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吗?主角?这一场大戏没你可演不下去。”
丁无痕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惯常的调侃,可仔细一听,又能听出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那种语气他太熟悉了——尾音微微往上挑,像在笑,又像在忍乞,是丁无痕每次准备搞事情之前的标准腔调。
就像以前无数次时候一样,带着他那股痞里痞气、吊儿郎当的味道,嘴上从来不饶人,什么时候都要占点口头便宜。
可偏偏在这种时候,这种整个世界都在往深渊里滑的时候,这声音落在耳朵里,分量却完全不一样了。
主教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嘴角微微往上扬,眼睛半眯着,带着那种“我看好你怎么死哦”的戏谑。
说不定还歪着脑袋,一只手懒洋洋搭在什么上面。
可眼底深处,又藏着一丝只有在真正生死关头才会露出来的认真。
而在另一边,炼金圣堂的建立者,整个圣堂真正的统治者。
那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实力强得像怪物、心思深到永远让人猜不透的主教——
此刻正站在浮空城核心城堡的最顶端。
那是整座城市真正的制高点,一座高耸入云的尖塔最上面。
塔尖细得像一根针,仿佛一阵狂风就能把它折断,可它偏偏在那里矗立了不知多少年,从来没有动摇过。
站在这里,几乎可以将整座钢铁山脉尽收眼底。
那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建筑群,那些纵横交错、如同蛛网一般的街道。
那些严阵以待、布满了枪炮的防御工事,全都在他的视线之下,一览无余。
他能看见每一条街道的走向,能看见每一座炮塔的旋转角度,能看见每一个士兵在工事后面移动的轨迹。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平原上独有的青草气息。
那种草叶被阳光晒过之后散发出的微甜味道,还混着远处若有若无、淡淡的花香。
不知道是什么花,也许是野菊,也许是别的什么,在这片即将变成战场的大地上固执地开着。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边。
连他衣袍上那些细密的亮金纹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望向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天空,然后——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特别了。
最后回了一句:“朋友,感谢赞美——以及现在该叫查拉特了,不是主角,更不是主教。”
不是他平时挂在脸上的那种优雅、疏离、让人捉摸不透的标准微笑。
那种微笑,他已经维持了无数年,熟练得像是刻进本能里,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不能太高,太高就显得热情;不能太低,太低就显得冷漠。
每一块面部肌肉的牵动幅度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近。
也不会让人觉得刻意疏远,完美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更像是一张精心打磨了千百年的面具,戴得太久,几乎快要和他的脸长在一起了。
久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面具,还是他本来的样子。
可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笑。
嘴角咧开的幅度很大,大到露出了两排整齐干净的牙齿,白得发亮。
在阳光下甚至能看见一抹一闪而过的光泽。
大到眼角都笑出了细细的鱼尾纹,那些纹路平时被他的优雅表情藏得严严实实此刻却一条一条舒展开来,毫无遮掩。
大到那张常年保持优雅、几乎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出现了只有最普通、最真实的人脸上才会有的褶皱——
眉心微微拢起的细纹,鼻梁两侧轻轻挤出的笑纹,下巴上因为咧嘴而拉开的皮肤线条。
那双如同绿宝石一般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光芒。
那光芒很亮,很暖,像是两颗沉寂了漫长岁月、终于被重新点燃的星星。
不是冷冰冰的星光,是那种带着温度的、像烛火又像炉火的光。
如同已经飞上高天的伊卡洛斯。
他真的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或者说,太久没有笑得这么彻底、这么干净、这么真心过了。
太久没有——肉在笑,皮也在笑,整个人都在笑。
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笑意。
肺里的气被一股脑儿地笑出去,胸腔里空空的,却反而觉得满满的。
那种从头顶一直通到脚底的舒畅感,像沉在水底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第一口空气。
如同为了救心爱之人跳下水后又被重新捞上来的感觉。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坦然,有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重担、卸下所有伪装的轻松。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空气里轻轻虚握了一下。
