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道河工题,他写的是“加宽堤坝、上游种树”。
这也是他练过的,写起来不费劲。
五道策论写完了,天已经黑了。
方运累得手腕都抬不起来,但他不敢停。
他喝了口水,歇了一会儿,开始往正式的卷子上誊抄。
写到子时,才誊抄完。
他把卷子叠好放在木板右上角,靠着墙,闭上眼休息。
这时候,隔壁“玄”字巷里,王启年也在写策论。
他的第五道题是问漕运的。
这道题是他的强项。
他家在运河上跑了几代人的买卖,从小就知道漕船怎么过闸、漕粮怎么转运、损耗怎么算。
他在草稿纸上写道:“漕运之弊有三。一曰损耗过大,二曰关卡盘剥,三曰运军饷银被克扣。”
然后提出四条对策。
第一条,分段转运代替长途直达,减少损耗。他把运河分成几段,每段设转运仓,分段运输,各负其责。
第二条,严格核查沿途关卡的收费名目,杜绝盘剥。他建议由户部派专员定期抽查,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第三条,允许漕船回空时搭载商货,增加运力利用。漕船从南往北运粮,从北往南空船回去,浪费了运力。如果允许搭载商货,船户能多赚钱,朝廷也能多收税。
第四条,官商合营。朝廷出船,商人出货,利润分成。这样既能保障漕运,又能增加税收。
这是他自己的主意,之前就跟林焱、陈景然讨论过。
写完最后一个字,王启年把笔搁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认没问题,叠好放在木板右上角。
三月十七,天还没亮,方运就醒了。
他是被冻醒的。
三月的京城,夜里还是很冷。
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号舍里冷得像冰窖。
他把油布裹在身上,缩在角落里,等天亮。
天亮之后,他又把卷子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错漏,才把卷子放好,等着交卷。
巳时正刻,收卷的锣声响了。
号军挨个号舍收卷子。
方运把卷子递过去,号军接过,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姓名籍贯,又看了看他,点点头,走了。
方运看着那张卷子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头忽然空落落的。
写完了。
交了。
接下来就是等。
他把考篮收拾好,把那两根驱蚊香的灰烬倒掉,把油布叠好,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喝完。
然后他站在这间三尺见方的小屋子里,最后看了一眼。
墙上的蜘蛛网没了,地上的水渍干了。
那些他在这里读过的书、写过的字、熬过的夜,都随着那张卷子一起走了。
午时,龙门大开。
方运背着考篮,顺着人流往外走。
他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深深的,眼白上还有几根血丝。
但走路的步子不飘,眼神也还清亮。
王启年比他先出来,正站在贡院门口等他。
王启年瘦得比方运还明显,圆脸变成了长脸,下巴尖尖的,但精神还好。
他看见方运,连忙迎上来:“方兄,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方运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王启年说:“我也是...考完了,腿都是软的。”
两个人站在贡院门口,看着那座灰扑扑的明远楼。
远处那几棵老槐树,枝叶还光秃秃的,但枝头上隐隐约约已经有了些绿意。
要春天了。
王启年忽然说:“方兄,你说,咱们能中吗?”
方运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但咱们尽力了。”
王启年点了点头。
两个人正说着,林焱和陈景然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林焱看着他们两个瘦了一圈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暖。
他伸手拍了拍方运的肩膀,又拍了拍王启年的肩膀,说:“走吧,回去歇着。”
王启年说:“林兄,你答应我的,羊肉锅子。”
林焱笑了:“等你中了,我请你吃十顿。”
王启年说:“不行,现在就得吃。我都饿了好几天了,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方运难得笑了一下,说:“你就知道吃。”
几个人说着话,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走着,穿过正阳门大街,往驸马府方向去。
王启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念叨着羊肉锅子的事。
方运靠着另一边车壁,也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
林焱看着他们两个,想起三年前自己和陈景然从考场出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又累又饿,但心里头踏实。
马车到了驸马府门口,几个人下了车。
林焱正要往里走,忽然发现方运的脸色不太对。
他凑近了看,方运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却发白。
林焱伸手摸了摸方运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林焱问。
方运摇摇头:“没事,可能昨晚着凉了。”
林焱又去摸王启年的额头,也是烫的。
“你们两个都发烧了。”林焱说,“怎么不早说?”
方运说:“怕你们担心,扛一扛就好了。”
王启年也说:“就是就是,小毛病,睡一觉就好了。”
林焱没理他们,让来福赶紧去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