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把签收单收回包里,骑上自行车走远了,她都没有察觉。
楼上栏杆边已经探出三个脑袋。
小梅最明显,半个身子都快伸出来了。
“程姐,谁呀?”
程意抬起头。
“一个老朋友。”
“很久没联系那种?”
“嗯。”
“多久?”
程意想了想。
“很多年了。”
小梅顿时更好奇了。
可还没等她继续问,林晓已经伸手把她拽了回来。
“别打听。”
“我就问问。”
“你那叫问问?”
前厅里响起几声笑,程意也笑了笑,拿着信慢慢上楼。
只是那笑意里,多了点平时少见的恍惚。
信没有立刻拆,程意把它放到了柜台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
像把什么旧时光也一起关了进去。
可关是关上了,心思却留不住。
接下来半个小时,她算账的时候走神了两次,找零钱的时候差点把五角当成一角递出去。
林晓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么厉害?”
程意低头整理零钱。
“什么?”
“一封信把你变成这样。”
程意没说话,只是把硬币重新摆整齐。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也没想到是他。”
林晓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
“有很多年了吧?”
“嗯。”
“十年?”
“差不多。”
十年,说出来轻飘飘的。
可真算起来,已经足够让一条街换样子,让一个饭馆从冷清变热闹,也足够让很多人从年轻走到成熟。
林晓没再问,因为前厅又来客人了。
门帘被掀开,风和人声一起涌进来。
镇南照旧忙了起来。
一直到午市结束,信才终于被拆开。
那时候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小梅在擦桌子,张勇在后厨刷锅,赵婶坐在门边歇口气。
程意拿着信,去了靠窗的位置。
窗外有阳光,纸张展开时,能看见淡淡的纤维纹路。
信不长,只有两页。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起初神情很平静,后来慢慢出了神。
最后甚至忘了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林晓没有过去,只是远远看着。
她知道有些信不适合打扰,尤其是隔了很多年的信。
看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几分钟。
程意把纸重新折好,动作很慢,然后望向窗外。
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楼下老李正在搬蒸笼,福来馆门口挂着刚洗好的抹布。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她的目光却像落在更远的地方。
很久以前的地方,林晓这才走过去。
在她对面坐下。
“说什么了?”
程意沉默片刻,笑了笑。
“说他要回来了。”
“回来?”
“嗯。”
“回来这边?”
“回来这座城。”
林晓微微一怔,程意低头摸着信纸边缘。
“他说前些年一直在外地工作,今年终于调回来。”
“前阵子听别人提起镇南,又听说这边有家饭馆生意很好,名字还挺特别,所以托人打听了很久。”
她顿了顿:“后来才知道,是我们。”
窗边安静下来,楼下传来蒸笼盖掀开的声音,白汽升腾,阳光落在桌面。
程意看着那封信,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岁月沉淀后的平静。
“信里还说什么?”
“说等安顿好了,过来吃顿饭。”
林晓听完,也笑了。
“那挺好。”
“是啊。”
程意把信重新放回信封,动作很轻。
“我也想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他变成什么样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信封边角轻轻动了一下。
楼下有人上楼。
后厨又响起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而柜台抽屉里,那封迟到了很多年的来信,终于把一个许久没有出现过的人,重新带回了故事里。
最先发现的是小梅,下午那阵不算忙。
店里坐着三四桌客人,鱼在锅里慢慢收汁,窗外阳光也懒洋洋地落在木地板上。
小梅抱着茶壶来回添水。
添到第三桌的时候,她又朝柜台看了一眼。
程意正低头翻账本,可账本已经停在同一页很久了。
笔拿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
小梅凑到林晓身边,小声说道:“晓姐。”
“嗯?”
“程姐是不是有心事?”
林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程意正好回神,在账本上补了一笔。
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有吗?”
“有。”
小梅认真地点头。
“她今天已经看窗外七八次了。”
林晓差点笑出声。
“你数了?”
“没数,反正很多次。”
两人说话的时候,程意忽然抬头。
“你们在说什么?”
小梅立刻站直。
“没什么。”
“那你躲什么?”
“我没躲。”
前厅里顿时响起几声笑,连旁边喝茶的老周都乐了。
“这丫头心里藏不住事。”
小梅脸一红,端着茶壶跑了。
可到了傍晚,连赵婶都发现了。
她端着刚起锅的鱼从后厨出来,路过柜台时随口问了一句:“今天算错几次账了?”
程意抬头。
“没算错。”
“那就是差点算错。”
赵婶说完就走,程意怔了一下,而林晓已经笑得靠在柜台边。
“你看,连赵婶都看出来了。”
程意无奈地合上账本。
“有这么明显吗?”
“有,很明显,特别明显。”
旁边三个人异口同声。
程意自己都笑了,她低头摸了摸抽屉边缘。
那封信就放在里面。
其实信里的内容很简单,没有惊天动地的事,没有久别重逢的感慨,只是平平常常几句话。
可越是平常,越容易让人想起过去。
天快黑的时候,楼下忽然来了辆搬家车。
小货车停在巷口,几个工人来来回回搬东西。
桌椅、箱子、木架子,整条巷子的人都探头看。
老周最先跑下去打听,没过多久又跑回来。
“知道了吗?”
没人理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肯定会自己说。
果然,老周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
“街口那间空铺子租出去了。”
林晓抬头。
“做什么的?卖吃的?”
“不知道,好像不是。”
老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听说是卖书。”
“卖书?”
“嗯。”
小梅眼睛一下亮了。
“书店?”
“对,好像是什么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