仿佛握住了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手指慢慢收拢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轻微的阻力——
空气被挤压的阻力,掌心传来的微妙温热,好像真的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好像那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前没有伸手去触碰。
风从远处呼啸而来,吹动他那头耀眼的金色长发,发丝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
像是熔化流淌的黄金,又像是温润流动的蜂蜜,在风里肆意地飞扬、缠绕、散开。
一缕发丝被吹到眼前,他没有拨开,任由它飘着。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最高处,像一幅静止却又鲜活的画,又像一尊沉默却有温度的雕塑,比画更生动,比雕塑更有灵魂。
衣袍被风灌满,在身后猎猎鼓动,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响,像一面固执的旗帜。
炼金圣堂本部,那座原本一直在大洋上空来回盘旋、如同空中堡垒一般的巨型浮空城,此刻已经彻底降落在了平坦的平原之上。
降落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大半天,巨大的反重力引擎缓缓降低功率。
整座城市以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一点一点下沉,最终稳稳地、带着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扎根在陆地之上。
那场面壮观到让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城市降落时掀起的漫天尘土早已散尽——
那些尘土曾经扬起几百米高,像一面灰色的巨墙,遮天蔽日——
此刻只留下一座横亘在平原之上的钢铁巨构。
它的阴影,直接覆盖了方圆几十公里的土地,像一头匍匐在地面上、随时准备苏醒的金属巨兽。
阴影边缘是清晰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地面温度都低了好几度。
一马平川。
只不过,以浮空城本身那几百上千米的恐怖高度来说。
与其说是一马平川,倒不如说是平地里突然多了一座由钢铁和炼金材料硬生生堆出来的山脉。
一座人工打造、坚不可摧的钢铁之山。
山体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冰冷而坚硬的光——那是金属的反光,冷冽,刺眼,不带一丝温度。
无数建筑、炮塔、能量护盾发生器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表面,就像山体上生长出来的苔藓和植被。
一层叠一层,一片连一片,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有些地方还在不断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像脉搏一样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那是防御系统正在进行最后的充能和调试,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有些地方有士兵在快速巡逻,他们的身影在那些巨大无比的建筑之间,显得格外渺小,就像蚂蚁在巨人的身躯上爬行。
仔细看,能看到他们制服的深色小点在灰色的金属墙面上移动。
一步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速度却很快,明显是在争分夺秒,做最后的准备。
有的人小跑着穿过连接两座建筑的栈桥,脚步声在钢铁桥面上激起一连串急促的回声。
主教再一次抬头。
今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湛蓝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无数遍,干净得几乎透明。
洁白的云朵,一团一团堆在天上,边缘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棉花又像泡沫。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照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有些角度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只能眯着一条缝去看。
空气格外清新,带着平原独有的青草气息,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花香,深深吸一口,能一直灌到肺底,凉丝丝的,像喝了口冰水。
几只小鸟毫无察觉地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啾啾啾的,翅膀扑腾的声音都能听见。
它们根本不知道,一场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灾难即将降临。
依旧按照本能,过着自己简单而平静的日子——觅食,归巢,梳理羽毛,追逐同伴。
如果没有那场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这原本会是一个完美得不像话、特别适合出门散心、晒太阳的好日子。
