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波斯人给他的账“进货:一千两,卖出:一千三百两,净亏:一百五十两。”
他的手开始发抖“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站起。冲出铺子。同一时间。
城中三处商行同时爆出争执。
“我明明赚了!为什么你们说我亏!账在这!你们的账不对!”
声音越来越大.但没有人能说清:哪里不对。午后,沈昭宁入户部,桌上,已经摆好数本账册,来自不同商人,来自同一套交易。她坐下,一页一页翻,越看,越慢,最后,她停在一页。
轻声说:“找到了。”
身旁官员立刻靠近:“哪里?”
她没有直接答。
她问:“这笔交易什么时候完成?”
“昨日午时。”
“那.....”
她又问:“账什么时候结?”
官员一愣:“自然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固定答案。
沈昭宁看着他“他们的账,不是按交易结,是按时间结。”
空气一静。
“什么意思?”
她翻开那本波斯账册。
指向一行:“午时前价格:十两,午时后价格:十五两,而你的交易......”
她看向另一页:“跨了午时。”
官员猛地抬头“那他们按十五算你的进价,按十算你的出价,所以......”
她轻声说:“你亏。”
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账没有错,只是计算方式不同,而这种不同是合法的。
官员声音发紧:“那我们可以反驳?”
“可以。”
沈昭宁点头。“但他们会说契约里没有规定结算时点,所以......”
她看着他:“由他们解释。”
空气彻底冷下来,这不是算错,这是规则的延伸。
就在这时,外头通报:“波斯商首求见。”
沈昭宁抬眼“让他进。”
片刻,两人入内,商首依旧温和,执笔之人仍然安静,他们像是来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沈昭宁没有寒暄。
她直接将两本账推到他们面前“解释。”
商首看了一眼,没有接,执笔之人却伸手,翻了一页,看完。
他说:“没有问题。”
官员忍不住:“这明明!”
沈昭宁抬手,止住。
她看着那人“你们用时间改写结果。”
那人点头“时间,本来就在变,价格随时间变,账,自然随之变。”
他说得极平静,像在讲一个常识,沈昭宁没有反驳。
她只是问:“那为什么只对你们有利。”
那人停了一瞬。
然后说:“因为我们先算。”
这一句话,才是核心,谁先算,谁定义结果。沈昭宁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极轻“好,那我也算一笔。”
空气微微一变,执笔之人第一次认真看她,沈昭宁翻开另一册,那是她刚刚写的。
她指向一行“你们昨日卖出的玻璃,按午时前价格收,按午时后价格卖,所以......”
她抬头“你们亏。”
这一刻,空气终于变了,执笔之人的眼神第一次,收紧。他看着那一页,没有立刻答,因为逻辑是一样的,完全一样,只是换了方向。
沈昭宁轻声说:“你们用时间,那我也用时间,你们先算,那我也可以先算。”
这一刻,规则第一次被反用。
商首终于开口:“这不公平。”
沈昭宁看着他“公平?”
她轻轻摇头“你们从未讲过公平,只讲......”
她看向执笔之人:“解释。”
空气沉下,执笔之人缓缓放下账册。
然后说:“很好,你学会了。”
这一句话,不是讽刺,是确认。沈昭宁没有再说,她只是把账册合上。
然后说:“从今天起所有交易,必须标明结算时点。”
官员一震,这不是争论,这是加规则,执笔之人看着她。
很久,然后轻轻点头“可以。”
谈判第七日,御前议商,这是第一次朝廷正式与波斯人对坐,不是市,不是私谈,是殿上。户部、礼部、市舶司三方齐在,四皇子亦在,沈昭宁立于案侧。
她的那一条新规已经拟成文“所有交易,须标明结算时点。”
简单,清晰,她知道:这条规则不是为了赢,是为了锁住他们的空间,波斯人入殿,商首在前,执笔之人仍在后,他们行礼,不卑不亢。
四皇子开口:“市乱已见,你们之法不可无规,今有新制。”
他看向沈昭宁“由她说。”
沈昭宁上前,没有铺垫。
直接开口:“自今日起,所有契约,必须标明三点。一,结算时点。二,价格来源。三,风险划分。”
她顿了一下“未标明者视为无效。”
殿中一静,这不是建议,是规则封锁,官员们交换目光,有人点头,有人松气,因为这看起来是收束。
四皇子看向波斯人:“可有异议?”
商首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人,执笔之人轻轻点头。
商首抬头“没有。”
这一句,落得太快,殿中一瞬安静,官员微愣。四皇子眉头微动,沈昭宁没有动,她只看着那执笔之人,他也在看她,眼神平静。
像是在说:“你走这一步我早知道。”
议定,规则颁出,市面再次归稳,至少看起来如此。三日后,问题出现,不是乱,是太顺,交易变得极快,契约齐全,条款明确,甚至没有争议。
“这不是好事吗?”
有人这样说,但沈昭宁却停住,她翻看一份新契约,标明齐全,结算时点:午时,价格来源:西市,风险划分:供方三成,买方七成。完美,她又翻一份,一样完美,再一份,还是。
她慢慢抬头“他们没有再用旧手法。”
“那不是更好吗?”
沈昭宁摇头“不,他们换了。”
午后,她亲自去市,东市已恢复秩序,甚至比之前更有效率,交易飞快完成,几乎没有争执。但她只看一件事:价格,她停在一处摊前。
“这批香料按哪个市?”
掌柜答:“西市。”
“西市谁定价?”
掌柜一顿:“波……波斯人。”
沈昭宁没有再问,她继续走,第二家。
“价格来源?”
“西市。”
第三家。
“西市。”
第四家。
“西市。”
她停住,终于明白,他们没有违规则,他们只是统一了一个东西,“价格来源。”而这个来源在他们手里,她回到署中。
只说了一句:“我们帮他们建了一个中心。”
官员一震:“什么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