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川死了。
像一个被戳破的、华丽而恶毒的梦。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将我逼入绝境,甚至让我献祭了一半灵魂才勉强抗衡的顶级梦魇,就这样……没了。被苏晓晓一根手指,弹没了。
我讨厌这种感觉。非常、非常讨厌。
就像你呕心沥血写了三百万字的长篇史诗,自以为构建了宏伟壮阔的世界,塑造了有血有肉的英雄,结果在故事的最高潮,你一直以为是背景板上路人甲的那个角色,突然走到你面前,告诉你,你写的这一切,不过是她草稿纸上随手涂鸦的一行废案。而她,才是这个宇宙真正的作者。
荒谬。滑稽。以及,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冰冷的无力感。
我创造的领域,“心魔的乐园”,正在崩溃。那些由高川的负面情绪滋生出的,代表着“麻烦”的灰色影子,失去了它们的目标和源头,开始像暴露在阳光下的雪一样融化。铅灰色的天空裂开一道道缝隙,真实世界的阳光,或者说,这个城市该有的、被无数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线,重新投射下来。
世界正在恢复原状。盖亚的“免疫系统”在清扫战场,抹除掉一切“异常”的痕迹。很快,这里就会变回那个普普通通的小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还停留在那个噩梦里。
我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一样,死死地钉在苏晓晓的脸上,钉在她那只还保持着弹指动作的、纤细白皙的手上。那根食指,晶莹如玉,刚刚却抹去了一个堪称灾难的存在。
她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注视,慢慢地,有些不自然地放下了手,然后对我露出了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有点腼腆又带着关切的笑容。
“林默哥,你……你没事吧?你的脸好白。”
我的大脑,那台刚刚还在超频运转、构建复杂规则逻辑的超级计算机,此刻彻底宕机了。蓝屏。死机。散热风扇都停了。
我听见她的话,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看见她眼中那熟悉的、清澈的担忧。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声音是失真的,画面是模糊的,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是谁?我在哪?我刚刚……在干什么?
哦,对了,我在保护她。我在保护苏晓晓。
这个念头像一个生锈的齿轮,在我停摆的大脑里,发出“咯吱”一声,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然后,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拿什么保护她?用我那点可笑的、需要耗尽心神才能修改一条微末规则的能力?用我那自以为是的、为了守护她而创造出的,结果却被她像拍苍蝇一样随手解决的“乐园”?
我的“保护”,在高川面前,是一场惨烈的战争。而在她面前,连一场笑话都算不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沙子,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我想问她,你是谁?我想问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让她别再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着我。
可我做不到。精神力的过度透支,让我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连站着都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更重要的是,那股源于灵魂的战栗,让我不敢动,不敢问。
就像一只蚂蚁,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居住和搬运的那粒“沙子”,其实是一头沉睡巨龙的眼皮。当巨龙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哪怕流露出的只是一丝好奇,对蚂蚁来说,那也是足以让其整个世界观、存在观都彻底粉碎的末日天威。
我就是那只蚂aggering蚁。
“林默哥?”
苏晓晓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她向我走近了一步。就是这一步,成了压垮我精神世界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视野,开始褪色。
先是她身后那堵涂满涂鸦的墙,上面的色彩像被水洗过一样,迅速变淡、变白。然后是地面,那肮脏的水泥地,失去了质感,变成一片纯粹的灰白。天空、远处的建筑、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所有构成“世界”这个概念的元素,都在飞速地溶解。
最后,是苏晓晓。她那张让我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带着焦急神情的脸,也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和周围那无尽的白,融为一体。
不。
不!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抓住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真实的色彩。但我的手穿过了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
世界,消失了。
我坠入了一片纯白。或者说,连“白”这个概念都过于具体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黑暗,没有温度,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这是一个绝对的“无”。
一个永恒的、空白的宇宙。
我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或者说,连“悬浮”这个词都不准确,因为没有重力,没有参照物,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孤立的、没有意义的点。
一开始,是茫然。然后,是恐慌。我试图活动身体,但感觉不到肢体的存在。我试图呼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听不到任何回响,因为这里没有空气可以振动。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我死了吗?