搬一把椅子,泡一杯茶,坐在阳光底下,什么都不做,就发一整天呆。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话,自己恐怕早已死去。
可就在这一刻,一片巨大的黑影,缓缓遮盖了整片天空。
那黑影不是云,不是雾,而是从地平线尽头疯狂涌来、铺天盖地、看不到边际的某种东西。
它们一点点遮住阳光——
先是边缘染上一圈灰黑色的晕,接着黑色向中心蔓延,一寸一寸吞噬光明——遮住蓝天,遮住白云,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诡异而压抑的昏暗之中。
光线从明晃晃的金色变成了暗沉沉的灰黄色,像是黄昏突然降临,又像是日食正在进行。
那黑影还在不断逼近、不断扩散,像一只从虚空中缓缓合拢的巨掌。
五指张开,慢慢收拢,要将这颗星球死死攥在掌心,攥得密不透风。
仔细望去,能看见黑影内部,有无数个体在疯狂蠕动、翻涌,以一种难以形容、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运动着。
它们挤在一起,彼此碰撞,彼此攀爬,滚成一团又一团,像一锅煮沸的黑色沥青。
翅膀的振动,肢节的摩擦,甲壳的碰撞,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声,已经隐隐传了过来。
那声音低沉、密集、持续不断,像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动翅膀——
不是几百只,不是几千只,是亿万只——
又像一台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机器在缓缓运转,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每一个轴承都在旋转。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号角,一声声敲在人的心上。
每一次振动都让胸腔跟着发闷,每一次嗡鸣都让牙齿微微发酸。
“感谢你的赞美,朋友。”主教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不是通讯器还开着,这话大概只有风能听见,“很少有人再叫我主角了。”
他依旧站在浮空城核心城堡的顶端,那个整座城市最高、最显眼的位置。
站在这里,他可以俯瞰整座钢铁山脉,可以看见那些忙碌不停的士兵——
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快速移动,有的在搬运弹药箱,两人一组,喊着号子,把沉重的金属箱子抬上台阶。
有的在调试通讯设备,耳朵上扣着厚厚的耳机,一只手按着耳罩,一只手调着旋钮,眉头紧皱,嘴里不停重复着“收到请回复”。
有的在最后一遍检查自己负责的炮塔,绕着底座走了一圈又一圈,用手掌拍打每一个螺栓。
他能看见那些严阵以待的猎尘者——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沉默擦拭武器,有的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胸口缓缓起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能看见那些正在做最后调试的防御系统——能量护盾发生器正在稳定充能,淡蓝色的光芒在表面缓缓流转。
像呼吸一样,一亮一暗,一亮一暗,亮起来的时候能照出周围几米的地面纹理,暗下去的瞬间一切又沉入阴影。
他能看见那些巨大的炮塔正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机械声响。
齿轮咬合的声音咯吱咯吱的,黑洞洞的炮口整齐对准天空,每一个炮口后面,都站着神情紧绷的操作手。
他们戴着厚重的隔音耳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手指稳稳搭在发射按钮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又轻又浅。
一种又一种的弹药被压入高射速的近防炮高爆燃烧弹,穿甲燃烧弹,脱壳穿甲弹都是每隔几发穿插着一发曳光弹……
几乎都是30毫米的,11管主炮射速高达发每分钟,几十吨的弹药,顷刻之间便可倾泻完毕。
除去进防炮之外,还有各种大口径防空炮,57毫米标准防空炮射速高达3900发每分钟。
但要种类更多可编程弹药AhEAd/3p,或是多重命中弹。
面对这种厚超级的玩意FAp易碎穿甲弹,ApFSdS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两种弹药也不失是一种极好的选择。
至于常规弹药则更多hEl高爆燃烧弹药,SAphEI半穿甲高爆燃烧弹。
还有温压弹,固体燃烧弹等等类型。
砸核弹肯定是更好的选择,但是鉴于这个数量核弹的后果那更是呵呵了。
就以这个厚度,能不能砸进去?暂且不说,反正底下的人大概率是得当熟人了。
他能看见那些士兵正在仔细检查装备——有人在一遍遍擦拭武器,动作慢而认真。
像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艺术品,擦完一遍举起来对着光看看,觉得不干净,又低头再擦一遍。
有人在一颗一颗清点弹药,嘴里小声数着数,确保每一颗都在该在的位置,数完了又从第一颗开始重新数。
有人在默默做最后的祈祷,嘴唇轻轻翕动,念着自己信仰的神明,眼睛紧闭,眉头拧在一起。
嘴唇的动作很小很快,听不见念什么,但能看出那份虔诚。
浮空城内部的几艘巨型浮空母舰,比如辉煌盟约号,此刻早已全部离开。
它们被派往其他避难所,去支援、去保护更多需要守护的人。
那些庞大的舰影,早就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线,只留下空荡荡的船坞,和一丝丝尚未完全消散的能量余韵——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臭氧的味道,像是暴雨过后的那种清新又刺鼻的气味。
