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汉当上代省长之后，第一件事是梳理全省重点在建项目清单。
这份清单有一百三十七个项目，按投资额从大到小排了个序。
排在第三位的，是吕州月牙湖国际度假区。
总规划投资六百三十亿。
赵德汉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翻了一页，看了看项目概况。
“以月牙湖湿地为核心，打造集高端酒店、生态康养、国际会议、文化演艺、特色小镇于一体的世界级旅游度假目的地，建成后年接待游客突破三千万人次，带动吕州旅游业产值增长两百亿……”
赵德汉把报告合上了。
他在心里想了三个字：
假大空。
月牙湖他去过。
在吕州市西北边，一个天然湖泊，面积倒是不小，风景也不错。
但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没有高速公路直达，最近的机场距离一百二十公里，还是一个三线小机场，每天的航班数量屈指可数。
“世界级旅游度假目的地。”
赵德汉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让孙博查了一下这个项目的立项时间、审批流程、资金构成。
孙博拿回来的材料，放在桌上足足有三公分厚。
赵德汉翻了两个小时，翻到最后，把材料往旁边一推，拿起笔，在项目名称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画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六百三十亿，比岩台一年的财政收入还要多。
这个钱，花在哪儿了？
“小孙，让李达康来一趟。”
赵德汉不是故意摆架子，李达康这种人，就不能给他好脸。
孙博一个电话打到李达康办公室：“李副省长，赵省长有事找您。”
李达康哼了一声，我知道了，随即挂断电话。
现在李达康分管文旅，月牙湖国际度假区是文旅项目，名义上归他管。
李达康进办公室的时候，步子还是那个步子，走路带风，腰板挺直，但眼神里有一种挑衅，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李达康在汉东混了三十年，让你一个外来户骑到脖子上。
你别得意，有你倒霉的时候。
李达康也不等赵德汉寒暄，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德汉同志，我的工作很忙，你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说？”
李达康故意摆出老资格。
赵德汉知道李达康一肚子气。
我知道你很气，但是还有更气的。
赵德汉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就是主位。
慢慢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李副省长，月牙湖度假区，投资不小啊。你有什么看法？”
李达康把腿交叠了一下，靠回椅背，开了口。
“月牙湖国际度假区，是吕州的标杆工程，也是汉东文旅的样板项目。
月牙湖湿地是国家级湿地保护区，生态资源一流，周边的自然风光在全省都是数一数二的。
项目规划由国内顶尖的旅游规划机构操刀，方案经过多轮专家论证，可行性充分。”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坚定了。
“我认为，这个项目不只是吕州的机遇，是整个汉东旅游业的破局之举。
汉东这些年重工业、重制造业，文旅一直是短板。
月牙湖这个项目，做好了，就是汉东的三亚，汉东的西湖。”
他说完，看着赵德汉，等他回应。
赵德汉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汉东的三亚。”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三亚在海南岛，有海，有沙滩，有热带气候。月牙湖在汉东中部，冬天结冰，夏天蚊子。你觉得，他们之间的可比性在哪里？”
李达康说：“当然，不是完全对标。我的意思是说，吕州的生态优势……”
“六百三十亿，”赵德汉打断了他，“你翻过财务方案没有？”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
“翻过。”
“资金构成里，省财政出资一百二十亿，市县两级配套九十亿，社会资本引进的部分，到今天为止，实际到位多少？”
李达康没有立刻回答。
赵德汉替他回答了。
“三十七亿。总规划六百三十亿，社会资本目标四百二十亿，实际到位三十七亿，到位率不到九个百分点。剩下三百八十多亿，怎么来？”
李达康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这个……后续会陆续引进……”
“达康同志，”赵德汉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过了两年，社会资本九个百分点到位，你跟我说后续陆续引进，你自己信吗？”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他说：“德汉同志，这个项目是吕州陈海主抓的，沙书记也亲自过问过，省里的批复都是合规的。”
赵德汉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说的不是程序问题，是项目本身的问题。”
他把那份三公分厚的材料推到李达康面前。
“你回去仔细看看这个。特别是第四十七页，工程进度与资金使用对照表。”
李达康拿起材料，翻到了第四十七页。
赵德汉没有等他看完，直接说：“进度落后十二个百分点，但资金已经使用了七十八个百分点。
钱花了七成多，工程只做了五成多，另外那两成资金，去哪儿了，你得查清楚。”
李达康把材料合上，抬头看着赵德汉。
“德汉同志，你也不是第一天工作。
手里项目也做了不少。
这么大的项目，推进过程中进度和资金有点差异，很正常。”
赵德汉看着李达康的眼睛，斜的，眼皮耷拉着。
就这个眼神，不知道吓坏多少京州的干部。
听说有一次李达康去下面视察，当地一个县委书记看到这个眼神，当场心脏病发作，差点没救回来。
到我赵德汉办公室，你还用这个眼神，你看谁呢？
要摆清自己的位置。
你现在是个排名第六的副省长。
赵德汉微微一笑：“达康同志，还是你有经验。
这个资金和进度确实有误差。
比如京州中心大厦。”
李达康的脸，腾的一下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