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汉接过电话。
“省长，吕州金牛那边，有情况。”
田志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
赵德汉说：“怎么了？”
田志奇道：“我们派的人下去摸情况，很快就发现——金牛山铅锌矿那边，靠近都靠近不了了。
护矿队加人了，进山的路多了两个检查站，说是防止盗采，挨着山的村子里，有人常驻。”
赵德汉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厅里和吕州自然资源局执法队去查过两次，什么都没查到。
这个威虎矿，人脉很广。
正面很难查到什么。”
田志奇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乔二虎，那个拘役三个月的处分，已经执行完了。人放出来了。”
赵德汉说：“什么时候放的？”
“上周四。”
上周四。
赵德汉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对得上。
乔二虎一出来，金牛山那边就开始收紧。
这不是巧合。
“行，”赵德汉说，“先偃旗息鼓。不要再动。
小心惊动了他们。”
田志奇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是这个回答：“那……”
“你那边正常工作，把人都撤回来。这件事，先搁下来。”
赵德汉说完，顿了一顿。
“对了，你手下有个叫吴勇的，现在在哪儿？”
田志奇说：“还在京州，局里。”
“这个人不错，可以用一下。
让他去吕州待一个月，看看能不能摸出点问题。”
田志奇非常佩服赵德汉的记忆力。
这个吴勇，在查处高尔夫球场的时候，报告里出现过两次。
赵德汉居然还记得这样一个人。
“好的，赵省长。
我想后面把吴勇调到我身边工作，这个人有勇有谋，嘴巴严。
是个可造之材。”
“志奇同志啊，是人才就大胆用。
不用给我汇报。”
“明白，多谢赵省长。”
下午，吴勇收到一条内部通知。
省厅推荐，燕京自然资源干部学院培训，为期一个月，下周一出发，住学院宿舍，不对外公布名单。
京州局里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田志奇现在是副厅长，要提携这个老部下再平常不过。
吴勇从省厅出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田厅这是让自己暗中去查金牛矿。
他顺手把自己的车停回车库，买了两件普通的冲锋衣，又买了双普通的登山靴。
出发那天，他没有坐官方车，打了出租，去了高铁站。
不过，他买的票不是去燕京的。
是去吕州的。
京州市委，会议室。
郑行健开了个小会，参会的人不多。
市发改委，工信局，春江新区书记，再加上王政。
会议主题听起来不起眼：京州汽车配套产业升级座谈。
郑行健开门见山。
“吴世同他们那边，有意向在汽车城边上落一个芯片封装测试的小厂，主要给电动汽车做配套。地方不大，就是个实验性质的项目。”
他说完，用指头在桌上点了一下。
“我的意思，汽车城旁边有块工业用地，现在闲着，手续不复杂，给他们批下来，先把事情做起来。”
发改委主任点头，工信局局长也点头。
王政没有点头。
他端着茶杯，慢慢放下来，说：“郑书记，这件事我有点想法。”
郑行健看了他一眼：“你说。”
“上次省里常委会，不是已经明确了吗。”王政说，“半导体这块，程序有问题，要重新走方案，省里还没有拍板。”
郑行健说：“配套厂不是半导体，是封装测试，是汽车配套。”
“本质是一样的。”王政说。
郑行健说：“哪里一样了？”
王政说：“赵省长推那个论坛，省委都叫停了。我们京州现在绕开去搞，这不叫执行省委指示。”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发改委主任把头低了下去。
工信局局长看了看窗外。
王政现在夹在中间，有些为难。
沙瑞金特意叮嘱过王政，不能打擦边球。
而这个郑行健，王政更是惹不起。
这不是一个小小的工厂。
这是沙瑞金和赵德汉在过招。
稍有不慎，把自己牵扯进去，马上就会成为牺牲品。
王政只好拿政策说事，我是不同意的。
你郑行健有能耐，你上市常委会，到时候我王政没有责任。
郑行健脸一沉，盯着王政，说：“王市长，你意思是说，市里做汽车产业配套升级，要先向省委请示？”
王政说：“如果涉及新兴产业方向，尤其是半导体，应该。”
郑行健道：“那你说说，汽车零部件升级，哪条省里文件说要上常委会？”
王政不说话了。
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你懂的的神情。
郑行健也想到这一点。
你沙瑞金能在省里开常委会否了这个提案。
我郑行健就能在京州常委会通过这个变相的提案。
程序上大家都没问题。
郑行健站起身：“文件内容要做扎实，下周上会讨论。”
晚上七点半。
春江新区国际网球场，灯已经全开了。
沙瑞金打完最后一球，让球出了界，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脸。
李达康也走了过来，喝了口水。
王政跟在后面，帮沙瑞金拿起球拍套，顺手挂上去。
沙瑞金说：“打得不错。”
王政说：“书记，还是你体力好。”
三个人在球场边上的长椅坐下，各自喝水。
王政说：“书记，今天市里开了个会。”
沙瑞金擦着脸，没抬头：“什么事？”
王政把会议内容说了一遍，说郑行健要批地给吴世同做芯片配套厂，被自己当场反对，会最终没有拍板。
说完，他没有补充别的。
沙瑞金把毛巾叠了叠，放在膝盖上。
李达康喝着水，没有说话，眼睛往旁边看了一下，看着灯光打出来的那块明亮的球场。
沙瑞金伸出大拇指，看向王政。
“你做的对，王市长。”
他顿了顿。
“省里的指示，执行起来不能打折扣。今天能给配套厂批地，明天就能给芯片园区批地。这个口子，不能开。”
王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是认真听取领导教导的样子。
沙瑞金把毛巾搭到肩上，站起来：
“走，放松一下肌肉去。”
三个人往球场外走。
沙瑞金扭头看向隋志良：“小隋，你让办公厅再强调一下。
省委的指示，必须坚持贯彻。”
隋志良知道，这句话是针对郑行健说的。
几天后，京州市委常委会上。
郑行健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讨论京州汽车配套产业时，副书记，市长，组织部长全部站出来，立场鲜明的反对。
最后举手表决，只有郑行健一个人高高举起。
他头皮一麻。
沙瑞金，你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