船坞里,还能清晰看到它们匆忙离开时留下的痕迹。
被强行切断、垂落在地面的固定金属缆绳,一圈一圈盘在地上。
断口处还闪着火花烧灼过的焦黑痕迹,像一条条失去生机的死蛇。
补给管道断裂后滴落的润滑油,在地面集成一小滩,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油光,红一圈紫一圈。
还有地面上密密麻麻、匆忙交错的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些重叠在一起。
从那些痕迹里,就能想象出当时撤离有多紧急、多仓促——人们是跑着登舰的,东西掉了都来不及捡。
而整座本部的安全,将由主教一个人扛下来。
或者说,绝大部分的安全,都要由他一个人来负责。
留在这里的,除了常规作战部队,只有极少数的猎尘者。
那些最精锐、最顶尖的战士,全都被派往了更需要他们、更危险的战场。
派往那些人口密集的避难所,派往那些防线最薄弱的关键节点。
留下来的,是那些必须留下、不能离开的人,和这座必须死守、不能放弃的最后堡垒。
在他身后那座巨大的城堡里,还有几千名后勤人员和技术人员在不停忙碌。
他们负责维护防御系统,眼睛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和曲线。
负责提供情报支持,戴着耳麦,手里拿着笔,在一张又一张地图上标注虫群的推进路线。
负责在关键时刻进行紧急抢修,工具箱敞开着放在脚边,扳手和焊枪的把手被握得发亮。
他们大多是普通人,没有强大的战斗能力,不能飞天遁地,不能以一当百。
可他们没有逃,没有躲,只是默默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一遍又一遍检查那些设备,确保在最关键的时刻,它们能正常运转。
有人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可他们只是用凉水冲一把脸,甩甩头,又坐回屏幕前。
我曾经问过那些本身技术能力就很无用的人,他们的回答很有意思:“主教大人,我虽无能,但不卑鄙。”
“不,你比那些被夸奖所捧起的人更加的高尚,甚至远比我更高尚……”
在对方目瞪口呆中,主教便离开了。
人类的赞歌就是来自于这些无能但又值得赞美的高尚之人。
主教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城市,扫过那些正在做最后准备的士兵。
扫过那些层层加固的防御工事——
混凝土墩上布满钢筋,钢筋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剪断的铁丝——扫过那些正在充能发光的能量护盾。
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自己早就是一个死人了。
而现在,距离飞向自己的高天,融化自己的羽蜡只差一步之遥——在这一步中,自己将会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那双绿宝石一般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格外美丽。
像两颗刚从清澈溪流里捞出来的宝石,表面还带着水光,又像两块被精心切割的翡翠,每一个切面都在折射光线。
金色的长发没有任何束缚,随着清风肆意飞扬,在身后拉出一道灿烂耀眼的弧线。
像一面迎风展开的金色旗帜,又像一道奔流而下的金色瀑布,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
“上次的虫灾来势汹汹,结果……”他微微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像想起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笑话。
“丁无痕,请你记住,我是赴死之徒。”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像用利刃刻在金属上的铭文,一笔一画,入木三分。
“而我已经推开了最终的门扉,我已经开始飞翔,最终的巨石马上就步入巅峰。”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手掌覆在心脏的位置,五指微微分开,能感觉到布料下面传来的温度。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在疯狂燃烧,在散发出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光芒的温度——
不烫,是温的,像冬天捧着一杯热茶的那种温度——
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血管里缓缓流淌。
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收缩,被泵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感觉到有某种沉寂了无数年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从沉睡中苏醒。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身体里多了一轮小小的太阳,正在慢慢升起,一点一点驱散沉积了漫长岁月的阴霾与冰冷。
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细微的震颤,像在回应那轮太阳的召唤。
“我的太阳近在眼前。”
他抬头,望向天空中那片不断逼近的漆黑阴影,目光仿佛穿越了无尽的距离,直接看到了阴影背后的真相。
