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大雪。
崇祯十二年的冬寒,刮得极其凶猛。
鹅毛大雪狂下整夜,紫禁城琉璃瓦尽数被白雪封死。狂风卷着冰凌碴子,在空旷的皇城广场上疯咬。
皇极殿外。
汉白玉台阶冻出一层硬冰。
百官顶着暴雪早朝。
殿内没生炭盆,大明早朝不许生火。文武百官分列两厢,冻得脸色惨青,呼出的白气在半空凝成冰霜。
死寂。
整个大殿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啸。
朱由检端坐龙椅,玄色常服外裹着玄狐大氅。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群臣,一言不发。
极度的压抑在皇极殿内蔓延。
突然。
“哒!哒!哒!”
一阵极其急促、甚至踉跄的脚步声,暴力撕破了朝堂的寂静。
王承恩冲进大殿。
拂尘都没带着,一路小跑着抵达御阶。
御史班列里,几个纠察御史当场皱眉,刚想出列痛斥这没规矩的奴婢。
可下一瞬。
所有人的喉咙全被卡住了。
王承恩双手高举过头顶的,是一封插着三根红翎的八百里加急密奏。
封泥上全是泥水与冰霜。
“皇爷!皇爷!”
王承恩嗓音彻底劈叉,尖锐得刺破大殿。
他重重跪砸在御阶下,双手狂抖。
“东海红翎急递!”
“孙传庭督师、卫景瑗大人八百里加急联名奏捷!”
轰!
皇极殿内如同炸开一记惊雷。
冻僵的朝臣全抬头了。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那封沾着冰水的捷报。
孙传庭的捷报!
东海打出结果了!
朱由检身子猛地前倾。
那张历来冷硬的面庞,肌肉彻底绷紧。
“念。”
很轻的一个字,硬生生压死了殿外的狂风。
王承恩咽下口水,哆嗦着手撕开封泥,扯开被汗水浸软的信纸。
他定了定神,用尽全力,扯着尖锐的嗓子咆哮而出。
“臣孙传庭、卫景瑗泣血叩奏天颜!”
“十一月十五日夜,大明远征军大破江户!”
“炮营以红衣大炮两百尊,齐射江户内城!”
“本丸化为焦土,天守阁焚为灰烬!”
“伪幕府大将军德川家光,伏诛!其首级已由锦衣卫装匣,星夜押送进京!”
念到这,王承恩已经带了哭腔,但他扯破喉咙,继续狂吼。
“幕府残军三万余人,尽数葬身火海!”
“大明军旗,已插满九州、四国及本州大部!”
“各藩大名皆降!”
“靖定倭国全境,指日可待!”
最后一个字砸地。
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只剩下百官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赢了。
真赢了!
跨海征伐,当年蒙元铁骑都折戟沉沙的恶地!
大明非但赢了,还把那个在东海兴风作浪的德川幕府,连根拔起,烧成了灰!
德川家光的脑袋,已经在路上了!
“哈哈……”
龙椅上,压抑的低笑传出。
群臣猛地低头。
紧接着,低笑化作彻头彻尾的狂放。
“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霍然起身。
笑声激荡空旷的大殿,震得梁上灰尘簌簌掉落。
没有帝王城府,没有喜怒不形于色。
只剩毫不掩饰的狂喜!
接手这个烂摊子开始,他压抑太久,算计太久,在悬崖边走了太久。
流寇、建奴、空国库、天灾。
现在,他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倭国平定,东海无忧,那座源源不断吐白银的石见银山,从此姓朱!
大明的血库,续上了!
“好!”
朱由检重拳砸在龙案上,笔墨乱跳。
“传朕旨意!”
他抬手直指殿外暴雪,声如洪钟。
“东海大捷,扬我大明国威!”
“即日起,大赦天下!”
“除十恶不赦之死囚,一律减等!”
“再传旨户部!”
朱由检目光如刀,劈向阶下。
“免去陕西、山西、北直隶、辽宁三省,明年夏粮正税三成!”
全场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狂喜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内阁首辅孙承宗眉头微皱。
礼部尚书周延儒低头,眼神在金砖上疯狂闪烁。
大赦天下?免三省农税?
当年大明收复交趾旧疆,也不过是开内帑赏赐三军。
打下一个海外荒岛,皇上至于高兴成这样?
周延儒眼皮狂跳。
皇上算计极深,一文钱恨不得掰两半。这破天荒的重赏背后,绝对藏着大图谋。
他要摸清皇上的底线。
周延儒跨出班列,双手持笏,深拜。
“臣,贺喜陛下!贺喜大明!”
声音饱含深情,眼眶泛红。
“远征军荡平倭患,盖世奇功,陛下大赦天下,皇恩浩荡。”
话音猛地一转。
“然,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由检收了笑。
重重坐回龙椅,目光落在他身上。
“讲。”
周延儒直起身。
“陛下,倭地悬隔东海,风涛险恶,民风刁悍。残余浪人必遁入深山死抗。”
“若大明长久驻军,粮草军械跨海转运,遇风沉船十之二三。长此以往,驻军靡费必成无底洞。”
他偷瞄圣意,继续进言。
“臣以为,倭国纵有银山,开采极难。若为一荒岛,致国库连年倒悬,恐伤根本。”
“故而,臣斗胆进言。若能趁此大捷,勒令倭人割地赔款、岁岁纳贡,大军见好就收、班师回朝,既彰显天朝威仪,又免陷海外泥潭,方为万全之策!”
话音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