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边的炼金学院,此刻也早已进入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整座学院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
学院长德丽莎,已经前往另一座避难所。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人下达命令。
她带着一批最精锐的猎尘者,去守护那个更加危险、更加需要她的地方。
而整座学院,以内部的伊甸园为绝对核心。
那是一片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到让人觉得自己站在天空底下,面积大到一眼望不到边,里面足足挤着七亿多难民。
七亿人拥挤在一起,空间狭小到窒息——人贴着人,肩膀挨着肩膀,转身都要侧着身子——
可至少,他们还活着,心脏还在跳动,肺还在呼吸。
他们挤在临时搭建的床铺上,上中下三层铺,每一层之间的高度低到坐直都会碰头。
挤在昏暗的灯光下,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昏黄。
挤在狭小的角落里,有的人只能靠着墙坐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一坐就是一天。
有人在默默祈祷,嘴唇轻轻翕动,念着各自信仰的神明,手指拨动着念珠。
有人在无声哭泣,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腿间,肩膀不停颤抖,泪水把裤子洇湿一大片。
有人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有人紧紧护住自己的孩子,用身体挡在外面,把孩子圈在怀里。
给孩子最后一点安全感,嘴唇贴着孩子的额头,无声地亲了又亲。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难闻的气味,汗味、体味、食物的味道,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惧——
恐惧本身是没有味道的,但你能闻见它在每个人的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酸酸的、微微发苦的气息。
这里,驻守着将近六千名猎尘者。
就算大部分没有达到A级,可在这种时候,已经完全够用。
最起码,对整座学院的防御来说,足够了——只要没有虫子突破防线。
这六千名猎尘者,将用自己的生命,守护这七亿人的安全。
他们的任务重到窒息,压得每个人胸口发闷,可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逃避。
他们守在避难所入口,守在工事后面,守在炮塔旁边,静静等待敌人到来。
他们中,有的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睛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倔强。
有的正值壮年,三四十岁,早已身经百战,沉默而冷静。
还有的头发已经花白,却依旧握紧武器,站在最前线,跟年轻人并肩作战。
黛汐月,一名新晋的S级强者。
洛德睁开眼见到个学姐。
这已经是普通人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高度。
对普通人而言,S级就是传说,是一辈子都未必能亲眼见到一次的顶尖存在。
对猎尘者而言,也是数万、甚至数十万中才能出一个的天才。
能走到这一步的人,无一不是天赋绝伦,无一不是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与代价——
日复一日的训练,一次又一次徘徊在生死边缘。黛汐月今年三十岁——
在这个年纪踏入S级,依旧是天才中的天才,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那张脸上,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皮肤光滑,眼角没有一丝细纹,可眼神里,却有着三十岁人才有的沉稳与通透。
那沉稳,是无数次生死战斗沉淀下来的,像是被战火淬炼过。
那通透,是看透生死之后才拥有的,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
此刻,她正守在炼金学院避难所外侧,作为这里最主要的高端战力。
她身边站着很多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打过招呼的,有素未谋面的。
他们都是来守护这里、守护七亿人的人。
他们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清楚将要面对什么——
无边无际的虫潮,很可能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很可能永远也等不到援军——
可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有人对她轻轻点头,她也点头回应,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半秒。
有人在检查装备,她也低头确认自己的武器,把刀刃抽出来,在阳光下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有人在低声交流战术,她也静静听着,把每一个要点都记在心里,嘴唇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另一位高端战力,是血川,老牌S级。
他在猎尘者圈子里沉浮多年,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处理灰化,打了无数硬仗,杀过无数强敌。
经验和实力,都毋庸置疑,圈子里提起他的名字都会肃然起敬。
此刻,他站在黛汐月身边,手里握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巨型斩马刀——
刃宽感觉与其说是刀刃,更像是一个门板,刀柄跟成年人的手腕一般粗——
可握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像是拿着一根塑料棍。
他头发乌黑黑发,40岁的年纪完全像个状元,毕竟对于s级二三百年的寿命而言,这个年纪确实算不上成年。
他侧过头,看了黛汐月一眼,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声音沙哑地开口,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怕吗?”
黛汐月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摇头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她怎么可能不怕?
