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这场缠绕两人许久的婚事，彻底、干净、体面的，宣告终结。
赵家一家四口走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瞬间变得冷清下来。
刚才屋里商谈婚事，敲定退婚的压抑气氛，也随着赵家几人的离去慢慢散去。
堂屋里只剩下周良、还有守在一旁，看完全过程的母亲。
刚才为了不打扰孩子们谈婚事，周母一直默默站在屋角落。
没插一句话，将从头到尾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再转头看看自家儿子那张依旧布满红疹、溃烂未愈的脸。
周母心里五味杂陈，又无奈又发愁，长长地叹了一口沉甸甸的粗气。
这一声叹息，满是底层庄稼人面对现实日子的无力和愁苦。
她看着端坐凳上，神色半点波澜都没有的周良。
语气满是忧心和埋怨，带着一股子被逼无奈的焦灼开口说道：
“唉，这下总算顺你的心意了吧。”
“你说说你，之前死活不愿意这门亲事，人家真的顺顺利利退了婚，你心里舒坦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往后的日子？”
周母皱着眉头，搓着粗糙干枯的双手。
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愁绪，句句都是穷苦人家最现实的难处：
“咱们家里的条件你自己清楚，土里刨食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现如今婚事彻底黄了，之前说好的亲事没了。
要是不走换亲的路子，以后你娶媳妇的高额彩礼，咱们家去哪里拿？”
这话是实打实的大实话，也是压在无数农村穷苦人家心头的大山。
在这个物资匮乏、日子拮据的六十年代。
村里娶媳妇的彩礼，一年比一年水涨船高。
对于周家这种普通农户，不靠换亲抵消彩礼、不靠亲换亲搭配对抵。
凭家里的条件，根本拿不出娶媳妇的彩礼钱。
换亲，是村里无数穷小子娶上媳妇、传宗接代唯一的捷径，也是最无奈的出路。
这也是之前周母死活不愿意退婚，一心想着让儿子踏实成婚，实在不行就走换亲路子的根本原因。
面对母亲满心的焦虑和忧愁，周良神色从容，半点没有半点慌乱和发愁。
他抬眼看向忧心忡忡的母亲，语气沉稳笃定。
声音清亮有力，透着远超村里普通年轻人的底气：
“妈，没事的。”
“彩礼的事情您不用愁，不用您和爹辛苦操劳，我自己挣。
只要我肯吃苦、肯努力，踏踏实实干活上山，多少钱我都能挣出来。”
周良的语气格外坚定，没有半分虚言。
他身怀赶山本事，懂山性、识草药、能打猎。
只要放开手脚进山，别说区区娶媳妇的彩礼。
往后养家立业、撑起整个家的家业，对他而言都不是难事。
他压根不需要靠着委屈自己换亲，换一段将就凑合的婚姻。
可周良紧接着话锋一转，眼神诚恳，认认真真跟母亲讲道理，把换亲的弊病掰开揉碎了说透：
“再说了，妈，这换亲根本就不是什么好路子。
看着省事，实则后患无穷。
咱们村里这么多年，靠着换亲成家的人家还少吗？
最后日子过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的，比比皆是。”
周良这番话，说得是一针见血，句句属实。
完全贴合村里的真实现状，半点不假。
在这个年代，农村的换亲，全是实打实的父母包办、硬性捆绑。
没有半分自主选择的余地，更是毫无半点感情基础可言。
所有换亲的男女青年，都是听从父母安排、为了家里的彩礼、为了兄弟姐妹的婚事被迫成婚。
双方婚前根本没有相处、了解的机会，大多人这辈子婚前也就匆匆见过一两面。
连对方的脾气秉性、说话方式、人品三观一概不知。
甚至有的换亲，双方年纪悬殊、性格天差地别。
硬生生被两家长辈捆绑在一起，凑成夫妻。
婚前互不相识、互不了解，没有好感、没有情谊，只是为了成家而成家。
等到婚后住到一个屋檐下，所有的问题瞬间彻底暴露。
性格不合是常态，三观不合是常态，脾气不对付更是家常便饭。
平日里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引发争吵，一言不合就拌嘴、置气、吵架。
