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表妹且慢 > 第二百二十一章 尘埃
    当天晚上,徐皇后便命人去请来圣上。

    她与圣上虽还没有彻底反目,却早已形同陌路。

    徐皇后心底更是有种惊骇的猜测:我怀孕的真相,圣上是否已经知道?

    圣上确实自私凉薄,又有着作为帝王的警惕、多疑。

    但,疑心到近乎变态的地步,还是有些不正常。

    皇帝忌惮的,大多都是成年皇子,担心他们会成为自己最强大的竞争者。

    事实却是,宫里唯一的皇子元曜是个不足十岁的孩童。

    徐皇后腹中的胎儿,若顺利降生,如今也不过是婴童。

    等到他们能够学习政务,能够成为皇帝的威胁,还要十几年的时间。

    圣上到那时再防备也不迟。

    就算“未雨绸缪”,未免也太早了。

    还有,五皇子已经废了,再不能对皇位造成威胁。

    正常情况下,没了竞争的父子,也就能重新捡回那可怜的“亲情”。

    圣上对五皇子,却没有半分疼爱与悲悯。

    说实话,圣上的这种态度,别说是对亲儿子了,就是对仇人,都略显刻薄。

    除非——

    徐皇后缠绵病榻这几个月,无事可做,也就只能胡思乱想。

    她回想到了几年前,郑贤妃怀孕、生产的种种细节。

    太小的事儿,徐皇后或是不知道,或是已经忘记。

    有件事,她却记得清楚——

    郑贤妃生产那日,宫里颇为热闹,连皇家暗卫都出动了。

    还有太液池,啧啧,死了不少人。

    徐皇后不禁大胆猜测:难道郑家这般丧心病狂,竟弄出了‘李代桃僵’的戏码?

    “呵,真不知道郑家是大胆还是愚蠢,在皇宫里,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搞这些。”

    “经过他们这么一闹,不管事情成与不成,圣上都会疑心元曜血脉的真假。”

    随后这几年,圣上抬举元驽,状似严父的冷落元曜,看似不合理的一切,似乎就能说得通了!

    圣上怀疑五皇子不是他的种!

    猜到这里,徐皇后先是惊愕,接着就是恐惧。

    病弱的她直接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圣上疑心五皇子,所以冷眼看着我设计把五皇子变成残废!

    那我呢?

    圣上就算不顾念夫妻情分,也该看中我肚子里的“嫡子”啊。

    要知道,这些年,圣上为了标榜自己正统,证明自己不是弑君弑父的贼子,他总是会提及自己中宫嫡子、东宫太子的身份。

    圣上也格外在意所谓的嫡庶有别。

    而按照圣上极力维护的规则,皇后腹中的胎儿就尤为重要,圣上也该分外看中。

    可他却任由郑太后、郑贤妃对她出手。

    圣上确实不顾郑贤妃母子,可也从未保护过徐皇后和她的孩子。

    除非,圣上也知道了徐皇后怀孕的真相!

    徐皇后之所以会“病重难医”,除了丧子之痛、娘家背刺等原因外,心底的这个猜测,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圣上既已知道我‘借种’的事儿,我自是不能活了!”

    徐皇后绝望又悲凉。

    她知道,自己就此病死,才是最体面的落幕。

    如此,她还是皇后,死后也能风光大葬、葬入皇陵。

    若她妄想偷生,死的只会更快、更惨烈。

    圣上为了自己的名声,或许不会披露徐皇后的不守妇道、试图混淆皇家血脉。

    但,圣上若想让一个人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他有太多的办法、更有着残忍的手段。

    也罢,左右我也没了盼头,不如就这么死了吧。

    于我、于圣上、于徐家,都是好事。

    兴许啊,圣上看在我如此识趣的份儿上,还能顾念几分曾经的夫妻情分,多少对徐家宽容一二。

    想开了,放弃了,徐皇后便有着无欲无求的释然。

    所以,时隔多日,她再看到圣上,竟有了“恩仇尽泯”的轻松与坦荡——

    我确实背叛了皇帝,可皇帝也负了我!

    用不了多久,我将用这条命,了却夫妻的所有情与恨。

    我,不欠他的!

    至于他欠不欠我,就看他自己的良心了!

    徐皇后勾出一抹浅笑,没有心虚、惶恐、畏惧,就像是正常的老夫老妻:“陛下,您来了!”

    “皇后有何事找我?”

