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门上的花窗,旅人任由湿漉漉的头发与衣服贴在身上,看着那维莱特渐行渐远的背影,才松了一口气。
雨后的街道泛着水光,把他的影子映在地上,又被风吹散。
那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来枫丹故地重游,与许久不见的熟人再相遇,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像是翻开一本很久没读的书,页码已经记不清了,但翻开的时候,手指还记得纸张的触感。
“阿嚏!”
重逢实在太让人激动,都忘了淋雨的寒冷了。
旅人打了一个喷嚏,身上的水都因身体的动作甩了出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响亮,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揉了揉鼻子,鼻子冰凉,指尖也是凉的,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谢贝蕾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钳子上举着一条雪白的大浴巾,稳稳地递到旅人面前。
旅人从它手里接过浴巾,把花束放在脚边,从上到下将身上擦了一遍。头发拧了拧,水顺着指尖往下淌。
花束靠在门边,透明的塑料纸里积着一小汪水,那些紫色和蓝色的花朵在水的浸泡下微微耷拉着脑袋。
她看了那束花一眼,心想等会儿得找个花瓶把它们插起来。
“咳咳,约会怎么样?”
芙宁娜的声音从楼梯的方向传来。
旅人抬起头。
芙宁娜正从楼上走下来,一截一截地迈着楼梯,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走红毯。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正中间,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手里还端着一个空茶杯,看起来像是刚从楼下走下来。
不过她头上那顶跑歪了的小礼帽出卖了她。
“芙宁娜女士,你刚才不都看见了吗?”旅人眯起眼睛,手里的浴巾搭在肩上,歪着头看她。
“什么……什么?”
芙宁娜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茶杯在手里晃了一下。
“我哪有看见什么……呀,哈哈……”
她干笑了几声,那笑声又短又急。她快步走下最后几级楼梯,几步凑到旅人身边,那张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想知道的”的八卦光芒。
“到哪步了?”
她压低声音,凑得很近。
“怎么最后还下雨了?”
她的眉毛挑得高高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你拒绝他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朝旅人砸过来。她问得太快了,快到旅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上一个,下一个就来了。
旅人想着措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浴巾在手里揉来揉去,本来就被螃蟹女仆不小心剪开了几道扣子,这下线头更多了。
如果让芙宁娜来传达自己当前只想作为朋友和他见面,会不会显得自己很……那个?
芙宁娜传话的时候会不会添油加醋,把“慢慢来”传成“再考虑考虑”,把“先做朋友”传成“不太合适”。
“他不会让你觉得无聊了吧?”
芙宁娜见旅人没说话,不仅没停止,反而更起劲了。她歪着头,试图从旅人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餐厅选的不好?”
她观察着旅人的反应。
“这是那维莱特送的花吗?”
她低头看见门边那束蔫头耷脑的花,眼睛又亮了起来。
旅人看着芙宁娜那张写满八卦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们下周约好进行第二次约会。”
她大体将身上的水都擦了一遍,把浴巾披在身上保暖。浴巾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
“这么顺利?”
芙宁娜的眼睛瞬间亮了,拍了拍旅人的后背,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干得好”的鼓励。
“很不错嘛!”
“真的吗?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旅人眯起眼,满脸“我知道第一次约会是谁策划的”的样子。
芙宁娜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帽子跟着甩来甩去,差点飞出去。
“枫丹可是艺术与浪漫的国度,不快、不快!再说你们除了正式约会,私下也可以见面嘛!”
旅人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浴巾往肩上拢了拢,看着芙宁娜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开口:
“可是芙宁娜女士,如果我去谈恋爱了,谁来保证你的安全呢?”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那个被芙宁娜遗忘的关键问题。
芙宁娜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凝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拍旅人后背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哈哈哈!”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响又脆,有一种刻意的夸张。
“我曾经可是水神!根本不用担心我的安全!”
她挺起胸,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做出那副她最擅长的“芙宁娜大人无所不能”的姿态。
可惜她的自信没维持多久。
那姿态只撑了几秒,就开始松动。她的目光飘向别处,又飘回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你不会晚上不回来吧?”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应该……挺有职业素养的吧。”
她看着旅人,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有期待,有请求,还有一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拜托。
“你不会去太久吧……”
旅人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当然不会。”
她就知道,芙宁娜自己一个人绝对不行。
芙宁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肩膀塌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不愧是我的保镖嘛!”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她的眼睛忽然又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个……先别说了!”
她一把抓住旅人的手臂,那力道不小,拽着她就往楼上走。
“谢贝蕾妲小姐放好热水了,快去冲个澡暖暖身子!”
旅人被拽着踉跄了几步,浴巾差点滑下来。
“一起泡澡的时候,你再具体给我讲讲约会细节!”
芙宁娜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兴奋压制不住。
旅人愣了一下。
一起泡澡?
她还真是,一时八卦上头都顾不得害羞了是吧。
她被拽着上了两级楼梯,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束花。
花束还靠在那里,包装纸上的水珠在室内暖光下闪着微光。
*
第二天清晨,旅人早早地起了床。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没熄,整条街都安静得像在沉睡。
她本可以赖一会儿床,被窝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热气,枕头软得刚刚好,眼前还有一个很好抱的人形抱枕。可是她总是心神不宁的,翻来覆去。
她索性掀开被子,下了楼。
做饭是一种很好的解压方式。把食材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洗、切、炒、煎,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在油烟里慢慢消散。
而且做早餐也很简单。
她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火腿、培根和蔬菜。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打散,金黄色的蛋液在碗里旋转,发出细微的哗哗声。火腿切成薄片,培根在案板上码好准备一会儿煎至焦黄,蔬菜洗了又洗,甩干水分。
煎吐司的时候,她就在想,这种不安到底来自何处呢?
吐司在锅里滋滋地响着,边缘渐渐变成金黄色。她拿着铲子,看着那片吐司,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呼唔~好香!”
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旅人回过头。
芙宁娜正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领口歪到了一边,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她眯着眼,鼻子在空气里嗅来嗅去。
“吕人你在做早餐吗?”
“嗯,马上就好了。”
旅人把煎好的吐司放到盘子里,又把火腿和培根下锅。
“洗手准备吃饭吧。”
她把鸡蛋液倒进锅里,用铲子快速划散,金黄色的蛋花在锅里翻滚,香气一下子涌了出来。火腿和培根煎得滋滋冒油,边缘微微焦脆。蔬菜切成细丝,铺在吐司上,再把煎蛋、火腿、培根一层一层地摞上去。
最后,浇上热芝士和番茄酱。
芝士是提前热好的,浓稠的奶黄色液体从勺子里慢慢流下来,盖在培根上,渗进蔬菜的缝隙里。番茄酱挤在上面,红红的一团,在芝士上慢慢晕开。
旅人把做好的三明治切成两半,摆在盘子里。
“乌瑟勋爵把今天的蒸汽鸟报拿过来了。”
芙宁娜的声音从客厅的小餐桌传来。
“我边看边等你。”
旅人端着盘子在厨房,听见了报纸展开的哗啦一声,很响。
“报纸!”
旅人一下子困意全无。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差点把上面的三明治震下来。
对,昨天的事情不会登报吧!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花店门口的围观,人群的掌声,似乎还有快门声。
她当时就想,完了,明天肯定上头条。
“哇!吕人!”
芙宁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是一种奇异的兴奋。
“你和那维莱特是今天的头版头条!”
旅人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连我的势头都压过了!”
芙宁娜的声音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