那目光像是两束穿透黑暗的光柱,不偏不倚,直直地射过去。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一种坦然,一种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结局的释然。
那种释然,像终于解开了捆缚自己一生的绳索,手腕脚腕上的勒痕还隐隐作痛,可绳子已经松开。
像终于放下了压在肩头千百年的重担,肩膀上的重量突然消失,整个人轻得快要飘起来。
“我的羽翼终将灼烧。”
而在通讯的另一端,丁无痕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战术投影上。
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中,发出幽幽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也染成了淡蓝色。
屏幕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红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逼近。
那些红点,代表的是数以亿计、无边无际的虫群。
它们聚在一起的时候,红点重叠成红色斑块,红色斑块又连成红色的潮水,一波一波向前推。
它们的速度快得让人心脏发紧,投影上的数据还在不停刷新——
每刷新一次,那些红点就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距离数字在疯狂往下跳,从四位数跳到三位数,还在继续往下掉。
按照现在的速度推算,还有一个钟头,虫潮就会正面撞上第一道防线。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通讯器缓缓开口。
那口气吸得很深,能听见气流穿过鼻腔的声音,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不要死得太快。”丁无痕的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调侃。
只剩下一种平静到近乎冰冷的陈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平整,密实,没有起伏。
“我在处理完我这边之后,会以最快的速度去支援你,然后拿下你的命。”
说到“拿下你的命”这几个字时,他嘴角微微上扬。
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恶意,只有一种只有他才懂的、老友之间的默契与玩笑。
毕竟这对于丁无痕而言是实话,对于主教而言,更像是朋友,虽然这个朋友想要拿下自己的脑袋吧。
那种默契,像两个下了大半辈子棋的人,对方落子在哪儿,不用看都知道。
他们斗了这么多年,互相算计了这么多年,互相坑了这么多年——
你设一个局让我跳,我反手挖一个坑让你踩——到头来,却要在这种灭世级的灾难面前,并肩作战。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的讽刺得让人说不出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主教的时候,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冲。
而对方已经是高高在上、让人仰望的存在,站在台阶最顶端俯视一切。
很明显,那个王座让自己一刀斩了另一半。
谁能想到,这么多年之后,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在一起,面对同一个敌人,把后背交给对方。
“虫子,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了。各位,请准备好,准备接敌。”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遍每一个频道,传遍每一个作战单位,传遍每一个正在等待、正在紧张的人。
那声音穿过电波,穿过扬声器,穿过耳机的海绵罩,直接灌进耳道。
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就像一个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指挥官。
在最关键、最慌乱的时刻,用最简单、最直接的语言,告诉所有人该做什么。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没有热血沸腾的动员,没有挥舞拳头的高呼。
只有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准备好了”,可这一句话,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发抖的手稳住,足够让慌乱的心定下来,足够让所有人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主教听到这句话,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光芒变得更加清澈透亮。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抹绿色纯净、美丽得不像话,像两颗刚刚被溪水洗净的宝石,水珠还没干透。
他的金发在风里疯狂飞扬,发丝纠缠、分开、再纠缠。
像无数条金色的丝线在跳舞,有的被风扯得笔直,有的在肩头缠绕成一个又一个松散的结。