    圣上站在榻前,没有落座,就这么淡淡的看着她。

    “再有两个月,便是妾的四十生辰。”

    “妾十五岁入大明门,嫁入皇家已二十五载。”

    徐皇后虚弱灰败的脸上浮现回忆之色。

    圣上听了,也有片刻的恍惚。

    他眼前浮现出了两人刚成亲时的美好画面。

    他是太子,她是大将军府的嫡长女。

    他少年英气,她美丽贤淑。

    他与她,少年夫妻,结发二十多年。

    曾经蜜里调油、相互扶持,也曾经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可惜,少年情深终究抵不过现实与权力。

    他与她,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对立面。

    圣上垂眸,掩下眼底所有的情绪。

    再次撩起眼皮,看到了病入膏肓的发妻。

    一时间,圣上早已冷硬的心,竟有了一丝松动。

    他想,到底多年夫妻,到底曾经真心相待,徐氏又“识趣”,只要她提出的要求不过分,他愿意给她一份恩典。

    “徐氏会求什么?她应该猜到了,知道自己非死不可,所以,她不会为自己求情!”

    “是小徐氏吗?徐氏会为她求个更高的位份?”

    “亦或是徐家?徐氏会不会求朕日后发落徐家的时候,能手下留情?”

    圣上暗自忖度着,嘴上却大度的表示:“皇后,有什么话,那就直接说吧!”

    “正如你所言,我与你夫妻二十五年,总是有些情分的!”

    圣上既是允诺,也是提醒:我与你有情分,但不多!所以,别浪费了机会,提一些乱七八糟的无理要求!

    “今日宁妃来给妾请安,她果然是个好的,竟还记得妾的生辰,并用心准备了生辰礼!”

    徐皇后知道圣上对苏宁妃有了几分真心,也就没有绕弯子,直接将苏宁妃送来的东西呈给圣上。

    “救治孕产妇的新术式?提高母婴的存活率?”

    圣上随手翻了翻,他想到了。

    原来是苏家推出来的新医术。

    听说可以通过开刀、缝合、切割等方法,救治垂危的病人。

    樊铮就是被苏家那个苏鸿还是苏溪,用这种方法救回来的。

    樊铮痊愈后,圣上还特意找了个时间,将他单独叫到近前,让他解了衣襟,圣上亲自看了那伤疤。

    就在肚子上,有一条像蜈蚣一样的伤疤。

    听说是用针线缝合的,不过那“线”已经与皮肉融合在一起,看不出来。

    伤疤有些骇人,但,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樊铮却活了下来。

    而且,没有致残,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樊铮依然活蹦乱跳,依然能够策马挥刀!

    圣上便记下了所谓的新术式,命暗卫、绣衣卫等派专人去监察、记录,如实掌握相关情况。

    圣上没想到,自己竟又在皇后这儿,看到了新术式的手札。

    不过,这个名为“剖宫产”的术式,是针对产妇的。

    “是的,妾听宁妃说,过去几个月里,他们已经用此术式救治了上百产妇,成功让二百多名母婴都活了下来!”

    “妾今生起起落落,享受过天底下最尊贵的生活,也遭受到了致命的伤害,总算没有白来人间这一遭!”

    徐皇后此刻的状态,就是一种看破一切、回归本心的淡薄。

    她看向圣上的眼神,也没有了愤懑、不甘与怨怼,只有归于自然的平静。

    “陛下,妾要走了,估计活不到生辰那日,便想临走前,再做些善事!”

    “不为来世,只求今生有个好的结果!”

    “陛下,您会成全我的,对吗?”

    徐皇后的这些话,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忏悔与哀求,更像是恩怨交织多年的老友临行前的请托——

    你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

    我不强求!

    圣上定定地看了徐皇后好一会儿,见她眼底都是淡然,他缓缓开口:

    “好!朕准你下懿旨推行新术式!”

    想了想,圣上又补充道:“你身子不好,不宜劳累,便由宁妃帮你!”

    “后续事宜,亦有她负责!”

    徐皇后挣扎着坐起来,用坐姿进行叩首,“谢陛下隆恩!”

    她抬起头,深深的望着圣上:“夫君,妾伏愿您千秋万岁、平安喜乐!”

    可惜,你这样扭曲变态的人,即便活得久,也未必快活!

    圣上抿唇,片刻后,才道:“盈娘,你也、来生安乐!”

