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汉和郑行健出了侧门，走到省委大院里的一条小路上。
五月的天，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叶子刚长出来，嫩得发黄。
郑行健走了两步，刚要开口。
赵德汉一伸手：“老郑，你先别说。
我猜猜你要说什么。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郑行健哈哈一笑：“知我者，老赵也。”
“芯片的方向，是对的。”郑行健说，“沙瑞金现在的想法，说实话，我理解，但我不认同。他这几年盯着月牙湖和岩台，想留两个能看到的东西。
但能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正确的东西。
沙瑞金是想平稳过渡。”
他停了一下。
“省里不让搞，我们京州先搞。”
赵德汉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郑行健继续说：“老赵你不用出面。我来把基础工作做了。
产业园选址，我已经有想法了，就在春江新区，那块地目前还是工业备用地，批起来不难。
吴世同他们民营作为投资人，省里管不了。
我再让春江创投，京州锂业以其他名义投资一部分。”
赵德汉接了这句话。
“王政，怕是不会配合。”
郑行健点头：“王政，我早就看他有问题。
敢跟我叫板，我让他知道厉害。”
赵德汉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郑行健想说什么，又停下来了。
赵德汉停住脚步，转过身，正式看着他。
“行健同志，我真是不希望汉东错过这个机会。”
“我清楚。”郑行健没有犹豫，“我郑行健也要在京州留下一点成绩。”
赵德汉看了他几秒。
微微一笑。
这件事郑行健来办，比较稳。
“好。”赵德汉说了一个字。
高育良校长的办公室，在华汉大学行政老楼。
窗户朝南，能看到一片操场，傍晚的时候有学生在跑步，绕着圈，一圈一圈，看着舒心。
他当这个校长，当得很满意。
比当书记，比当政法委书记，满意得多。
那些年，走钢丝走得太累。
现在这样好，有书读，有饭吃，有学生跟他聊聊案例，日子过得清白。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赵德汉给的机会。
赵德汉当市委书记那阵子，力排众议，把他从一个无人问津的下野官员，推上了华汉大学的校长位子。
高育良接受这个安排的时候，心里是有过一点复杂情绪的。
他问过自己：赵德汉为什么要帮他？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赵德汉用人，看的不是过去，看的是这个人有没有用，有没有脑子，能不能干实事。
高育良有这三样东西。
所以赵德汉用了他。
当天晚上，赵德汉来了。
没有大阵仗，就康铮开车，孙博跟着，三个人。
高育良接到电话说来吃个便饭，就让食堂的人准备了几个菜，小食堂，就他们几个人，关上门。
菜端上来，是高育良让厨师做的：一个腊肉炒笋，一个豆腐汤，一个清炒空心菜，主食是米饭。
家常。
赵德汉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嚼，说：“好，比省政府食堂强。”
高育良笑了：“那边太讲究了，吃着不舒服。”
两个人喝了点酒，说了一会儿闲话。
说到一半，赵德汉把筷子放下来，把今天常委会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没有细节，就是意思。
沙瑞金否了。理由是程序，但实质是方向。
高育良听完，拿着酒杯转了两圈，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想。
想了一会儿，呵呵一笑。
“赵省长，你是个干实事的人，这个我看出来了。
这些年，你做出来的成绩，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不是嘴皮子上的。
不然也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赵德汉端着酒杯，没说话，听他说。
“但是，”高育良点了点桌子，“我就说几句醉话。
你现在缺的，不是方案，不是钱，也不是人。你缺的是话语权。”
“对的方向，光靠对是没用的。你还得让更多人听见，让更多人站出来认这个方向是对的。
沙瑞金一个人否了，他能否。但如果，认同你的人多了，他否起来就没那么顺了。”
赵德汉问：“你有什么想法？”
高育良放下酒杯。
“汉东大学，还有华汉大学，这几十年，输送出去的人才，现在散在全国各地。有的在中央，有的在企业，有的在学术圈。
这些人，跟我呢，多少都有些联系。”
赵德汉懂。
汉大帮。
这个名字，在汉东官场是心照不宣的东西，不能摆在台面上说，但谁都知道它存在。
当年汉东大学出去的人，在仕途上彼此扶持，在关键位置上互相照应，这条链子，一直都在。
“我近期，正好在筹备一个老校友高层聚会。”高育良说，“时间定在月末，地点是京州，就在学校。来的人，都是有来头的。”
他看着赵德汉。
“这里面有工信部，还有科技部的领导。
我会重点推荐一下我们汉东的半导体产业。
沙瑞金再专横，也得注意一点影响吧。”
高育良这是在把自己这些年经营的关系网，正式向赵德汉打开。
汉大帮，无形的组织。
沙瑞金在汉东，也被这张网影响着。
不然祁同伟坐不到那个位置。
这都是沙瑞金的妥协。
现在高育良要用同样的东西，给赵德汉用。
但用法不同。
祁同伟是拿它来争权，赵德汉是拿它来做事。
赵德汉端起酒杯，朝高育良碰了一下，“那就多谢育良书记了。”
高育良也端起杯子，碰了回去。
两个人把酒喝了。
“赵省长，谢字我担不起。
汉东，不是沙瑞金的汉东。”
高育良眼光一闪，很锐利。
小食堂安静得只有碗筷的声音。
窗外，操场上的跑步的学生已经散了，灯光打在跑道上，空空的。
赵德汉吃了半碗饭，把碗推开，说了一句：
“高校长，学校经费一定要花出去。
没有科研支撑，芯片产业是做不起来的。
钱，不是问题。
争取华汉大学，再进一步。
你这里的饭，好吃，以后我要多来打扰。”
高育良笑了：“欢迎，随时。”
赵德汉起身，跟高育良握了手，出门。
康铮在楼下等着，看见省长出来，推开车门。
赵德汉上车，没说话。
车子发动，出了华汉大学的大门。
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孙博在前排，回头看了一眼，省长靠着座椅，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走了十几分钟，秘书孙博手机震动几下。
接过来以后说了几句话，他扭头看向赵德汉：“省长，自然资源厅田副厅长要跟您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