孔。
克洛琳德面朝走廊左侧,娜维娅面向右侧,卡萨拉退后几步,守住拐角。
派蒙自发跟着空走向更远一些的地方。
铁丝没入一半,林尼的手指忽然停住。
娜维娅听见细微的声响停止,回头看了一眼,正巧看见林尼紧蹙的眉头。
“怎么了?”
林尼的指尖悬在锁孔外,保持姿势停了几秒,才缓缓将铁丝抽出。
灯光落在铁丝顶端。
原本尖细的头部,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变得凹凸不平,金属表面有细微的熔融痕迹。
“元素力的反应。”林尼注视从尖端滑下的水珠滑落手背,“锁孔里灌注了大量水元素。正常手段的开锁不会触发警报,但一旦有异常情况这些水元素就会喷涌而出。”
“绝妙的元素控制!”夏洛蒂咋舌道,“芙宁娜大人说,莫洛斯大人由那维莱特大人看守。设下这些的应该是那维莱特大人吧?”
“可能是。”
“需要轰开吗?”娜维娅听后立刻举着洋伞走来,伞尖已瞄准锁孔,“不过这样的话我们得速战速决,声音应该会吸引注意。”
“不不不不,还没有到这种程度吧!”众人的面色顿时五彩缤纷,赶忙劝着娜维娅收回已经放在扳机上的手指。
“这些元素力会不会在门被强制打开后触发严重的后果,我们不得而知。”林尼目光紧锁铁丝尖端,一撮火苗忽然升腾。
他转过头,看向几人。
“我提议用元素反应蒸发掉锁孔的水元素。虽然有安全性保障,但设下这处防御的人会有所感触,可能会在下一刻来到我们面前。”
“应、应该没事吧?”派蒙有些底气不足,“那维莱特还蛮好说话的。只要我们说清楚原因,他不会直接把我们拉去审判庭吧?”
“这可不好说。”娜维娅遗憾收回洋伞,“最高审判官是枫丹公正的象征,很难想象得知事情全貌后他会选择包庇。”
要不要动手?
不动手他们就无法接触到莫洛斯;动手很有可能会被刚正不阿的最高审判官提去歌剧院,入住梅洛彼得堡。
在数分钟的思考后,空开口拍板道,“干吧!”
派蒙眼前一亮,“你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嗯。”
刚刚空想到了枫丹引以为傲的法律,并隐隐约约回想起一条。
“我不是枫丹人,即使触犯法律枫丹执法部门也只能对我进行暂扣,无法长时间拘留。”
派蒙的思维也活络起来。
“对呀,我也不是枫丹人!”她转身望向几人,颇为仗义地拍着胸脯,“出了事你们先走,我和他拖住那维莱特!”
娜维娅、林尼和卡萨拉脸上重新浮现轻松的笑容。
夏洛蒂眉心微蹙,目光时不时移向在场几人中对法律最为了解的克洛琳德。
她总感觉这条律法条文不是这么写的…
克洛琳德回避她的目光,轻咳一声偏过头。
枫丹的律法不会留下这么显眼的空子给人钻,但克洛琳德本身也更支持行动,想到多加解释可能又要浪费很多时间,于是干脆闭口让众人彻底打定决心。
而且以她对莫洛斯的了解,他们在外面吵吵嚷嚷了这么久,里面却连任何声音都没有发出,很有可能对方已经转移。
那么那维莱特就没有出现并逮捕他们的理由。
夏洛蒂虽然担忧,但还是选择相信伙伴的判断,没有开口泼冷水。
得到一致同意的林尼立刻开始撬锁。
他手腕极稳,一点一点将火元素推进,坚不可摧的水元素被灼出一个细小的孔洞,然后缓缓向两侧消融。
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咔哒。”
锁舌弹开。
林尼收回铁丝,铁丝顶端已经黑了一截。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几人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鱼贯而入。
实验室比想象中宽敞。
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房间被这道光线一分为二。
实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笔记,墨水瓶的盖子没有拧紧,笔搁在纸面上,笔尖已经干涸。
夏洛蒂接手笔记,从第一页开始翻阅。
其余几人继续往前,推开轻掩的房门。
床靠墙支着,床单铺得还算整齐,但枕头有明显凹陷的痕迹。
床头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折了个角。
派蒙好奇的飞到半空,慢慢念出书名。
“离婚后遇见了最懂浪漫的男人…?”
其余人还好,唯有阅历丰富的娜维娅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挤开派蒙,赶忙翻阅了几下内容。
她表情呆滞,许久后才把书放下,嘴里还喃喃自语,“没想到…他的品味居然…”
“什么什么?”派蒙不甘示弱地挤回娜维娅身旁,“看上去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恋爱小说嘛,为什么表现这么吃惊?”
“…如果我告诉你这本书的女主角是快七十岁的人呢?”娜维娅抱头蹲地,曾经单纯的她也被这本书的封面和名字欺骗过,满怀期待的翻阅。
“男女主的年龄差可以是10岁,可以是100岁,可以是1000岁…但唯独不能是五十岁啊!”
“五十岁?!”
