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你说退就退?”
赵彩妮声音尖利、硬气,带着山里姑娘独有的泼辣。
当众直接怼了回去,一点情面不留。
“周良,你说得轻巧!咱们这是换亲!是两家绑死的婚事!
你拍拍屁股想退,那我哥的亲事怎么办?我哥这媳妇还娶不娶了?”
在场人人心里透亮,六十年代乡下换亲,规矩铁得没有一丝松动。
老话传了多少年,村里默认的死理。
——一对退婚,两对全黄。
周家姐许给赵家哥,赵家妹许给周家弟。
两门婚事捆成一根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周良和赵彩妮这一桩撤了、退了,那周良姐姐和赵顺的婚事也得跟着一并作废。
两场婚事直接一起泡汤,谁都跑不了。
这点规矩,村里人个个门清。
而且谁都清楚,赵家条件普通,家底单薄,在村里属于实打实的穷户。
日子过得紧巴巴,常年靠抠牙缝过日子。
这年头农村娶媳妇,最难的就是彩礼。
布匹、粮票、现金、烟酒,哪怕最简单的一套礼数,对普通农家都是一座大山。
尤其赵家这种底子薄的家庭,根本没能力攒出彩礼钱。
当初两家咬牙定下换亲,说白了就是各取所需、穷人帮穷人,就是奔着零成本给家里儿子娶媳妇。
靠着互换闺女,不用彩礼、不用欠债,才能让赵顺顺利成家。
要是这桩换亲黄了,凭赵家自家的能耐,根本凑不出彩礼。
到头来,赵顺这辈子大概率就是光棍一条,一辈子娶不上媳妇,断了香火。
周良看着她一脸怒火、寸步不让的样子,心里也知道自己理亏。
更清楚这桩婚事牵扯的不是两个人,是两家人的一辈子。
他不敢回避,也不愿彻底坑了赵家,当即往前一步。
神色郑重,当众表态,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意和担当。
“彩妮,我知道你们家难,我知道我这事办得不地道,亏欠你们赵家。”
周良语气沉稳实在,没有半点虚话。
“我这些年上山赶山、下地挣工分、打野货换钱。
攒下的所有工分、所有积蓄,我全部拿出来,贴补给你们家。”
他不画大饼,老老实实交底:
“我清楚,我现在手里这点家底,远远够不上正经娶媳妇的彩礼数,差得还多。
但我年轻有力气,我能吃苦、能进山、能干活。
往后我不停上工、不停赶山、多打野物、多挣工分。
我一点点攒、一点点补,持续贴补你们赵家,尽力把你们家的损失填上。
绝不让你们白白吃亏,绝不让你哥因为这事耽误一辈子。”
这番话说得坦荡落地,是山里汉子实打实的担当,没有花哨说辞,全是血汗兜底。
可就算周良把诚意摆到极致,赵彩妮依旧半点不松口。
她依旧双手抱胸,小脸气得鼓鼓的。
胸口不停起伏,眼底又气又委屈,犟劲彻底顶到了头。
钱财、补偿、贴补,在她这里,一概不认。
“不用!”
赵彩妮语气又硬又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余地:
“我说了不退,就绝对不退!”
“就算你把所有工分、所有钱都拿出来,就算你往后累死累活贴补我们家。
我这婚,也绝不退!”
她死死盯着周良的脸,目光执拗到底,字字铿锵,直接封死他所有念想。
“周良,你死了这条心!别再想着退婚!”
“再过半年,时间一到,咱们两家就正式走礼、定日子、办婚事、结亲过门!”
“这是小时候两家大人亲口定下的规矩,板上钉钉的事,谁都不能改!谁也改不了!”
