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抬起头,迎上雷姆的瞳孔。雷姆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就是那么“看着”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
温叙和死神雷姆就这么在安静的客厅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视”。弥海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边这一幕毫无所觉。
(……雷姆到底在看什么?难道是我刚才的话有什么问题?触犯了死神界的什么规矩?可这也不至于吧……)
温叙被看得有点发毛,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雷姆,你看我干什么?”
“……”雷姆巨大的身躯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温叙会如此直接地发问。
但温叙却能感觉到那沉默之中蕴含着罕见的犹豫和困扰。
(难道……)
温叙脑海里冒出大胆的猜想。联想到雷姆对弥海砂那种超乎寻常的保护,甚至不惜违背死神原则也要提示她、保护她……
温叙试探性地问道:“是……关于海砂的事吗?”
雷姆的沉默变得更加沉重了。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带着连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为什么……”
“……会对她……产生……在意的……感情?”
这句话断断续续,一个死神,在向一个人类咨询关于“感情”的问题!
温叙心中一震,随即涌起荒谬又有点了然的感觉。
她看着眼前这尊庞大而狰狞的死神,忽然觉得它那非人的外表下,也藏着某种笨拙而纯粹的“心”。
温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这种‘在意’,让你感到困扰吗?还是让你觉得不那么像‘死神’了?”
雷姆再次陷入沉默,良久才回应道:“……规则……未有记载。”
温叙微微笑了笑,语气变得柔和:“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什么规则可言。或许只是因为海砂她足够纯粹吧?”
“她的爱恨都很直接,喜欢就是全心全意的喜欢,依赖就是毫无保留的依赖。对于习惯了人类复杂虚伪一面的你来说,这样纯粹的灵魂,本身就具有特别的吸引力。”
“又或者……”温叙说出了一个更简单的可能性,“只是在一起待久了,习惯了,就像家人一样?”
她看着雷姆,真诚地说:“其实为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在意’让你想要保护她,不是吗?只要心意是真实的,何必非要弄清楚它的来源呢?”
雷姆注视着温叙,久久没有回应。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弥海砂轻微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才再次传来一声回应:“……或许。”
然后雷姆缓缓移开了视线,那凝视感终于消失了。它接受了这个没有答案的答案,至少不再那么纠结于“为什么”。
温叙看着重新归于沉默的死神,心里也觉得有些奇妙。
她居然和一位死神进行了一场关于“情感咨询”的对话。
温叙看着依旧深陷在沉思中的弥海砂,又瞥了一眼旁边再次恢复沉默的雷姆,意识到这场关于爱情与未来的灵魂拷问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有结果的。
她站起身。
“海砂,别想太多,早点休息。”她轻轻拍了拍弥海砂的肩膀,“无论你最终做什么决定,都不是短时间必须想出来的,我先回房间了。”
弥海砂仿佛从梦中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好,直美姐……晚安。”
“晚安。”温叙又对雷姆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雷姆,晚安。”
没有回应,但温叙觉得打过招呼了就行。
她转身走进弥海砂为她准备的房间,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凝重的气氛。
柔软的大床看起来极具诱惑力,虽然她不需要通过睡眠来恢复精力,但躺下让意识进入一种低功耗的休眠状态,对于缓解精神疲劳还是很有好处的。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舒适的睡衣,躺进了被窝里。月魄琉晶就放在枕边,散发着柔和稳定的能量,滋养着她的存在。
(弥海砂会怎么选呢?)
思绪纷乱,但魂冢能量带来的安定感逐渐笼罩了她,她的意识慢慢沉静下来。
温叙的意识沉入那片白色的虚空。
又是这里,又是这个梦。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惊慌,也没有试图转身寻找。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回荡。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温叙皱了皱眉。
这句话的频率越来越快,从正常的语速变成了急促的絮语,像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地重复、重复、重复。
她试图反驳这个声音,但她的嘴唇动不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站在那里,被动地接收着那句不断重复的话。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没错,应该是这样。
就像有人在她意识的底色上涂了一层颜料,那句话自然而然地渗入了她的认知结构,成为了……常识。
就好像“水是湿的”、“火是热的”、“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这些都是一样的,都是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等等。)
(我的意识怎么会这么清醒?)
温叙意识到一个的问题,这不是梦。梦不会这么清晰,不会这么有逻辑,不会让她一边被“洗脑”一边还能分析自己的状态。
她甚至感觉到月魄琉晶的能量在微弱地脉动,像是在呼唤她醒来。
但她醒不过来。这个白色的虚空太牢固了,这句话太密集了,这个锚定太深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声音终于慢了下来,从絮语变回了一句一句的陈述,像钟声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她意识的最深处。
温叙站在那片白色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她想了想,没想出来。
(算了,反正还会再见的。)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像一朵云从晴空中飘过,不留痕迹。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荒谬。
白色的虚空开始褪色,从刺目的白变成柔和的白,再从柔和的白变成灰白,最后变成——天花板。
温叙睁开眼睛,弥海砂公寓的卧室天花板映入眼帘,月魄琉晶在枕边散发着平稳的光。
她躺在那里,看起来只是从一个普通的梦里醒来,但她的意识里残留着什么。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句话还在,不是作为记忆,而是作为某种信念。
温叙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皱起了眉。
(我为什么要和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见面?)
她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发现——
自己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