日子过不下去，就常年冷战，互不搭理。
同屋不同心，搭伙过日子却形同陌路。
更有甚者，脾气火爆、性子刚烈的夫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
摔盆砸碗、动手拉扯，家里日日不得安宁。
大人憋屈、孩子受罪，整个家常年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村里多少换亲凑出来的婚姻，看似解决了传宗接代的难题。
实则一辈子凑合将就、互相折磨、苦熬度日。
大半辈子都活在争吵和憋屈里，根本没有半点幸福可言。
这些事情，村里家家户户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周母听着儿子条理清晰的话，看着村里无数换亲家庭的真实结局，心里的焦灼顿时平复了大半。
她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周良说得确实一点没错。
换亲看似不用出彩礼、快速成家，实则是拿一辈子的婚姻幸福做赌注。
十对换亲九对怨，真正能安稳和睦过日子的，寥寥无几。
周良看着母亲松动的神色，再次笃定开口：
“妈，与其换一段争吵一辈子、憋屈一辈子的亲，不如我自己好好努力挣钱。
我自己挣彩礼，娶心甘情愿、合得来的媳妇。
日子过得踏实安稳，远比凑活换亲强百倍。”
周良说的这些话，句句都是戳破现实的大实话，半点不虚。
乡下换亲的婚姻，没有半点感情根基。
全靠利益捆绑凑出来的夫妻，最是脆弱不堪。
普通自由相看、自愿成婚的夫妻，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吵吵闹闹都是家常小事。
床头吵架床尾和，大多都能慢慢磨合过去。
可换亲不一样。
一旦结为夫妻，小两口私底下但凡闹一点矛盾、拌几句嘴、生一场气，根本不可能简简单单收场。
短短一点夫妻间的琐碎纠纷，根本局限不住在两口子之间。
用不了多久，就会迅速发酵、升级，直接演变成两个家族之间的巨大矛盾。
只要婆家这边敢挑半句理、说半点不是，苛待了换亲过来的媳妇。
那女方的娘家立马就会抱团护女、寸步不让。
反过来也是一样，若是女方这边家里挑刺、男方受了委屈，婆家族人也会集体出头。
原本好好的两亲家，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家事。
你指责我刻薄，我怪罪你挑事。
你说我家教不好，我说你仗势欺人。
双方互相扯皮、互相指责、互相怨恨。
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昔日和和气气、礼尚往来的亲家。
眨眼的功夫就彻底翻脸，变成老死不相往来的仇家。
村里人最爱看热闹，一见到两大家族闹矛盾、扯官司。
全都围拢过来看热闹、嚼舌根、传闲话。
闲话越传越歪，矛盾越闹越大。
最后闹得两个村子、半个乡都人尽皆知。
整个村子都跟着不得安宁，乌烟瘴气。
这种事，在周边各个村子里年年都有，屡见不鲜。
而最让人胆寒、最让人唏嘘的，还要数隔壁村前几年闹出的那场人间惨剧。
就是实打实换亲惹出来的滔天祸事。
那事儿十里八乡没人不知道，但凡听过全过程的人，提起一次就叹气一次。
心里堵得慌，打心底里怕了这种害人的换亲陋习。
隔壁村有两户普通的庄稼人家，一户姓王，一户姓李。
家里都是条件清贫，儿子娶不起媳妇，女儿嫁不出好人家。
为了省下高额彩礼，给家里儿子传宗接代。
两家长辈一拍即合，做主搞了换亲。
王家的妹妹，嫁给了李家的哥哥。
李家的妹妹，嫁给了王家的哥哥。
两对新人，两对婚事，一次性全部敲定。
没有相看，没有磨合，婚前每一对男女都只匆匆见过一两面。
连对方脾气好坏都不知道，纯粹是父母之命、利益捆绑。
婚事刚成的时候，两家人还欢天喜地，觉得捡了天大的便宜。
不用花一分彩礼，就各自给家里儿子娶回了媳妇。
邻里乡亲还上门道喜，人人都说两家运气好。
可谁也没想到，这看似圆满的好事，最后竟酿成了两条人命的惊天悲剧。
先说王家嫁去李家的那个姑娘。
她性子温柔内敛，脸皮薄，不爱争执。
嫁过去之后，丈夫脾气暴躁、懒惰成性，还大男子主义。
平日里稍不顺心就对她冷脸呵斥，动不动就吵架拌嘴。
两口子本就没有半点感情基础，三观不合、脾气相冲。
