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是他正经定下、名正言顺的未过门妻子!
你心里有什么念头,趁早掐死,半点都不要想!”
这话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含蓄试探,是最直白、最硬气的当众摊牌。
这一刻,全场死寂。
陈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她本就出身京市,见过的是体面相处、坦荡往来。
从未经历过乡下这种直白激烈、当众撕破脸面的对峙。
原本尚且带着些许血色的脸颊,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片惨白,连唇瓣都失了颜色。
她身形微微僵滞,外人看着或许只是神色大变。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里那股骤然袭来的错愕、冰冷与崩塌感,有多猛烈。
外人看不懂前因,只当是两个姑娘争一个后生。
可陈瑶心里清清楚楚,她和周良的交情,是实打实一点点攒出来的。
前段时间,因为周大海操纵拖拉机失误,陈瑶险些被撞到。
危机关头,恰巧周良及时出手。
凭着一身力气,和勇气与胆量,硬生生化解了这场险情,把陈瑶从危险里救了出来。
就是这一次相救,让两个年轻人之间多了一层抹不开的羁绊。
往后的日子里,生产队上工、下地劳作、收拾粮草、修缮山路、进山整理零散物资。
但凡集体活计,两人常常凑在一起搭伙干活。
自始至终,两人行得正坐得端,没有半分逾矩举动。
不私下独处,不说暧昧话语,不做出格行为。
所有相处都是众目睽睽之下的正经共事、互帮互助。
可村里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个个眼亮心明。
谁真心踏实干活,谁看谁的眼神不一样,谁待谁格外迁就温柔,旁人一眼就能看透。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周良待陈瑶格外照顾,重活累活能帮就帮。
陈瑶待周良也格外不同,温顺体贴、事事上心。
妥妥的郎有情、妾有意,只差一句挑明的话,就差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
整个周家村,几乎人人默认,这一对迟早要成。
日复一日的相处,危难之际的相救,细水长流的陪伴,让她早已悄悄对周良动了真心。
她心里一直笃定,两人情投意合,只要时机成熟,就能顺理成章走到一起。
她满心期许,满心憧憬,从未有过半分疑虑。
因为自相识、相知、相伴以来,周良从来没有对她提过一句。
自己有婚约在身,有一个从小定下来的未婚妻。
她完全不知情,半点风声都没有听过!
谁能想到,她满心真挚的情愫,日复一日的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眼前赵彩妮字字铿锵的宣告,像一盆冰冷的山涧冰水,从头浇下。
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念想,击碎了她所有的憧憬。
心底所有的欢喜、期待、隐秘的好感,在这一刻轰然坍塌,碎得彻底。
惨白的脸色之下,是极致的错愕与冰凉,还有一股被蒙在鼓里的憋屈。
周良站在不远处,眉眼之间满是复杂、愧疚与难堪。
看着对峙的两人,一时哑口无言。
陈瑶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围观的村民,直直落在周良身上。
她没有哭闹,没有失态,只有一片看透虚妄的平静。
可声音里藏不住那一丝紧绷的颤抖,字字清晰,带着压在心底的质问:
“周良,这件事,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晒谷场上一片死寂。
全村人的目光,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全部钉在周良的身上。
风刮过晒谷场,卷起一层细土,沙沙作响。
却压不住场子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面对陈瑶惨白的脸和那双满是失望、质问的眼睛。
周良胸口像是堵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闷得透不过气。
他脸上没有慌乱躲闪,只有一股化不开的沉郁和痛苦。
眉头紧紧锁着,眼底压着无奈、愧疚和满身的身不由己。
整个人像是被两道枷锁死死捆住,进退无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嗓音低沉、沉稳。
带着山里汉子特有的硬朗厚重,一字一句。
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这桩婚事,我做不了主。”
开篇一句话,直白、干脆,透着无尽的无奈。
周良目光平稳,先把根源说透。
“这不是我长大之后自己定下的,是我才几岁、还不懂事的时候,两家父母就提前敲定的换亲。”
当年两家老人早早就说好,定下双向换亲的规矩,两两配对,结两门姻亲。
周家这边,他的亲姐姐,早早许给了赵彩妮的亲哥哥赵顺。
赵家那边,赵彩妮打小就被定下来,是他周良的媳妇。
两桩婚事绑在一起,一换一、一户抵一户。
从好多年前就钉死了,是村里人人皆知的旧约,不是他一个后生说改就能改的。
周良继续沉声说道,把婚期的时间也讲得明明白白:
“按照两家之前的口头约定,再过一年半载,等年纪彻底稳妥下来。
两边大人就要正式坐下来谈婚事、定日子、办喜事了。”
这件事,一直摆在那里,安安静静压在他头上,只是他从来没有对外提过。
随后,周良讲起了自己从前的心态。
在没有遇见陈瑶之前,他这辈子的想法很简单,也很麻木。
生在农村,长在大山,庄稼人一辈子就是种地、养家、过日子。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换亲结亲,在山里太常见了。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将来娶的是谁。
对他来说,娶本村的姑娘也好,娶外村的姑娘也罢,日子都是一样过。
日出上山干活,日落回家歇着,扛家里的担子,扛生活的苦。
一辈子平平淡淡,没有波澜,也没有期待。
那时候他心里没有喜欢,没有心动,更没有所谓的爱情。
跟谁搭伙过日子,对他而言,真的无所谓。
可自从陈瑶来了村里,一切都变了。
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眼神受伤的姑娘,周良眼底的隐忍又重了几分。
是陈瑶的出现,让他这二十年来一成不变的枯燥日子,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也是遇见她之后,他才真正明白,男女之间还有心动,还有惦记。
