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鬼狐的形态彻底展开的那一刻,整座神殿都在颤抖。
它的身躯比之前膨胀了至少三倍,四足着地,脊背几乎抵到大殿穹顶。
皮毛不再是暗红色,而是像燃烧的炭火一样,从内部透出灼目的光。九条尾巴在身后张开,每一条都像一条独立的巨蟒,在空中缓缓摆动,尾尖上燃烧着幽蓝色的狐火。
它的眼睛变成了两团熔岩,竖瞳里映着所有人的恐惧。
蛮荒兽人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本能。面对这种级别的存在,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完了……”钢鬃喃喃道,盾牌上的铁皮已经被鬼狐一爪撕开大半,露出下面的木板。
半兽人握紧双手斧,斧刃上还沾着鬼狐人形态时留下的血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叶天站在最前面,左手包铁圆盾护住胸口,右手单手斧横在身前。
锁子甲下摆被刚才的战斗撕掉了一截,左小臂的护甲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那是人形态时留下的。他面无表情,但额头上的汗珠出卖了他。
面前这头畜生,不是他现在能打赢的。
但他没有退。
“野猪人,半兽人,左右分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别硬扛,拖住它。”
“拖?”半兽人闷声道,“拿什么拖?”
叶天没有回答。他左手盾牌微微抬起,右手的斧头上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圣光之力。
这是他仅有的底牌。
鬼狐低下头,熔岩般的眼睛盯着叶天。它的嘴角咧开,露出交错的利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打雷一样的笑声。
“蝼蚁。”它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人的声音,而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双重重叠的低吼,“你们以为……打碎我的人皮……就能赢?”
它的尾巴猛地一甩,其中一条带着幽蓝狐火抽向左侧的半兽人。
半兽人举斧格挡——斧面与尾巴碰撞的瞬间,一股巨力传来,他的双手虎口同时崩裂,斧头脱手飞出,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在十步外的石柱上,喷出一口鲜血。
“哥!”另一个半兽人怒吼着冲上去,但鬼狐的另一条尾巴已经扫了过来。他来不及躲,只能把双斧交叉挡在身前,被连人带斧扫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五六圈才停下。
两个半兽人,一个照面,全部重伤。
钢鬃和另一个野猪人咬着牙顶上去,圆盾并排,试图用盾墙挡住鬼狐的正面。鬼狐没有用尾巴,而是抬起前爪,一巴掌拍在钢鬃的盾牌上。
“轰——”
盾牌碎裂。钢鬃整个人被拍飞,半空中喷出一口血雾,砸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没能再站起来。
另一个野猪人来不及后退,鬼狐的爪子已经抓到了他的胸口。锁甲像纸一样被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斜拉到右肋。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长剑撑在地上,没有倒下,但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
四个蛮荒兽人,五个呼吸,全部倒地。
殿内安静了一瞬。
叶天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鬼狐的速度太快,他如果冲上去,结果不会比蛮荒兽人好多少。他在等——等一个缝隙,等一个机会。
鬼狐的注意力从蛮荒兽人身上移开,重新落到叶天身上。它歪了歪头,似乎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轮到你了。”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那是能熔穿石板的鬼狐火焰。
叶天左手的盾牌上覆盖了一层淡蓝色的光芒——魔法之力。右手的斧头上金色的圣光与灰色的幽冥之力交替闪烁。他半蹲下身,准备朝侧面翻滚。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叶天的影子里窜了出来。
无声,无形,快到几乎看不见。
那团黑影像一条黑色的丝带,从鬼狐的侧面掠过,在它的右后腿上划了一道。
“嗤——”