凑在一个屋檐下，根本过不到一块儿去。
起初姑娘还默默忍受，事事忍让，想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安安分分过日子就好。
可她的忍让，换来的不是丈夫的珍惜，反而是对方得寸进尺的欺负。
男人天天在家偷懒耍滑，农活不爱干，家务不想做。
稍有不顺心就对着她数落辱骂，三天两头吵架怄气。
婆家的人也跟着挑三拣四，处处挑剔。
觉得她是换亲来的媳妇，低人一等。
干活慢了要骂、吃饭多了要说、说话不对也要被数落。
日积月累的委屈压在心里，没人倾诉、没人心疼、没人撑腰。
姑娘心里的苦越积越多，整个人活得压抑又憋屈。
那天就是一件极小的家务琐事，夫妻俩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男人脾气上来，口无遮拦，脏话不断，狠狠数落辱骂了姑娘大半晌。
婆家公婆也在一旁帮腔指责，句句扎心，没有一个人护着她。
姑娘被骂得颜面尽失，满心委屈无处发泄。
一时气血上涌、万念俱灰，彻底没了活下去的念想。
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她悄悄翻出家里的农药。
含着满腔的冤屈和绝望，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
等李家家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人已经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一家人吓得慌了神，火急火燎把人往镇上卫生院送。
可农药剧毒，发作极快，加上路途颠簸、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
送到卫生院折腾半天，大夫终究是无力回天。
好好一个鲜活的姑娘，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性命。
这事一出，直接炸翻了两个家族。
王家得知自家妹妹、自家女儿，嫁过去短短一年就被逼得喝农药惨死。
全家彻底暴怒，悲痛和恨意直冲头顶。
王家所有人都认定，就是李家刻薄待人、全家欺负逼迫，活活逼死了自家姑娘。
好好的女儿、好好的妹妹，换亲嫁过去之前好好端端、活泼健康。
不过一年功夫就人没了，这口气王家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两家彻底撕破脸皮，昔日的亲家，瞬间变成血海深仇的死对头。
天天上门扯皮闹事、争吵打闹，闹得隔壁村鸡犬不宁。
可人死不能复生，再闹再恨，逝去的人也回不来。
王家满心悲痛无处发泄，心里憋着滔天怨气，认定李家亏欠自家一条人命。
既然自家女儿被李家逼死了，那李家嫁过来换亲的女儿，也别想好过！
这就是换亲最歹毒、最无解的死结——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头出事，两头遭殃。
李家嫁去王家的那个小姑娘，也是个老实本分、温柔乖巧的姑娘。
本身没有任何过错，安安稳稳过日子，从来没招惹过任何人。
可就因为两家换亲捆绑的关系，她无辜成了牺牲品、替罪羊。
王家上下把丧女之痛、满心恨意，全都一股脑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自打隔壁王家姑娘死后，王家全家上下，包括丈夫、公婆、族人。
全都开始刻意苛待、刁难、折磨这个无辜的姑娘。
以前尚且能平平淡淡过日子，从那以后，日子彻底变成了煎熬。
重活累活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日日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还得不到一句好。
饭不让吃饱，活必须干好，稍有差错就是一顿呵斥辱骂。
家里所有人都冷暴力对待她，没人跟她说话，没人给她好脸色。
处处针对、时时刁难，刻意磋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