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不是。”崔逸凡直视着赵德汉，“我爸爸走那条路走了十几年，不可能出事。”
赵德汉道：“一切要看证据，年轻人。”
他转向董耀：“市里的调查结论是什么？”
董耀说：“事故认定书上写的是，卡车司机疲劳驾驶，处置不当，负主要责任。
崔国兴超速驾驶，负次要责任。
崔家一直闹，我们市里也很关注这件事。”
“我们不是闹，我要给我爸讨回公道。”崔逸凡吼叫起来。
赵德汉没有接这句话。
这里面的事，水有些深。
他一个省长，不能随便承诺什么。
“小崔，要走正规渠道。
要相信证据。”
说完赵德汉便离开这里，朝车子走去。
崔逸凡嘴里嘟囔了一句，不是什么好话。
车子缓缓启动，董耀心里阴雨绵绵。
本来调研的挺顺利，怎么让这件事打断了，不知道赵省长心里怎么想？
赵德汉闭目养神，董耀在一边悄悄打量赵德汉的脸色。
赵德汉眼睛虽然闭上，思绪却很活跃。
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
乔二虎在金牛山买了一块铅锌矿，一块说起来不算太值钱的铅锌矿，却花这么大力气往死里压一个不肯卖的矿主。
何必呢？
第一，威虎矿业现在整改资金紧张，为什么还要来吕州搞这一摊。
第二，金牛山下面铅锌矿多得是，换一块就是了。
非要这一块，说明这一块有别的东西。
而稀土，就在旁边。
赵德汉作为资源口出来的人，这个逻辑他太清楚了。
稀土矿是伴生矿，稀土矿区旁边往往有铅锌，铅锌矿区旁边，不一定有稀土，但金牛山这种地质条件，是有可能的。
买下铅锌矿的采矿权，再跟稀土的边界打打擦边球，以和的名义蹭进国有稀土链条，捞的是稀土，挂的是铅锌和物流的名。
这个套路，狡猾。
但他没有当场说。
这种事，当然需要证据。
赵德汉缓缓睁开眼：“达康同志，你继续在吕州待两天。
把月牙湖的事捋一下，写个报告。
我要先回京州。”
董耀一下紧张起来：“赵省长，这行程也太紧张了吧。
吕州特钢您还没看呢，这可是汉东汽车产业的基础。”
赵德汉道：“下次吧。吕州，我最近肯定会来。”
看到赵德汉如此坚决，董耀不敢再说什么。
回到吕州市政府，赵德汉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
对吕州稀土产业做出指示，要坚决保护稀土资源。
要在深加工方面下大力气。
半个小时后，赵德汉便上了回京州的高速路。
“小孙。”
孙博就在赵德汉后排，忙答应一声，“省长。”
“那个来维权的，小崔。
你下面联系一下，把详细资料给我。”
“好的，省长。”孙博已经熟悉赵德汉的工作思路，这件事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赵德汉当天擦黑就到了京州。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办公室翻了一晚上资料。
金牛山的地质勘探报告，吕州的稀土矿分布图，威虎矿业的工商注册信息，还有一个他特意让孙博从省自然资源厅调出来的东西：崔国兴名下金牛铅锌矿的采矿权证。
采矿权面积不大，三点七平方公里。
有效期到二零三四年。
但赵德汉注意的是另外两个数字。
第一个，这个矿的采矿权边界，距离吕州有色稀土集团的采矿区，最近处只有一点二公里。
第二个，威虎矿业在稀土产业园注册的威虎稀土回收公司，营业执照上的地址，离崔国兴的矿只有八百米。
八百米。
赵德汉把三个文件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关灯，回家。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自然资源厅副厅长田志奇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他是被赵德汉的秘书孙博一个电话叫来的，孙博只说了一句话：“省长请你八点来办公室，谈吕州的事。”
田志奇不知道什么事，但两个字让他紧张了一路。
吕州出事了？
田志奇推门进去，赵德汉正在泡茶。
“坐。”
赵德汉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端起来。
两个人关系非比寻常，没有那么多客套。
“志奇，你去过吕州没有？”
“去过两次，厅里的调研。”
“金牛山那个稀土产业园，知道吧？”
田志奇点头：“知道，去年立项的，省里批的。”
赵德汉放下茶杯。
“我昨天去了。”
田志奇心里咯噔一下。
赵德汉没有看他，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慢慢展开。
“产业园里面有个企业，叫威虎稀土回收公司。这个公司，你知道吧？”
田志奇想了想：“威虎矿业下面的？好像在去年的一次材料里见过。”
“不光是见过。”赵德汉说，“这个威虎矿业，在金牛山买了一块铅锌矿，矿主叫崔国兴，去年底在盘山路上出了车祸，死了。”
田志奇的手指微微收紧。
“事故认定是普通交通事故，但这个矿主生前一直在拒绝卖矿，拒了乔二虎三次。第三次拒完，三天之后就出事了。”
赵德汉抬起头看着他。
“志奇，你是副厅长，分管矿产资源这一块。这件事你帮我盯一下。”
田志奇坐直了。
“省长，您是说……”
“我不是说。”赵德汉打断他，“我是让你去查。不用大张旗鼓，派个可靠的人，把金牛山那一片的地质情况搞清楚。特别是崔国兴那个矿周围三公里之内，有没有稀土的伴生矿脉。”
田志奇明白了。
赵德汉怀疑乔二虎买铅锌矿是假，冲着稀土去的。
“还有，”赵德汉补充道，“崔国兴以前的技术员，你也多接触接触，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田志奇站起来：“我今天就安排。”
赵德汉嗯了一声，又端起茶杯。
“志奇。”
“在。”
“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
田志奇郑重点了点头。
自从跟上赵德汉的步伐，田志奇这三年算是坐上了火箭。
从京州市自然资源局排名最后的副局长，到省厅副厅长，实权在手，分管全省矿产资源。
他的提拔速度，整个自然资源厅无人能比。
有人说是运气好，有人说站队站得准。
田志奇自己清楚，赵德汉用人的标准就一个：能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