他站在最高处,迎着风,迎着阳光,迎着那片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纯粹、发自内心的笑容。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那我得尽力活到最后……”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远方的某个人说话。
“不然那家伙该笑话我了。”
而在另一边的神州……
这里是平天城,丁家的首府,整个神州真正的首都。
可此时此刻,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都城,与其说是首都,不如说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寂之城。
并不是人全都死光了。
只是所有人,都已经提前转移到了深深的地下避难所。
那是用最快速度向下挖掘出来的巨型空间,一层又一层,深入地下几百米,用最坚固的材料加固。
此刻还留在地面上的,除了神州的三军将士、各大世家的精锐,就只剩下猎尘者们。
街道上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行人,没有一辆行驶的车辆,没有了往日的喧嚣、热闹、烟火气。
街边的小摊还在,摊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货物。
路边的长椅还保持着有人坐过的样子,坐垫上留着浅浅的凹陷。
可人没有了。
只有穿着军装和猎尘者制服的人,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快速穿梭,做着最后的战前准备。
他们的脚步很快,很急促,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可每一步都异常沉稳,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迟疑。
那是无数次训练、无数次演习之后,刻进骨子里的从容与本能,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高楼大厦依旧笔直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冷的光,可每一扇窗户后面,都看不见半个人影。
那些曾经彻夜亮着灯光的办公室,电脑屏幕早就黑了,办公椅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坐下。
那些曾经有人在阳台晾晒衣物的住宅,衣架上还挂着一件忘了收的衬衫,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晃荡,袖管空空地甩来甩去。
那些曾经有孩子趴在窗边好奇张望的房间,窗台上还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边角翘起来,积了一层薄灰。
商场大门紧紧锁闭,锁头上挂着的链条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叮叮的细响。
广告牌上的灯光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块块死气沉沉的金属板。
有些广告牌上的海报被风撕开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在风里哗啦啦地拍打。
只有风在那些冰冷的金属招牌之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沉的哭泣。
公园里的长椅空空荡荡,只有风卷起的落叶在地面不停打转,被吹起,又落下,再吹起,再落下。
像一支没有人观看的孤独舞蹈,旋转,停顿,再旋转。
整座城市,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城鬼城,只留下那些必须留守、必须死战的人,和那群即将降临的恐怖敌人。
整个神州,一共紧急搭建了六座巨型避难所。
每一座,都能承载数亿人口。那些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达几十米,面积宽阔到能装下整座城市的人——
是用最快速度挖掘、加固、改造出来的,里面塞满了人,塞满了物资,塞满了最后一线希望。
能看见一排一排临时搭建的床铺,床单是统一配发的,灰白色,铺得整整齐齐。
能看见角落里堆成小山的物资箱,食品、药品、水,分门别类,标记清楚。
能看见灯光下拥挤却有序的人群,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可即便如此,因为建造时间太过仓促——从开工到完工,时间短到不可思议——依旧有整整六亿人,无法被容纳进来。
这六亿人,被全部转移到了炼金圣堂旗下的避难所。
这是两个曾经敌对、曾经厮杀、曾经恨不得灭掉对方的势力,一个世纪以来有史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手合作。
在生存面前,所有仇恨、恩怨、立场,都可以暂时放下。
在死亡面前,曾经的敌人,也可以变成背靠背的战友。
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刀兵相见、不死不休的人。
此刻正在同一片战壕里,等待同一个敌人,呼吸着同一片沉闷的空气。
那些曾经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人,此刻正在互相支援、互相掩护,你帮我递弹药,我帮你盯左翼。
神州的士兵和炼金圣堂的猎尘者擦肩而过,彼此只是对视一眼。
轻轻点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可那种生死与共的默契,已经足够。
一个眼神,就已经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话。