    两人都知道,这大概就是他们夫妻最后一次见面。

    再见,就是生死相隔,或是地府相遇。

    ……

    翌日,沉寂半年的坤宁宫,发出了一道懿旨:

    “令宫中医女,官府记档的稳婆,学习剖宫新术式!”

    “坤道素隐,民女余氏,开创新术式,救助百姓有功,赏金各百两,宫锦各六匹!”

    “宁妃苏氏端方淑慎,行事稳妥,辅助监管新术式推广事宜。”

    谁都没有想到,快要病死的徐皇后,竟发出这么一道懿旨。

    这、有可能是她身为皇后,发出的最后一道。

    没有恩泽家人,没有为至亲谋恩典,而是推广什么新术式。

    不说外人了,徐家上下都有些懵。

    他们想进宫请见徐皇后,徐皇后却以病重为由,谁都不见。

    徐昭仪也试图用“侍疾”的由头,想进入坤宁宫,亦被人拦了下来。

    放眼整个皇宫,竟只有苏宁妃,能够见到徐皇后。

    不过,因着那道懿旨,大家都能明白,徐皇后见苏宁妃,应该是为了推广新术式。

    至于为何让苏宁妃参与其中,世人也能猜到:拜托!苏宁妃是谁?陛下的宠妃!

    徐皇后缠绵病榻数月,许久都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坤宁宫。

    她想要临终前,做一件积攒功德的大事,势必要征得圣上的同意。

    圣上与皇后早已形同陌路,皇后若不拿出点儿“诚意”,圣上又岂会应允?

    苏宁妃加入其中,镀个金,就是皇后的“诚意”!

    毕竟在某些男人的认知里,妻与妾就是天敌,女人之间只会为了男人斗啊斗。

    徐皇后都病命不久矣,也就没有必要跟妾室合作。

    他们不会认为,妻与妾能够真心实意的相互帮忙、相互成就!

    徐皇后:……因着圣上不得不让利与苏宁妃?行叭,外人怎么高兴就怎么说!

    苏宁妃:……对!对对!就是这样,我没有和徐皇后合作,我是仗着宠妃,才能蹭到徐皇后的功绩!有了骂名,也别往我头上按,都去骂圣上!

    ……

    懿旨下达到相关的衙门,种种流言在京城肆意蔓延。

    王府。

    “该死!皇后那贱妇,都要死了,怎的还闹幺蛾子?”

    王琇气得青筋凸起、五官狰狞。

    想要跳脚,不能动,腿上打着夹板,身上裹着绷带。

    想要捶床,不敢动,双手被裹得像粽子。

    绣衣卫的诏狱,谁去谁知道。

    王琇都算命大的,居然还能活着被抬出来。

    但,活着,也被废了大半。

    从头到脚,骨头断了,皮肉烂了。

    身上还有许多不知道是用什么刑具弄出来的伤口。

    太医见了都咋舌。

    自家人看到,更是又怕又心疼。

    王琇“回来”了,将那个孤魂野鬼的灵魂吞噬了一些。

    他知道了一些“奇技淫巧”,也记得“自己”为何会被送去诏狱!

    一来,是那野鬼不懂大虞朝的规则,竟敢随意染指火器。

    二来,都怪苏鹤延那短命鬼!

    她发现了野鬼的异常后,就告诉了元驽。

    王琇回看记忆,发现自己先是被元驽各种刑讯逼供,接着被送去诏狱。

    王琇怨恨的同时,甚至有些庆幸——

    受刑的时候,占据肉身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孤魂野鬼。

    可,“回来”后,王琇又痛恨:我确实没有遭受酷刑的折磨,可我还是要经历身体的所有疼痛啊。

    养伤这几日,王琇看似老实了,实则一直都在心里怨恨着。

    罪魁祸首之一,那野鬼,已经消亡了,王琇勉强算是报了仇。

    罪魁祸首之二,苏鹤延,非但没有遭到报应,反而越活越滋润。

    新仇旧恨,王琇发誓与苏鹤延不死不休。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还得到了一些“神技”,王琇学聪明了。

    他没有急吼吼地盲目动手,而是先命人去调查。

    经过几天的了解,王琇知道了苏鹤延的许多事儿,也找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她麾下的两个医女,竟敢对着产妇开膛破肚!

    巧的很,他家姑母也要生产了,姑母肚子里可是龙子,容不得半点闪失。

    王琇便想出一个计策,把苏鹤延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