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争吵声,越闹越响,争执声穿透了林间的风声,顺着山道飘出去老远。
刚才还只是寥寥几个村里人围在这里,随着两人的对峙越来越激烈,动静闹得越来越大。
附近在山里干活、拾柴、挖野菜的村民,全都听见了这边的吵闹声。
这年头村里日子平淡,没啥新鲜事,最怕的就是热闹没人看。
一听见这边有人吵架,还是两个年轻姑娘起了冲突。
所有人都来了兴致,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抻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一传十,十传百,短短片刻功夫,四面八方的村民全都三三两两,脚步匆匆地朝着这边围拢过来。
眨眼之间,原本宽敞的空地就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
众人挤在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一个个脸上满是好奇,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
谁都不知道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闹出了这么一桩事。
就在人群越聚越多、场面渐渐嘈杂混乱的时候,人群外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挤了进来。
正是周良。
周良原本隔着一段距离,就听见了这边乱糟糟的吵闹声。
察觉到不对劲,知道是出了状况,不敢耽搁,立刻大步赶了过来。
他身手矫健,几下就拨开围观的人群,快步走到了冲突的正中心。
刚一站定,眼前的场景就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素来温和善良、人人称道的女知青陈瑶,脸颊泛红,眼底又气又懵。
身子微微僵立在原地,明显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而对面那个姑娘,满脸戾气、气势汹汹,依旧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泼辣模样。
一眼看清现场状况,看清陈瑶受了欺负的模样。
周良的脸色瞬间一沉,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稳稳站定。
直接用宽厚的脊背,挡在了陈瑶的身前。
他身形高大挺拔,往这一站,直接将陈瑶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隔绝了对面姑娘所有不善的目光和对峙的压力,瞬间就给受惊委屈的陈瑶,撑起了一片安稳的方寸之地。
护好陈瑶之后,周良抬眼看向对面嘴角带痣、一脸蛮横的粗辫姑娘。
原本平和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面色沉得厉害,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和。
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寒意。他目光锐利,直直盯着对方。
嗓音低沉有力,带着村里年轻人独有的沉稳气场。
沉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赵彩妮,你干什么呢?”
周良这一声喊出口,语气带着质问。
气场十足,原本嘈杂的围观人群瞬间安静了大半。
也正是这一声点名,让围在四周的村民瞬间反应了过来。
刚才众人还对着这个陌生姑娘满脸疑惑,纷纷猜测她是哪里来的外人。
可听见周良喊出的名字,村里不少常去邻村走动的婶子,立马就把人给认出来了。
一时间,围观的村民们再次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声音此起彼伏,你一言我一语,清清楚楚道出了这姑娘的底细。
“哦!原来这是赵家村的赵彩妮啊!我说看着有点眼熟呢!”
“对对对,就是她!隔壁赵家村的姑娘,我前阵子赶圩还见过一次!”
“难怪咱们都不认识,原来不是咱们周家村的人,是外村跑过来的!”
“怪不得这么泼辣,无缘无故跑来咱们山里闹事,原来是赵彩妮!”