晒谷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赵彩妮是铁了心咬死这门婚事,不认变通、不认补偿、只认老规矩。
哪怕闹到如今这步田地,她也绝不松口,半步不让。
看着赵彩妮这副油盐不进、极度执拗的模样。
周良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心里又焦又闷,彻底头疼坏了。
他活这么大,上山追野猪、下沟抓野物。
再苦再累的农活、再凶险的山林处境他都扛得住。
从来没这般束手无策、进退两难过。
一边是有恩于自家,绑定两家人命运的换亲旧约。
一边是自己真心喜欢,想要相守一辈子的姑娘。
赵彩妮死活不让步,等于直接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周良站在原地,眉头死死拧着。
满心无奈、满心憋屈,整个人被这桩老旧婚约缠得动弹不得。
而一旁的陈瑶,心里更是像被刀子生生剜着疼。
她原本是个心性开朗、大大咧咧的姑娘,从京市下乡来到山村。
吃苦受累从不抱怨,干活利索,待人坦荡。
平日里遇事从来不计较、不矫情。
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很少有这般低落脆弱的时候。
这段日子,她和周良朝夕相处、一同上工干活。
从被周良从失控的拖拉机下救下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悄悄装进了这个踏实稳重、能干靠谱的山村后生。
周良是她认定的这辈子想要真心相守、托付余生的人。
她满心欢喜,满心憧憬,以为自己遇上了良缘。
遇上了可以陪着自己安稳过一生的人。
她本以为两人情投意合,只要慢慢相处,早晚就能光明正大走到一起。
可直到今天她才彻底看清现实,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周良早在孩童时期就被定下了换亲婚约,早就有了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这份突如其来的真相,狠狠砸碎了她心里所有的美好期许,把她满心的欢喜和憧憬碾得粉碎。
巨大的落差、委屈、心酸和被骗的难受,一股脑涌上心头。
堵在胸口,压得她几乎窒息。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认认真真对待、真心喜欢的人,竟然早已身有婚约。
伤心、难过、失落、难堪,百般情绪交织在一起。
彻底击溃了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坚强乐观的姑娘。
再也撑不住心里的委屈,陈瑶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温热的泪水顺着指缝不断往外溢,再也克制不住。
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她不愿意失态大哭,可心里的苦楚再也藏不住。
只能捂着脸,任由眼泪肆意流淌,肩膀不住地微微颤抖。
下一秒,她再也不愿待在这个让她难堪、心碎的地方,转身就哭着跑了出去。
身姿单薄,脚步慌乱,一路小跑。
周良看见陈瑶崩溃落泪、转身跑开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揪,疼得厉害。
也顾不上跟前执拗的赵彩妮,顾不上场上围观的村民。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一个人伤心难过。
周良二话不说,拔腿就追,快步跟在陈瑶身后追了上去。
一众村民看着一前一后离去的两人,又看看原地站着、脸色倔强难看的赵彩妮。
纷纷摇头叹气,没人再多说一句话,满场只剩无奈。
陈瑶一路哭一路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视线一片模糊,心里又酸又疼。
她一路不停,跌跌撞撞直接跑回了知青点。
一冲进知青点的院子,她立刻快步冲进自己住的房间。
反手“哐当”一声关上房门,迅速落栓,把门死死反锁。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哭声彻底释放出来。
任凭外面谁喊、谁劝,她都不开门、不回应。
只想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独自疗伤、独自难过。
紧随其后追过来的周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他赶到知青点的时候,房门已经牢牢锁死。
看着紧闭的木门,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压抑哭声。
周良脚步顿住,再也没有上前敲门。
他知道,此刻的陈瑶心里彻底伤透了,根本不想见他。
于是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房门门口,一动不动,静静等候着。