不,比死亡更可怕。我能思考。我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晰,清晰到能感受到这片虚无的每一个“角落”,如果它有角落的话。这种清晰,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慢慢地,我明白了。这不是高川的噩梦,那家伙已经死得不能再死。这不是盖亚的攻击,那种世界级的恶意是磅礴而具体的,而不是这种……彻底的“空”。
这是我的幻境。是我自己的精神世界,在遭受了无法理解的巨大冲击后,彻底崩溃,将我囚禁在了这里。
这里,是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一个……没有故事的地方。
我的能力是什么?规则重构者。说得通俗一点,我是一个程序员,世界是我的代码。说得文艺一点,我是一个作者,现实是我的文本。我通过“定义”,给这个世界书写新的“故事”。
“定义:此地块所有权证明文件,其物理材质定义为‘一小时内自然分解’。”
这是一个关于“守护”和“反抗”的故事。
“定义:我与苏晓晓之间的物理距离,恒定为‘无法被任何外力拉开超过三米’。”
这是一个关于“羁绊”的故事。
“定义:‘心魔的乐园’,吸收一切外来攻击,并将其转化为滋养自身的力量。”
这是一个关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故事。
我所有的力量,我存在的意义,都建立在“书写”和“被阅读”之上。世界是我的稿纸,万事万物是我的词汇,而那些因我的规则而改变的现实,就是我的“读者”。苏晓晓,更是我最重要的,唯一的那个读者。
可现在呢?
在这片空白的宇宙里,没有稿纸,没有词汇,更没有……读者。
一个作者,如果写不出故事,或者写出的故事没有人看,那他还算什么作者?他什么都不是。
我不信邪。
我集中起我那残存的、几乎被抽干的精神力,对着这片虚无,发出了我最本源的指令。
【定义:此处,要有光。】
在现实世界里,这是一个足以瞬间点亮整个城市,甚至让太阳都为之失色的简单指令。
然而,在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虚无,依旧是虚无。
为什么?我的大脑疯狂地运转,寻找着逻辑上的漏洞。很快,我找到了,那是一个让我如坠冰窟的答案。
因为,我的定义……失去了“语境”。
什么是“光”?光是“黑暗”的对立面。没有黑暗,就无所谓光明。光需要被“观察”,才能证明其存在。没有观察者,光就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物理现象。在这个绝对的“无”之中,既没有黑暗作为参照,也没有除我之外的第二个观察者,所以,“光”这个概念,从逻辑上就无法成立。
我的规则,在这里,是悖论。
我不死心。
【定义:创造一个苹果。】
这个总行了吧?一个具体的物体。不需要参照,不需要观察者。
我的意识中,似乎真的凝聚出了一个模糊的、苹果的轮廓。但它没有颜色,因为这里没有“色彩”的概念。它没有重量,因为这里没有“重力”。它没有气味,没有口感,它甚至不能被称为一个“物体”,因为它不占据“空间”。它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关于“苹果”的抽象符号,旋即就消散了,因为它无法被这个“无”的世界所承载。
就像你在一个只有0和1的二进制世界里,想画一朵玫瑰花。你做不到。因为构成玫瑰花的所有元素——色彩、形状、香气、质感——在这个世界里,根本不存在。
我终于感到了绝望。一种比面对高川时更深邃、更彻底的绝望。
我的力量,我赖以为生的、让我区别于凡人的唯一凭依,在这里,成了一个笑话。
我被剥夺了作为“规则重构者”的身份。我被剥夺了作为“林默”这个存在的意义。我被还原成了一个最原始的、赤裸的、无能为力的意识体。
孤独。
这才是真正的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的那种寂寞,而是在整个宇宙的尺度上,你的存在与不存在,没有任何区别。你无法对外界产生任何影响,外界也无法给你任何反馈。你就像一个写在沙滩上的名字,一个浪头打来,就永远消失了,甚至没人知道你曾经存在过。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一秒?一年?还是一亿年?