嘈杂的议论声中,在场所有人终于彻底摸清了这姑娘的身份。
众人这才知晓,眼前这个怒气冲冲、当众掌掴陈瑶的年轻姑娘,名叫赵彩妮。
根本不是周家村的本村人,而是隔了座山头的隔壁赵家村的人。
随着身份被众人扒开,大家心里也隐隐琢磨出了味道。
平白无故,一个外村的姑娘,特意跑到周家村的山林里。
当众动手打人,还张口就污蔑陈瑶勾引她男人。
凭空扣下这么一顶害人的坏名声,绝非一时冲动那么简单。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彩妮今天专程跑来这里闹事、动手掌掴陈瑶、污蔑陈瑶抢男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有缘由、有来头的。
根本不是空穴来风,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原因。
周围的几个村民聊着聊着,话题就落到了本村的两户人家身上。
自然而然提起了赵彩妮和周良的婚事。
“赵家丫头彩妮,跟周家小子周良,那是早就口头敲定的换亲呀。”
这句话一出,许多村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特别意外。
在这六十年代的深山农村,这种事太常见了。
家家户户见得多、听得惯,早就习以为常。
唯独站在一旁的陈瑶,听得一头雾水。
陈瑶不是本地人,是从京市来的。
她自小在大城市长大,见的是城里的婚嫁风俗。
听的是自由恋爱、自愿婚配,从来没听过乡下还有“换亲”这种说法。
一时间心里满是疑惑,忍不住开口发问。
“婶子,你们说的换亲,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听过。”
几个唠嗑的婶子闻声,纷纷抬头看了她一眼,瞬间就明白了。
大城市来的姑娘,见过世面、读过书,日子过得体面安稳。
哪里懂得乡下穷地方的这些土规矩、苦法子。
一个年纪最长、最懂村里旧风俗的婶子放下手里的活计。
神色朴实,语气实打实的接地气,慢慢给陈瑶解释。
“闺女,你不懂也正常。
你们京市条件好,日子宽松,自然用不着这些土办法。
可在我们农村,尤其是这些年,换亲根本不算新鲜事。
十里八乡遍地都是,是眼下最普遍的民间婚配法子。”
旁边另一个婶子接话,用最简单直白的话给她点透核心:
“说白了,换亲就是一句话,两家互换闺女成亲。”
“你家出一个女儿,我家出一个女儿,互相嫁给对方家里的儿子。
一户出姑娘,一户出姑娘,两两配对。
直接凑成两对夫妻,这就叫换亲。”
怕陈瑶误会,以为是什么歪门邪道、买卖人口的勾当,旁边几个大娘连忙跟着补充纠正。
“你可别想歪了,这不是买卖人口。
不犯法、不坑人,也不是拿人换钱。”
“这纯粹是穷地方被逼出来的活路,是咱们这个穷山沟里逼出来的婚嫁办法。
日子太难了,老百姓没得选,只能这么办。”
陈瑶静静听着,眉头微蹙,心里依旧不太理解。
在她的认知里,婚姻嫁娶,本该是正经提亲、备礼定亲。
从未听说过以人换人,两两互换的道理。
众人看她满脸不解,便耐着性子,把这里面的难处、根由一点点掰开讲清楚。
当下是六十年代,全国物质极度匮乏。
物资紧缺、粮食紧张、生活用品稀缺。
尤其这种深山村落,土地贫瘠、收成不稳,交通闭塞,家家户户都穷得见底。
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在地里死磕,能不能吃饱全看年成。
多数人家能勉强糊住一家老小的嘴,就已经是烧高香。
根本存不下余粮,更攒不下半分钱。
但是娶媳妇,自古以来就讲究彩礼。
可在这个年代,彩礼就是横在无数穷苦人家面前的一道天坎。
普通农户,别说像样的彩礼。
就算是最简陋、最微薄的彩礼,绝大多数家庭都根本拿不出来。
没有彩礼,就没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谁家爹娘都舍不得让自家闺女跟着穷小子受苦受累,白白受罪。
久而久之,村里就多出一大批适龄后生。
人勤快、性子老实,肯吃苦、肯干活。
可就是因为家里太穷、凑不齐彩礼。
硬生生娶不起媳妇,只能一年年拖着,熬成老光棍。
传宗接代、成家立业,在穷人家成了最大的奢望。