定定站在原地,身形挺拔。
带着满心的愧疚和自责,默默守在门外。
知青点院子里的其他女知青,全程看完了这场风波。
也亲眼看着陈瑶哭着锁门,看着周良默默伫立等候的模样。
所有人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里个个都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难受。
好好一对互相中意的年轻人,偏偏被老旧的换亲习俗,被陈年的人情旧约硬生生拆散、折磨。
看着门口静静苦等的周良,看着屋内伤心落泪的陈瑶。
几个女知青纷纷轻轻摇头,心底满是唏嘘。
终究忍不住低声感慨:
“哎,真是孽缘啊。”
自打那日风波过后,整个周家村的人都知道,周良彻底卡在了两难的死局里。
陈瑶把自己锁在知青点屋里,不肯见人,不肯原谅,心里那道伤结得死死的。
最开始的时候,村里所有人都以为,周良顶多就在知青点门口守几个小时。
大家都是庄稼人,最懂时节也最懂人情世故。
在村里人看来,年轻人闹别扭、闹委屈,守一阵子、劝一阵子。
若是对方始终不松口、不肯见面,也就只能作罢。
谁也没当真觉得周良能坚持多久。
可谁都万万没有想到,得不到陈瑶一句原谅,见不到陈瑶一面的周良。
竟是日复一日、天天都守在知青点门外。
不管天晴日晒,不管刮风降温,他每天雷打不动都会过来等着。
没有催促,没有拍门,没有纠缠,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守着。
村里人路过看到一次、感慨一次,渐渐从最初的看热闹,变成了心底默默的唏嘘。
这天入秋,山里天气说变就变。
一大早天空就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压在山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没到半晌午,一场特大的秋雨骤然倾盆落下。
哗啦啦的大雨直接盖住了整座山村,雨帘又密又粗。
砸在屋顶噼啪作响,打在泥地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山间雾气翻腾,狂风卷着冷雨横扫四野。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都被雨水遮得模模糊糊。
雨势太大,山路湿滑泥泞。
地里根本没法下脚,生产队自然直接停工休息。
全村人都窝在家里避雨歇晌,没人愿意出门挨淋受冻。
知青点的一众女知青,也全都待在屋内避雨,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唠嗑闲谈,打发这雨天无事的时光。
唯独周良,依旧没变。
哪怕是这样猛烈的秋雨,他也没有离开。
别人都躲在屋里避雨,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知青点的院子里,照旧守在陈瑶的房门不远处。
漫天大雨无情落下,没有半点留情。
冰冷的秋雨狠狠砸在他头上、脸上、肩膀上、身上。
不过片刻功夫,他整个人就彻底被雨水浇透。
身上的粗布褂子吸满了冷水,紧紧贴在皮肉上。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滴水。
裤脚早就灌满了泥水,脚下的布鞋泡得发胀。
整个人从头到脚,彻彻底底成了一只落汤鸡。
他身形笔直立在雨里,一动不动。
不躲不避,也不找屋檐遮雨,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等候。
秋风萧瑟,冷雨刺骨,淋得他浑身发冷。
脸色泛白,看着格外狼狈,也格外可怜。
屋里的女知青隔着窗户纸、透过门缝,都能清清楚楚看见院子里这一幕。
看着雨中执拗苦守的周良,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也就在这天,周安也闲来无事,避雨来到了女知青大院。
雨天无处可去,村里年轻人大多四处串门唠嗑。
周安跟大家相熟,也就大大方方走进院子。
和屋里的王玥玥、罗艺一众女知青坐在一起闲聊躲雨。
几人看着窗外大雨里纹丝不动的周良,看着那道被风雨肆意打湿、孤独又固执的身影,不由得纷纷叹气。
屋子里气氛安静了几分,王玥玥先轻轻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的雨幕,满心唏嘘地开口说道:
“说真的,他俩真的太可怜了。”
一旁的罗艺也跟着点头,跟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心里满是无奈和惋惜,接话说道:
“可不是嘛,真是苦了他们两个人。
周良和陈瑶明明是互相喜欢、互相中意,真心相爱的两个人。”
“可偏偏就是老一辈早年定下的换亲旧规矩、旧婚约。
硬生生把两个人拆散,死死困住,怎么都挣脱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