黑色的血从鬼狐的腿侧喷出来。那道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刚好切在关节的缝隙里,疼得鬼狐身体一歪,嘴里的火焰没有喷出来,反而呛了一口,在口腔里炸开,烧得它自己嘴角冒烟。
“吼——”
鬼狐怒吼,转身一爪拍向那团黑影。黑影来不及完全躲开,被爪尖扫中,化作一团黑雾散开,飘回叶天的影子旁边,重新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
黑雾阴影——汤姆阿姨。
她的身体比之前淡了许多,几乎透明。她靠在叶天的影子边缘,喘息急促,声音沙哑:“主人……我刺了它一下……但代价不小……”
“你还能打吗?”叶天低声问。
“再打一次,我就要散架了。”汤姆阿姨苦笑,“它太强了。”
鬼狐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熔岩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叶天的影子。
它终于意识到,这个一直在暗处偷袭的东西,比面前这些蛮荒兽人更麻烦。
但它没有机会再攻击汤姆阿姨了。
因为另一道身影挡在了它的面前。
白色的。巨大。
无脸新娘。
她从神殿的阴影中走出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她的体型和鬼狐一样大,浑身裹在残破的白色长袍里,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蠕动的血肉。
她的右手——如果那算手的话——是一只巨大的狐爪,骨节分明,指甲像短剑一样锋利。
鬼狐看到她的那一刻,熔岩般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困惑,然后是愤怒。
“你……”鬼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戏谑,而是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怒意,“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无脸新娘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看鬼狐。她的脸——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了叶天的方向。
然后她动了。
巨大的狐爪横扫,带起一阵狂风,狠狠拍在鬼狐的侧面。
“轰——”
鬼狐被这一巴掌拍得横移了三四步,爪子在青石板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槽。
它稳住身体,回头怒视无脸新娘,九条尾巴同时炸开,狐火暴涨。
“你疯了!这是在我的神殿里!”
无脸新娘依然没有说话。她抬起狐爪,又是一爪拍过去。
鬼狐终于不再质问。它迎上去,两只巨兽撞在一起,整座神殿都跟着震动。狐火与爪影交织,血肉碰撞的声音像打雷一样沉闷。
但无脸新娘毕竟不是全盛状态。她的身体上原本就有无数裂痕,那是之前赏金猎人留下的旧伤。
在鬼狐的主场——这座被狐仙之力浸透了数百年的神殿里——她的每一击都要消耗比鬼狐多一倍的力量。
三回合。
只撑了三回合。
鬼狐的一条尾巴缠住了无脸新娘的左臂,另一条尾巴抽在她的膝盖上。无脸新娘失去平衡,身体前倾,鬼狐的利爪趁机捅进了她的胸口。
“嗤——”
白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不是血,像是融化的蜡。
无脸新娘的身体开始崩解,从指尖开始,一块一块地化作白色的碎片,飘散在空中。
她的狐爪最后一次抬起,轻轻拍在鬼狐的脸上——不是攻击,更像是推开。然后她的身体彻底散了,化作满天的白色碎屑,落在神殿的石板上,无声无息,化作一个带半边狐狸面具,右手狐狸模样的短发女孩。
鬼狐喘着粗气,身上也多了好几道伤口。它转过身,再次面对叶天。
“现在……还有谁?”
叶天没有回答。他的左手法力盾牌,右手圣光战斧,深吸一口气,冲了上去。
第一斧,砍在鬼狐的前腿上,圣光与幽冥之力同时爆发,在鬼狐的皮毛上撕开一道口子。
但鬼狐的尾巴从侧面抽来,叶天举盾格挡——盾牌上覆盖的魔法之力被震碎,他整个人被抽退了三步,左臂发麻。
第二斧,叶天从侧面切入,砍在鬼狐的腰腹。
鬼狐的爪子同时拍到了他的后背,锁子甲被撕开,背上多了三道血痕,皮肉翻卷,疼得他差点握不住斧头。
第三斧,叶天没有砍出去。鬼狐的一条尾巴缠住了他的右脚踝,把他倒提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噗——”
叶天喷出一口血,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没有松手,斧头还握在手里,左手的盾牌已经碎了,只剩下一个手柄。
鬼狐低下头,张开嘴,獠牙对准叶天的脑袋。
就在这一刻——
“叶天君!我解开祭坛了!”