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思维开始变得迟钝。这是精神在走向真正的死亡。当连“思考”这个最后的动作都停止时,我就会彻底融入这片虚无,成为“无”的一部分。
也好。就这样结束,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再感到痛苦,不会再感到恐惧,不会再有那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无力感。
我放弃了挣扎。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在我脑海深处浮现。
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
那是在“不语”书店里,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阳光暖洋洋的,透过老旧的木质窗棂,在空气中投下无数飞舞的金色尘埃。
我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假装看书,其实在发呆。
然后,一杯热茶被轻轻地放在了我的面前。白色的瓷杯,冒着袅袅的热气。
苏晓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点促狭的笑意:“林默哥,又在思考人生啊?给,爷爷刚泡的雨前龙井,给你醒醒神。”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干净得像杯子里的茶水。
我记得,我当时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那个笑容……
不包含任何力量。不隐藏任何秘密。不是对我能力的震惊,不是对我安危的担忧。它就是那么纯粹,那么干净,像那天下午的阳光一样,不讲道理地,就照进了我的心里。
这个画面,这个瞬间,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鲜活。
它不是我“定义”出来的故事。它是我生命中真实发生过的一段“历史”。
在这个只有“无”的空白宇宙里,这段记忆,就像一颗凭空出现的、闪闪发光的钻石。它有色彩,有温度,有声音,有情感。它是这个虚无世界里,唯一的“有”。
我的意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疯狂地涌向这唯一的“真实”。
一个念头,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雷霆,在我即将死寂的脑海中炸响。
我无法定义这个“世界”。
但是,我或许可以……定义“我”。
我的力量来自于逻辑自洽。如果我定义一个基于外部世界、但此地又不存在的概念,比如“光”,那么逻辑就会崩溃。但如果,我定义一个基于我自身、基于一段真实发生过的、无可辩驳的“事实”呢?
这会不会……成为我的“锚”?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我全部的意识,都灌注到了那个平凡午后的记忆里,对着这片无尽的虚无,发出了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定义。
这个定义,不为改变世界,只为证明我的存在。
【定义:我,林默……】
【……是那个在“不语”书店里,喝过苏晓晓泡的那杯茶的人。】
轰!!!!
当这个定义完成的瞬间,整个空白的宇宙,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个定义是完美的。它不依赖于任何外部的物理规则,它只基于一个已经发生、被记录在我记忆中的“事实”。这个“事实”,就是我的坐标,我的原点,我的“存在证明”。
以这个定义为中心,逻辑的链条开始重建。
我是“人”,所以我应该有“身体”。
我喝过“茶”,所以我应该有“味觉”和“触觉”。
我看到了“苏晓晓的笑”,所以我应该有“视觉”。
我听到了“她的话”,所以我应该有“听觉”。
所有构成“我”这个概念的一切,都以那杯茶、那个笑容为锚点,开始疯狂地从虚无中重新生长出来!
我感觉到了心脏在胸腔里重新搏动,砰,砰,砰!那么有力!
我感觉到了空气涌入肺部的刺痛感,那是呼吸的证明!
我感觉到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镜面破碎的声音响起。
那片包裹着我的、永恒的“空白”,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之外,透进来的,是小巷里昏黄的路灯光,是苏晓晓那张布满了惊惶和泪水的脸。
幻境,碎了。
我的身体猛地一软,向前倒去。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没有出现,我落入了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包裹了我。是苏晓晓。
“林默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地抱着我,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你吓死我了,你刚才……你刚才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眼睛里一点神采都没有,我怎么叫你都没反应……”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感受着这个真实世界的一切。耳边她带着哭腔的呼喊,皮肤上传来的她的体温,鼻腔里属于她的味道……这一切都在告诉我,我回来了。
我从那场精神的死亡中,挣扎着爬了回来。
可是,当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她因为抱着我而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时,那个在空白宇宙中被我刻意忽略的问题,再一次浮上了心头。
幻境的崩溃,源于我对“苏晓晓”的一段记忆。
那个记忆里的她,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那也只是她想让我看到的,“故事”的一部分?
我活下来了。但我的噩梦,好像真的才刚刚开始。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任由她抱着我,内心一片茫然。
我看着她,却仿佛隔着一个宇宙的迷雾。
苏晓晓……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