派蒙浑身一僵,赶忙把这本小说扔的远远的,“好吧,看来莫洛斯看书真是百无禁忌…”
“毕竟他年纪也不算小,见过的事物多,接受能力强?”卡萨拉讪笑推测道,“而且枫丹的审判形似戏剧,抓马的剧情他早就见怪不怪了才是。”
“那不应该是那维莱特的经验比较丰富吗?莫洛斯他又不怎么参与审判。”
“他可是会审理案卷的。”卡萨拉纠正派蒙的误区,“来枫丹这么久还不知道?枫丹没有任何事物能脱离他的视线悄然发展,除非结局是他默许或喜闻乐见的。”
“呃,我们的调查…”
“我没有相信过芙宁娜的话。”卡萨拉摇头,“因此,我也不相信莫洛斯会与芙宁娜决裂。虽然不愿承认,但或许你的猜想是正确的。”
这些发现让几人的情绪微妙地复杂起来。
“莫洛斯大人确实在这里住过。”夏洛蒂快步走来,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里面的内容我看完了,大多是一些处理文书前的草稿,是那维莱特大人的笔迹。”
“虽然芙宁娜大人的话有很多疑点,但那维莱特大人与莫洛斯大人同在这件事的准确度还是蛮高的。”
娜维娅从蹲姿起来,环顾四周。
“嗯,这附近也有很多生活的痕迹。你们看床旁边的小桌板,这是为行动不便的人准备的,支开后就能放置书本饭碗。”
“如果莫洛斯就是那个行动不便的人,他必须有人照顾,而最高审判官就是不二之选。”
“这么一来芙宁娜的话语再次被推翻。最高审判官并不是为了看守才来,而是为了照顾。”
“他真的受了伤?!”派蒙惊呼,“是阿蕾奇诺干的吗?还是芙宁娜做的…呃,好吧,这个可能性不大。”
“父亲大人很强。”卡萨拉颔首道,“我没有见过她全部实力,不过全力以赴下也未必没有弑神的可能。”
“莫洛斯还能活着?”空道,“他的实力也很强,难道他也具备匹敌神明的力量?”
“宽心,旅行者。”卡萨拉纠正道,“正如我一开始说的,壁炉之家没有要和枫丹开战的理由。父亲大人不会撕破枫丹与至冬和谐的契约,杀害枫丹重要的掌权人。”
好狂妄的说辞!
在场的枫丹人不少脸色都沉了下去,特别是克洛琳德——虽然平时她就没什么表情。
但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出她被冒犯。
“不为对方的冒犯撕毁契约的是枫丹。”克洛琳德抱臂纠正,“愚人众在枫丹的土地上干了多少违法犯罪的事,你们自己知道。”
气氛陡然紧绷。
空和派蒙眨眨眼,赶忙出面调停。
“莫洛斯不在这里呢。”派蒙试图转移话题。
“那维莱特刚从歌剧院下班,芙宁娜在沫芒宫,莫洛斯又行动不便,谁能帮他离开?”
“还有他为什么要走。”娜维娅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自然哲学学院的问题不难探查,克洛琳德得到信息的方式也略显刻意。这证明莫洛斯是希望我们找到他,最起码一开始是。”
“一定是突然发生了什么迫使他离开。”
几人对视一眼,暂时放下两大立场的芥蒂,齐声道。
“白淞镇!”
“他是为了解决溶解的问题才被迫离开的。”娜维娅接上话,“他一定做了什么,但我们却毫不知情。”
卡萨拉靠在桌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有个问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了过来。
“就算我们成功证明了芙宁娜不是真正的神明。”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然后呢?枫丹的预言怎么办?枫丹人依然会溶解,预言依然会实现,我们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克洛琳德微微垂了眼睫。
“我们不知道预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得到的预言石板语意不详。”卡萨拉继续说,语气并不尖锐,只是陈述事实,“只知道所有人都会溶解。而我们没有神之心,没有圣剑,没有神明,甚至冒着与枫丹为敌的风险做这一切,究竟能得到什么办法拯救枫丹?”
“你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娜维娅承认得很干脆。
“但芙宁娜在神座上坐了五百年。无论她是真是假,无论她是谁,她一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想办法从她嘴里撬出有用的信息,然后再想办法解决预言。”
卡萨拉似乎有些兴趣,追问道。
“怎么撬?”
“审判。”
克洛琳德转过身,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冷。
“拿出确凿的证据,在法庭上指控她。用律法和民意逼她开口。她可以无视我们,但她不能无视整个枫丹的审判。”
“你要审判水神?”派蒙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有何不可?”克洛琳德说道,“指控、证据、民意、裁决。审判的流程没有拒绝神明,祂理应也能被指控。”
娜维娅的眼睛亮了起来,开始在桌边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点着。
“如果我们这么做,手里的证据不够。”
她停下来,掰着手指开始数。
“莉利丝院长的记忆可以被质疑为年久模糊,洛尔特女士可以被质疑为疯狂,圣剑可以被质疑为本就不是为神明准备的。而莫洛斯为我们准备的其他,也都是没有实证的口供。”
“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夏洛蒂接过话,“白纸黑字,或者她自己承认。最好两者都有。”
“所以还是要找到莫洛斯。”卡萨拉说,“他是芙宁娜最亲近的人,也是最早怀疑她的人。他知道的一定比我们多得多。”
“而且我们需要那天晚上的真相。”林尼道,“阿蕾奇诺袭击芙宁娜的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要莫洛斯亲口承认那晚芙宁娜的表现与神明丝毫不像,我们就又能拥有多一份的证据…”
话没说完,窗口远方突然有一道火光在半空炸开。
虽然没有声音,但足够引人注目。
卡萨拉率先注意到异样,他的眸光暗了下去,动作有些失态得跑到窗边,双手死死扒住窗沿。
派蒙被吓了一跳,赶忙飞到他的身边,却见他的唇瓣微动。
火光在他眼底忽明忽暗,一声细语从口中传出。
“是父亲大人的信号。”
“不可能!”克洛琳德厉声反驳道,“她已被最高审判官亲手送入梅洛彼得堡,只要被送入其中的人,除非刑期已满,不然不可能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