樱桃小丸子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清脆,响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鬼狐猛地抬起头。
它看到祭坛上,樱桃小丸子小小的身影站在上面,两个被绑的女孩——马西和深水雏子——已经从祭坛上被放了下来。马西半跪在地上,似乎还在从昏迷中恢复,但深水雏子已经完全清醒,正扶着马西站起来。
“不——”鬼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它的新娘。它的血食。它等了数百年才找到的、能净化腐化、能承载子嗣的两个祭品。
没了。
全没了。
鬼狐的眼睛彻底变成了血红色。它不再看叶天,不再管蛮荒兽人,不再理任何东西。它的九条尾巴同时伸展,身体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朝祭坛扑去。
叶天来不及阻止。他刚被砸在地上,胸口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喘气都费劲。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越过他的头顶,朝樱桃小丸子冲去。
“小丸子!躲——”
话没说完。
鬼狐的一条尾巴,像一根烧红的铁矛,从樱桃小丸子的胸口贯穿而过。
“噗——”
小小的身体被尾巴刺穿,整个人被挑起,悬在半空中。血从她的胸口涌出来,顺着尾巴往下淌,滴在祭坛的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整个世界安静了。
樱桃小丸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然后抬起头,看向叶天的方向。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释然。
“叶天君……”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鬼狐甩动尾巴,想把她甩出去。但樱桃小丸子的手抓住了那条尾巴,死死地抓住,指甲陷进皮毛里,不肯松开。
“别……别碰她们……”她的声音颤抖,但语气坚定,“她们……是叶天君要救的人……”
鬼狐的尾巴猛地一甩,终于把她甩飞出去。
樱桃小丸子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祭坛的台阶上,滚了几圈,停在叶天的脚边。
叶天挣扎着爬过去,把她抱起来。
她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血已经染红了她整件衣服。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叶天。
“叶天君……”她抬起手,手指颤巍巍地摸向叶天的脸,指尖冰凉,“我……我好喜欢你……”
叶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有……来世……”樱桃小丸子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还想……嫁给叶天君……”
她的手从叶天的脸上滑落。
闭上了眼睛。
身体化作漫天的粉末——不是灰烬,是像樱花花瓣一样的、淡粉色的、细碎的粉末。粉末在空中飘散,落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粉末散尽后,她的身体原先躺着的位置,只剩下两样东西。
一颗种子。像樱桃核,但更大,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个鸟面具。她一直戴着的那只,面具上绘着红色的羽毛图案,此刻在烛光中显得格外鲜艳。
叶天跪在原地,手里捧着那颗种子和那个面具。
他没有动。没有哭。没有怒吼。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马西从祭坛上冲下来,一拳砸在鬼狐的侧面,把还在发愣的鬼狐击退了几步。她的眼睛通红,咬着牙,但没有说话。深水雏子扶着马西的肩膀,脸色惨白,看着地上的粉末,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鬼狐退到神殿的另一侧,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它看着地上的粉末,又看了看叶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声音——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神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叶天站起来。
他把种子和面具收进储物空间,拿起掉在地上的单手斧。斧刃上的圣光已经熄了,但他重新让它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刺眼。
他抬起头,看向鬼狐。
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刀子一样的平静。
“钢鬃,还能动吗?”
钢鬃撑着断掉的盾牌,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能……”
“格鲁夫,格鲁姆?”
两个半兽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嘴里都是血,但斧头还握在手里。
“把马西和雏子带出去。”叶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里,我来。”
格鲁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叶天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他和格鲁姆走过去,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哭泣的深水雏子,拖着马西,朝神殿的出口走去。
钢鬃捡起地上的一把铁剑,护在他们身边。
大殿里只剩下叶天和鬼狐。
鬼狐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几乎站不稳的人类,第一次,它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安。
不是因为叶天的力量变强了。
是因为他不再像一个活着的人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金色的斧头,身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
只有杀意。
纯粹的、冰冷的、像冬天的风一样的杀意。
“你的命,”叶武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要了。”
鬼狐的九条尾巴同时竖起,狐火在尾尖上疯狂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