丁无痕站在高处,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刚刚迎来清晨。初生的骄阳,比正午那片刺眼的白光更加红透,颜色像是被鲜血浸染过一般,红得刺眼,红得惊心动魄。
那片沉默的橙红色光芒,洒在大地之上,洒在那些即将战斗的人身上,洒在那些空荡荡的建筑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街道上延伸、交织、重叠,像无数条黑色的丝带,被风吹动的时候边缘轻轻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有紧张——你能闻见那种干燥的、微微发涩的气息。
有期待——隐隐约约的血腥味还没有真正到来,却已经在每个人的想象里提前弥漫。
有恐惧,也有压到极致的勇气。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味瓶,复杂得让人分辨不清。
而在那片橙红之中,无边无际的黑影,正疯狂地从地平线窜出。
那些黑影从世界尽头汹涌而来,遮天蔽日,铺天盖地,看不到头,看不到边。
有的在空中疯狂飞行,翅膀振动的声音,隔着几十公里都能清晰听见。
像无数架飞机同时起飞,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有些人下意识按住了耳朵。
有的在地面疯狂爬行,密密麻麻,像黑色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连泥土都被翻起——地面上的草皮被成片掀开,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土层,土层又很快被更多的虫子覆盖,什么都看不见了。
有的在地下疯狂钻动,地面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震动。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下面穿行,轰隆隆的声响,像地底传来的闷雷。
站在地面上能感觉到脚底板一阵一阵地发麻。
它们的数量多到根本无法计数,多到让人绝望。
试着去数,但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它们的身影,根本无从数起。
像一股毁灭一切的黑色浪潮,正朝着这片土地疯狂涌来,要吞噬所有生命,淹没一切文明。
神州的每一座避难所,都交由猎尘者亲自镇守。
最少三名S级强者,这是最低、最基本的要求。
那些最强大的战士,被分配到每一个需要守护的关键位置,确保每一座避难所,都有足够的高端战力支撑。
这就像在下一盘关乎文明存亡的巨大棋局,每一颗棋子,都必须放在最正确、最关键的位置,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那些避难所的入口,此刻早已被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包围——
碉堡一个挨着一个,堑壕挖了一道又一道,雷区里埋下的反步兵雷和反装甲雷密密麻麻排列着。
能量护盾发生器座落在最内圈,外壳上还闪着淡蓝色的指示灯。
士兵们守在工事后面,紧紧握着武器,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方,静静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包括珊瑚岛。
珊瑚岛本身,并没有多少常住人口。
那只是一个不大的地方,在地图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点,可真正的强者却不少。
他们直接选择跟着神州一起行动。
毕竟有两名执事级强者坐镇,这份战斗力,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浪费。
在这个文明生死存亡的时刻,每一位高端战力,都弥足珍贵。
像一个濒临熄灭的火堆里仅剩的几块炭火,每一块都要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那两位执事,此刻早已各就各位,一人镇守东面,迎着初升的太阳;一人镇守西面,背对着还未散尽的夜色。
一对兄弟,两人之间相隔几十公里,可通讯频道里,一直在互相通报情况,互相打气,互相支撑。
每隔几分钟就要说上一句话,哪怕只是简单的“我这边没事”,也是一种安慰。
丁无痕在心里,默默把所有战力重新盘算了一遍。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把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位置、每一种可能性都在脑海里推演了好几个来回。
勉强分配下来,还能圆过来。
每一个裂缝都勉强堵上了,虽然有些地方还是显得单薄,但没有明显的缺口。
自己负责一座避难所,没有问题。
珊瑚岛的那两位,一人一座,也足够稳住局面。
自己的妻子林翊靖再守一座,平时在内属于是管内部家务。
以及内部发展之类的,对内部还是挺好说话的,但是嘛……到了战场上,比谁都狠、都拼。
那双看起来白白嫩嫩、纤细好看的手,握刀的时候青筋都会暴起来,一刀下去,足以劈开一座山。
她此刻正在另一座避难所的入口,身边跟着一群猎尘者,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她弯着腰,在地上画着什么,大概是最后的防线示意图。
刚刚晋升执事的江南,虽然年纪不大,可潜力恐怖。
那种成长速度是丁无痕亲眼见过的,守住一座避难所,应该没有问题。
他此刻正站在高台上,背负双手,望着远方。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的坚定,却藏不住,像两颗钉子一样钉在黑暗里。
