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车那人一愣,赶紧也扶住。
赵婶单手把蒸屉扶稳,另一只手把车头往墙边推了半尺。
动作不算费劲,却稳稳当当。
车轮“咯噔”一声,卡进石板边的凹槽里。
刚刚堵住的半边路瞬间空出来了。
她松开手,看向老李。
“够了吗?”
老李看了一眼,点头。
“够了。”
她又看向推车那人。
“你呢?”
“也够。”
赵婶擦了擦手上的水。
“那就别喊了。”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推车那人脸上还有点挂不住,却先低了头。
“我也没想吵,就是赶着送。”
老李也叹了口气。
“我也是赶着送。”
赵婶嗯了一声。
“都赶着挣钱,喊大声也快不了。”
这话说得平,却很管用。
周围看热闹的人先笑了,福来馆门口阿姨也笑着摆摆手。
“散了散了,都做生意呢。”
气一下散开,像刚刚紧绷的绳子突然松了。
推车那人把蒸屉重新摆正,往墙边再靠了靠。
老李也转身去搬自己的蒸笼。
两人擦肩而过时,还彼此让了半步。
赵婶重新上楼时,鱼已经收汁了。
锅里的香比刚才更浓。
她掀开门帘进后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锅铲,把汤汁又往鱼背上浇了一遍。
小梅站在门口,悄悄松了口气。
“赵婶。”
“嗯?”
“你刚刚好厉害。”
赵婶没抬头。
“哪厉害?”
“就……一下就弄好了。”
赵婶把鱼盛进盘里,红亮的酱汁顺着鱼尾往盘边流。
“吵架没用。”
“那什么有用?”
“把路腾出来。”
她说完,把盘递给小梅。
“门边二号桌。”
小梅接过来,热气扑了一脸。
她端着鱼往前厅走,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那句“把路腾出来”。
窗外巷子重新热闹起来。
卖豆浆的在喊、卖菜的在问价、老李的蒸笼一笼一笼往楼上送、三轮车也推远了。
什么都恢复了。
像刚才那点争执只是晨风里的一阵响。
很快过去,而屋里第一锅鱼,已经上桌了。
门边二号桌坐着一对夫妻。
男的穿着蓝色工装,袖口还沾着机油印,女的提着菜篮子,篮子里露出半截青菜叶。
鱼刚放下,两人还在说话。
结果门帘又被掀开了,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先吸了吸鼻子,动作特别明显。
像一路循着味上来的。
小梅刚放完鱼,转身就看见了。
“几位?”
“一位。”
男人说着,眼睛已经落到门边那盘鱼上。
酱汁红亮,热气翻腾,刚端上桌,香味正是最浓的时候。
他咽了下口水。
“给我也来一条一样的。”
门边那对夫妻听见,自己都笑了。
女人夹着筷子说道:“你还没吃呢,就知道一样的好?”
男人拉开椅子坐下。
“闻着就知道。”
屋里顿时笑了几声。
林晓拿着单子走过来。
“米饭还是花卷?”
“都要。”
“吃得完?”
“吃不完打包。”
“行。”
林晓记完单子往后厨走,脸上也带着笑。
这种客人最近越来越多。
看别人吃什么,自己就点什么。
不用介绍,不用推荐。
往桌上一放,自然有人跟着点。
门边那对夫妻已经开始动筷了。
男人夹起鱼腹放进碗里,吹了两下,刚入口便点了点头。
“不错。”
女人白了他一眼。
“什么叫不错?”
“就是好吃。”
“那你直接说好吃。”
男人笑了。
“那就好吃。”
两人显然是老夫老妻,说话随意一句接一句。
听着像拌嘴,其实谁都没当真。
鱼吃到一半,女人忽然说道:“以后少在厂里吃。”
“厂里方便。”
“方便有什么用,天天那两个菜。”
“那也不能天天来这儿。”
“为什么不能?”
女人夹了块鱼放进他碗里。
“一个月多来两回又吃不穷。”
男人没接话,只是低头把鱼吃了。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那下个月工资发了再来。”
女人听见了,嘴角偷偷扬了一下。
柜台后面,程意正在整理昨天压箱底翻出来的旧菜单。
菜单边缘有些发黄,纸角卷着。
还是镇南刚开业时用的。
上面的菜不多,字也是她当初写的。
林晓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还留着?”
“忘扔了。”
“那时候才几个菜。”
程意翻开。
上面就那么几样,家常炒菜,面,汤。
字迹也比现在稚嫩。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时候一天能坐满三桌都高兴。”
林晓也笑。
“第一天还没人。”
“有。”
“谁?”
“老周。”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
开业那天老周确实来过,还是第一个客人,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面。
结果吃完以后,在店里坐了半个下午,硬是把冷清的气氛撑过去了。
两人想起那时候,都有些感慨。
窗外阳光一点点爬高,楼下叫卖声没断过。
前厅里坐着客人,后厨里飘着鱼香。
和刚开业时相比,简直像两家店。
快到中午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响得特别急。
没一会儿,一个邮递员推着自行车停在楼下。
“镇南饭馆!”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小梅趴到栏杆边往下看。
“找谁呀?”
“有信!”
“谁的信?”
“程意!”
楼上一下安静了,程意自己都愣住了。
“我的?”
“对!”
邮递员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程意收!”
林晓转头看向她。
“你还有人给你写信?”
程意自己也有些意外,这些年电话都越来越少用了。
写信的人更少,她放下手里的菜单,快步下楼。
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响声。
所有人都忍不住朝楼梯口看过去。
连后厨里的赵婶都探了下头。
邮递员把信递过去,信封不厚,却很正式。
左上角还盖着邮戳。
程意低头看了一眼寄件地址。
下一秒,她神情明显怔住了。
像忽然看见了一个许久没出现过的名字。
风从巷口吹进来,牛皮纸信封边角轻轻动了一下。
程意低头看着寄件人那一栏。
字是钢笔写的,笔锋很稳。
和记忆里一样,她站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