还有那种想守着一个人,想跟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心意。
他第一次不甘心认命,第一次不想顺着老一辈的安排,稀里糊涂过完一生。
也正因如此,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不是没有争取过。
周良语气诚恳,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努力和失败:
“我动了心之后,不止一次跟我爹妈提过,我想退婚。
想解除我和赵彩妮这桩从小定下的换亲。”
“但是,他们死活不同意。”
这也是他最大的难处,也是他一直卡在中间,不敢对陈瑶轻易开口的根本原因。
事情讲到最关键的根由,周良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村里很多老人都知道这段旧情,只是年轻一辈不清楚。
赵彩妮的父亲,早年曾经对他父亲有过大恩。
那是饥荒年月、穷途末路时候的帮扶,是真正雪中送炭的恩情,是周家老一辈记了一辈子的人情。
周良的父亲一辈子老实、重情义、讲脸面,把恩情看得比命重。
在老父亲的心里,人家赵家当年落难相助、雪中帮扶,救过自家的难处。
如今日子安稳了,自家主动翻脸退婚,就是忘恩负义、薄情寡义。
主动提退婚,等于当众打赵家的脸,伤情、寒义、丢尽两家脸面。
所以,老周父态度死硬,无论周良怎么求、怎么说,都绝不松口。
宁肯委屈儿子一辈子,也不肯欠下人情债,毁了当年的承诺。
说到这里,周良彻底讲完了所有缘由。
他堂堂七尺山里汉子,吃苦受累从来不言一声难。
可偏偏卡在人情、旧约、孝道中间,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看着眼前沉默惨白的陈瑶,满心愧疚。
却句句坦荡,没有推脱、没有狡辩,只余下满身身不由己的沉重。
周良胸口起伏不定,心底的愧疚、无奈与煎熬缠作一团,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去直视陈瑶受伤的目光,嗓音沙哑干涩。
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对着陈瑶坦诚了自己所有的心思和隐瞒。
“陈瑶,这件事,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瞒着你伤害你。”
周良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字字真切,没有半分虚言。
“从我对你动心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来没有放弃过争取。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拼命努力,一遍遍跟我爹娘沟通、求情。
拼尽全力想要说服他们,退掉这桩从小定下的换亲婚事。”
他没有辩解,只是老老实实道出自己的难处与坚持。
自打认清自己对陈瑶的心意,他就没认命过。
一次次趁着夜里空闲、农闲歇息的空档,跟父母软磨硬泡。
反复诉说自己的想法,恳求父母成全,
哪怕被父母责骂、训斥、数落忘恩负义,他也从没停下争取的脚步。
只是老一辈重情重诺、死守人情脸面,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无论他怎么哀求、怎么争辩、怎么争取,父母始终态度强硬,半步不肯松口。
退婚的事情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半点进展,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这也是他一直不敢把换亲婚事告诉陈瑶的唯一原因。
他心里揣着希望,总想着自己早点说服父母。
悄悄退掉这桩旧亲,安安稳稳给陈瑶一个交代,风风光光和她在一起。
他怕婚事没谈成、空口说白话,提前告诉了陈瑶。
只会让她白白担心、白白难过、跟着自己备受煎熬。
更怕最后自己争取失败,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彻底绝望,伤她更深。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这件事,就是因为我还没有争取成功。”
周良抬眼,目光真挚又愧疚地望着脸色惨白的陈瑶,语气满是歉意。
“我心里愧疚,也自知亏欠,委屈了你。
这件事是我的不对,你能不能......原谅我?”
一番坦诚的剖白,没有推诿,没有狡辩,尽数是发自内心的自责与致歉。
说完对陈瑶的愧疚,周良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转过身子,将目光投向了一旁伫立的赵彩妮。
面对这个从小就和自己绑定婚约,默默等着自己的姑娘。
周良看着神色倔强的赵彩妮,脸上布满浓重的愧色。
姿态放得端正又诚恳,认认真真开口致歉。
“彩妮,是我对不住你们赵家,更对不住你。”
他坦荡认错,不藏私心,不避亏欠。
“当年两家定下换亲婚约,是老一辈的约定,我本该遵从诺言。
但我身不由己,我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我的心意全都在陈瑶身上。
我这辈子,实在是不能再和你、和你们家结亲,不能耽误你的一辈子。”
在这个包办婚姻、信守旧约的六十年代农村。
毁约退亲是天大的事,不仅坏了乡俗规矩,更容易毁了一个姑娘的名声。
周良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这番话,对满心期待婚事的赵彩妮来说,无疑是伤害。
可长痛不如短痛,拖得越久,亏欠越多,对两人的伤害就越深。
他收起所有纠结,带着满心的愧疚与恳切,对着赵彩妮郑重恳求。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不公平,是我亏欠你在先。
但我还是想求你一次,你能不能回去跟你爹娘好好说说,好好沟通一番。
看看能不能体谅我的难处,主动把咱们这桩换亲婚事退了?”
场上寂静无声。
周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低姿态认错、赔罪、求退婚。
话说得诚恳又实在,把自己的难处、亏欠全都摊开摆烂,只求解开这桩旧婚约。
可这番话落在赵彩妮耳朵里,半点感化的用处没有,反倒彻底激起了她骨子里的犟劲。
这山里长大的姑娘,性子硬、认死理、轴得很。
吃软不吃硬,更不吃这种临到头变卦的委屈。
她当即胳膊一抬,双手狠狠抱在胸前。
肩膀绷得笔直,下巴微扬,一脸的不服不忿。
死死盯着面前的周良,眼底全是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