顾三秋,那家伙也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打起来完全不顾自己死活,交给他,绝对放心。
再加上自己的亲大哥,刚好能把所有位置都稳住。
每一个人都在他们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最起码,高端战力不足的问题,暂时不用担心了。
暂时。
丁无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胸口憋了不知道多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低沉的叹息。
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片不断逼近的黑影。
以他的实力,会以最快速度清理完自己负责区域的大规模虫潮,然后立刻奔赴其他战场。
一个接一个,一处接一处,把所有最危险、最难啃的硬骨头,全部啃下来。
这就是他的任务,他的使命,他从出生起就背负的责任,像一块烙在骨头上的印记,洗不掉也甩不脱。
虫子数量再多,也不过是炮灰,真正麻烦、真正需要他亲自出手的。
是那些隐藏在虫群深处的高等个体,那些体型庞大、实力恐怖的大家伙——
它们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座座移动的山。
虽然对于自己而言,也就是一拳的事。
而在另一边,顾三秋正一脸头疼地看着身边的人。
他的眉毛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烦”的气息。
“你咋不进避难所?”他皱着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连额头上的青筋都隐隐跳了跳,“你跟着我干啥啊?”
五月就站在他旁边,笑嘻嘻的,一脸无所谓,半点即将上战场的紧张都没有。
她穿着一身标准的猎尘者制服,腰间稳稳别着武器,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完全没有即将面对生死之战的恐惧,反而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有趣的活动。
她甚至还悠闲地踮了踮脚,脚尖点地,脚跟抬起,整个人往上蹿了一下。
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举过头顶,十指交叉,用力往上抻,嘴里发出一声惬意的“嗯——”。
那姿态轻松得像是出来郊游,而不是守在生死前线。
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整个人充满了活力。
“我不去。”她语气干脆,两个字像是从嘴里弹出来的,坚定得让顾三秋无语。
顾三秋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焦躁。
他太清楚这丫头的脾气了,从小就倔,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跟他哥好的没学,坏的倒是学会了。
跟她讲道理,纯粹是白费口舌,你能把嘴唇说破,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他还是要试着劝一劝,万一呢?
万一这丫头突然开窍,愿意乖乖进避难所呢?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干净、充满朝气的脸,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心里一阵阵发虚。
这丫头要是真出点什么意外,他这辈子都别想心安,每天晚上一闭眼就会看见那个傻叉过来锁自己的命。
“你实在不行,跟着江南也行啊。”他伸手指了指通讯投影里的江南,那个年轻人正在另一处阵地做准备。
江南虽然年轻,可已经是实打实的执事级,实力毋庸置疑。
而且性格稳重,靠得住,不像自己这样大大咧咧、顾前不顾后。
投影里的江南,正专心擦拭着武器,动作很慢,很仔细,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讨论自己。
那是一把狭长的长刀,刀刃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一遍一遍擦拭,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擦完刀身擦刀背,擦完刀背擦刀柄,每一个角落都要擦得锃亮。
“他能稳稳护住你,我就武力强点,真没那个精力一边打仗一边护着你啊。”
他顿了顿,声音刻意压低,凑到五月耳边,热气呼在她的耳廓上。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要是出点什么事,你哥能从坟里爬出来,把我剁成臊子。
就算你哥不诈尸,你姐姐也能直接把我活劈了,你信不信?”
他说的是真心话,一点都不夸张。
五月的哥哥,洛德,虽然已经不在了,可他的名字至今还挂在许多人的记忆里,每提起一次,都让人一阵蛋疼。
倒不是自家好东西多牛逼,纯属黑执事太牛逼了。
毕竟她的姐姐还在,希雅那位真发起火来,十个顾三秋都不够打。
那是连主教都要给几分面子的狠人,动起手来天崩地裂,没有人愿意招惹她。
这丫头要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他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连月亮都别想看到。
一想到那位冷着脸的样子,顾三秋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肩膀都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