就是在这种走投无路的处境下,换亲成了穷人家娶媳妇最现实、最管用、唯一可行的路子。
不用出一分钱彩礼,不用花半分积蓄,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借钱托人。
简简单单以人换人,就能解决家里小子的婚事。
除此之外,换亲之所以能在农村彻底传开。
还有一个最实在的原因,就是贴合当下农村多子女的家庭现状。
这个年代的农村,家家户户孩子多,很多人家都是女儿扎堆。
在穷苦年月里,养闺女本身就是一桩负担。
从小管吃管穿、费心拉扯长大,辛辛苦苦养十几年。
等到出嫁,家里还得咬牙凑一点陪嫁。
对本就穷困潦倒的家庭来说,从头到尾都是净付出、净消耗。
可换亲一出,所有难题全都化解了。
自家女儿换出去,别人家的女儿换进来做儿媳。
一出一进,家里总人口数量不变,家里的劳动力也一点不亏。
闺女嫁出去不用倒贴陪嫁,儿子娶媳妇不用花彩礼钱。
等同于零成本,一次性解决了自家女儿的婚嫁难题,又解决了儿子娶亲的头等大事。
对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穷苦农户来说,这就是最划算、最稳妥的办法。
讲清了缘由,几位婶子又把换亲整套实打实、雷打不动的规矩,一条条仔细讲给陈瑶听。
全是六十年代农村默认、人人遵守、不能破的老理。
第一条规矩,婚事全权由父母做主,媒人从中牵线搭桥、敲定所有事宜。
换亲从头到尾,跟成婚的男女当事人没有半点关系。
不管你愿不愿意、喜不喜欢、认不认可,都由不得自己选择。
父母说定就是定,媒人保下就是准。
和年轻人向往的自由恋爱,完全是两码事,半点边都沾不上。
第二条规矩,双方互不收彩礼、不索财物。
只要定下换亲,两家提前说好,一律不收彩礼、不拿好处、不索要任何物资。
事前说干净、说透亮,谁也不能事后翻脸、临时加码、漫天要价。
一旦定下,绝不许反悔扯皮,这是乡俗底线。
第三条规矩,陪嫁一切从简。
换亲不比正常提亲嫁娶,不讲究排场,不攀比厚薄。
寻常人家,姑娘出嫁,能带上几身亲手缝制的粗布衣裳、一个普通的实木木箱。
就已经算是非常体面的陪嫁,足以撑得起场面。
第四条规矩,婚期尽量凑齐。
为了图吉利、凑双喜,更是为了防止其中一方事后赖账、临时变卦,两家的婚期都会尽量凑在一起。
要么挑同一个好日子,两对婚事同一天办,双喜临门。
要么前后只差短短几天,绝不拖拖拉拉、遥遥无期。
而最后这一条,也是换亲所有规矩里最硬、最重、没人敢破的核心铁律:
一对反悔,两对全散。
只要两对婚配里,有一对临时反悔、不愿成婚、中途退亲。
那么另一对婚事也必须立刻作废,全部黄掉,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这条规矩死死压在所有换亲婚事之上,约束着双方家庭,谁都不敢轻易耍赖毁约。
也是换亲能在穷苦农村长久推行,没人乱搞的根本原因。
陈瑶站在树荫下,静静听完所有缘由、所有规矩。
赵彩妮一直站在旁边听着,听所有人聊她和周良的换亲婚事。
也听旁人隐晦提及,最近周良跟城里来的陈瑶走得极近。
越听心里越堵,最后彻底压不住了。
换亲是两家父母早就钉死的事,在她心里,周良打小就是她的男人,是她板上钉钉、跑不掉的未婚夫。
如今看着自己未定名分、却早已注定的男人。
天天跟别的姑娘并肩干活、走得亲近,她再也装不下去。
赵彩妮走到陈瑶跟前,身姿站得笔直。
眼神带着山里姑娘独有的强势和占有欲,直直锁着对面的陈瑶,没有半点退让。
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个对峙的姑娘身上,没人说话。
赵彩妮盯着陈瑶,语气笃定,带着当众宣示主权的强硬。
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在场人人听得真切:
“陈瑶,我早就听村里人说了,你最近跟我的阿良哥走得特别近。”
她往前半步,气场更足,直白地警告道: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阿良哥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