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大照片几乎占据了报纸的半部分。
照片从上方俯拍,花店门口的灯光将一切镀上一层暖金色,像是某个电影镜头的截图。
画面中赫然是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举着花的身影,与一位被花束挡住脸的“x女子”。
那维莱特在镜头下身姿挺拔,肩线平直,侧脸的立体轮廓被灯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微微欠身的姿态带着一种郑重的优雅,手里的花束举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那张脸相当上镜,甚至可以直接把照片剪下来,找个画框收藏了,说不定过几年还能升值。
与之相对比的另一个主角,基本被边缘化了。位置偏得快要掉出画面,整个人还有点虚影,像是拍照的时候正好动了一下。身材被横向拉长了不少,腰没了,腿也没了。
这这这……
简直就是镜头霸凌。
旅人盯着那张照片,越看越觉得那不是自己。
那一定是报社为了突出那维莱特,故意把她处理成这样的。
她根本不相信自己是镜头里那样!
“第一次约会就登报,你可要好好收藏。”
芙宁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她还没看出来旅人逐渐冰冷的脸色,自顾自地满脸为她高兴。
“以后可以随时拿出来看嘛。”
“呵呵……”
旅人轻轻笑了几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听不出任何温度。
她拿着报纸,步伐平稳地走向厨房。
围裙还没解,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走到灶台前,拧开燃气灶的旋钮,“啪”的一声,蓝色的火苗跳了出来。
然后她把整张报纸扔了进去。
火舌疯狂舔舐着易燃的纸页,报纸在炙烤之下扭曲变形。那维莱特的脸先被烧着了,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然后整张脸塌陷下去,变成一个焦黑的洞。花束在火焰里蜷缩成灰,“x女子”在火光中化为乌有。油墨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画面与文字一起,在蓝色的火焰里化为灰烬。
美女不可能允许丑照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旅人站在灶台前,看着最后一片纸屑在火焰中蜷缩、变黑、碎裂,然后被抽油烟机的风吸走。灶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芙宁娜站在厨房门外,看着这一幕,她的嘴巴张着,又合上,又张开。双手紧紧捂住了嘴,指节泛白,像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发出什么声音就会被灭口。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灶台里还在燃烧的报纸灰烬,又看看旅人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默默后退了一步。
*
今天的剧场上新新的剧目。
剧团长分发了新的剧本,厚厚的一摞,人手一份。纸张还是新的,散发着油墨的味道,边角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经历了长期高强度的工作,那些热情洋溢的年轻人演绎角色的时候,也会露出疲态。倦意藏都藏不住。
男主角念台词的时候,眼下的青黑在舞台灯光下格外明显。跑龙套的几个年轻人站在背景板后面,互相靠着,眼皮在打架。
表情开始变得勉强。原本自然流露的喜怒哀乐,变成了用力挤出来的样子。
动作也变得僵硬。该轻盈的舞步变得沉重,该有力的挥拳变得绵软,该流畅的走位变得磕磕绊绊。
舞台监督兼女主演的芙宁娜在台下皱着眉,手里的剧本越捏越紧。
越是如此,为了把剧目演绎得完美,越是要花时间和消耗身体。
疲惫,无法休息,便会心生怨言。
旅人路过后台的时候,听见道具组的门半开着,里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满怎么都压不住。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感冒了还没好。
道具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翻找什么,翻得很用力,东西被扔来扔去的。
“我已经有半个月没回家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更年轻一些。
“我们又不是演员。幕后的工作哪有演员轻松,根本吃不消。”
有人叹了口气。
打火机的声音,“咔哒”一下,又“咔哒”一下。有人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气里带着烟草的苦味。
“连续开了这么多场,就算是芙宁娜大人担任主演,来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翻东西的声音停了一下。
“所以连夜写了新剧本。”有人冷笑了一声:“都是些俗套的剧情。”
有人跟着笑了,那笑声很短。
“准备新剧目正常要很久的。压缩了这么多时间,哪有时间准备新道具。”
“所以我们道具组又要熬夜了。”有人把什么东西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们跟芙宁娜大人不一样,我们可是人类啊。”
这句话说完,道具组安静了一瞬。
“真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有人低声说:“艺术不是这么搞的。”
旅人站在门外,听着那些话从门缝里飘出来。
那些话并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从透支的身体里发出的、吃不消的信号。
在紧张的环境下,人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是无法静心与宽容的。
即便听到这些,旅人也只是放轻脚步离开。
毕竟承担这些压力的并不是我,所以我没有任何立场发表评论。
身后,道具组的门还关着,里面偶尔传出几声低语,很快就听不清了。
……
回到观众席。
舞台的聚光灯亮着,将中央那一小块区域照得雪白。
光线从上方倾泻下来,在演员脚下投出短短的影子。四周是暗的,观众席是暗的,只有那里是亮的。
年轻俊朗的青年演员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那高台是用几个道具箱垒起来的,盖了一块深色的幕布,看起来像是一座城堡的塔楼。他站在上面,单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向斜前方伸出,姿态夸张而投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带着舞台剧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
“爱洛依丝小姐——”
他仰起头,聚光灯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头上的汗珠。
“我对你的爱超过生死,超越宇宙万物的一切。”
“但我对其他小姐的爱如心中的刀斧,若是远离她们,就离我的心脏更近一分——”
他顿了顿,把手按回胸口,五指收紧,攥住衣襟。
“如此,我们该如何相爱呢?”
芙宁娜从舞台另一侧上场。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走起来的时候会轻轻扫过舞台地板。她的头发散在肩头,没有戴那些华丽的头饰,只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灯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照得柔和而虚幻,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她走到高台下方,仰起头,看着上面的青年。
那双异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盛着一种梦幻的光。
“我爱慕的青年啊……”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柔软的、像是叹息般的语调。
“你的心被困在海面的迷雾。当迷雾散去,你终究会看见我。指引你回家的海灯。”
青年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她。
“爱洛依丝小姐!”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我愿意迷失在海雾中,沉沦在塞壬的歌声里。请、请不要——”
台词还没念完。
他的手猛地捂住胸口。
那动作不是表演。太快了,快到没有任何铺垫,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把,他失去了平衡,从高台上跌落下来。
舞台上的灯光还在照着,照着那个空荡荡的高台,照着芙宁娜还伸在半空的手。
道具箱垒成的高台大约有一人多高。“咚”的一声,男演员坠落在舞台上。
舞台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乎是本能的,剧团工作人员从各个方向朝高台那边聚过去。
脚步声乱成一团,人群在高台下面围成一个圈,把摔下来的演员围在中间。有人蹲下去查看,有人转身跑去找担架。
“发生什么了!”
“让开!让我过去!”
“别动他!等医生来!”
剧团的成员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撞来撞去。
聚光灯还亮着,照着那个空荡荡的高台,照着下面拥挤的人群。
只有芙宁娜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双异色的眼眸盯着高台的人群,瞳孔微微放大。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