面对铺天盖地、灭世一般的虫潮,面对无边无际的死亡,没有人能真正毫无畏惧,心脏再大的人也会紧张。
可她知道,害怕没有任何用。
恐惧不会让虫子变少,不会让刀刃变锋利,它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所以她强迫自己不怕,把恐惧压在最底下,用冷静覆盖它。
至少表面上,不能露出半分怯意,不能让身边的人看出她在发抖。
血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远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蝗虫过境般的黑暗,声音低沉:“不怕就好。
怕也没用。
我今天能死在这儿,也值了——死在战场上,死在守护人的位置上,对一个当了一辈子兵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你还年轻,一定要想办法活下来。活下来,替我们看看明天的太阳。”
黛汐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她知道,血川说的是真心话,字字都是。
对
除了他们,还有数不胜数的猎尘者。
总计一千六百七十三名S级,二十七名执事级。
同时,还有一万六千名A级,七万九千名b级,十六万名c级,以及数量庞大的预备役——
那些还没有正式评级但已经完成基础训练的年轻人,最小的只有十六七岁。
所有人,全部投入这场文明存亡之战。
没有一个被留下当预备队,因为所有的力量都必须一次性押上。
全球常规部队,经过全面军备改造之后,总人数达到了恐怖的十二亿。
十二亿人,真正意义上、可以用来正面绞肉的钢铁部队,穿着统一制式的外骨骼装甲,配备最先进的能量武器。
这十二亿人,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守护那些无辜平民,守护那些在地下避难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母亲、老人。
他们拥有最先进的武器,扣一下扳机就能射出灼热的能量束。
最坚固的装甲,能抵挡住虫子利爪的第一次攻击。
最顽强的意志,明知前方是死路也绝不后退。
可他们也清楚,面对那潮水般的虫潮,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将永远留在这片战场上。
变成泥土的一部分,变成后来人脚下踩过的英雄。
这是真正意义上,文明与文明之间,生死存亡的一战。
不是演习,不是演练,不是游戏。
是真刀真枪,是你死我活,是输了就一切归零的终极决战。
没有重新开始,没有读档重来。
如果输了,一切都将结束;
如果输了,所有的人类城市都将变成废墟,所有的书籍都将化为灰烬,所有的笑声都将永远消失;
如果输了,这颗星球,将彻底变成虫子的乐园,它们在上面筑巢、繁殖、吞噬一切。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响起了丁无痕的声音。
那声音经过电波的传输和扬声器的放大,带着一层金属质感。
沉稳、有力,穿透每一台通讯器,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穿透每一颗正在等待、正在颤抖的心。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近到你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息——
像一位老友轻声叮嘱,又像一位统帅,下达最终的军令。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各位,我是丁无痕。”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每一个字的吐字都清清楚楚。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提上来,能听见气流穿过鼻腔的声音。
像是在平复心情,又像是在积蓄全身的力量,把自己所有的意志都压缩进下面的话里。
“或者说,神州的各位,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靖祸君!”
那个名字,在神州大地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是一个传奇的名字,一个让人敬畏、让人安心、让人愿意把性命托付出去的名字。
只要那个名字一出现,无数人的心就会瞬间定下来——
心跳从慌乱变得平稳——
无数人的脊梁就会瞬间挺直,再弯的腰都会直起来。
靖祸君在,希望就在;靖祸君在,神州就不会亡。
这些字就像是铁打的支柱,撑在每一个神州人的心里。
“我是三十二世家共主,丁家之主,三十二世家之魁首!三军之将!”
他的声音在每一片阵地、每一个角落、每一颗心里反复回荡。
那声音像是一阵狂风,吹过平原,吹过高山,吹过废墟,吹过每一个即将赴死的战士心头。
风是看不见的,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它从自己身上刮过。
那声音里有骄傲——为自己所守护的东西骄傲;
有担当——天塌下来我来顶;有刻在骨子里的责任——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要扛的东西;
也有宁死不退的决心——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各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赴死之战。
如果我们没有办法打赢这场战争——”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铁,重重砸在人心上。
铁块落下去,溅起一圈情绪的涟漪。
“灭亡,就是我们!我们的亲人!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同胞!我们的故乡!”
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吐,每一个词之间都留出短暂的停顿,让它们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
灭亡。
亲人。
朋友。
同胞。
故乡。
每一个词,都戳中所有人最柔软、最在乎的地方,都让人心脏发紧,眼眶发热。
有人已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白色印痕。
“我们所珍视的每一切,我们所熟悉的一个拐角,一个小巷,所熟悉的家乡,都将会消亡!”
“将会什么都不剩!将会一切都不存在!”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把情绪压到极点之后控制不住的颤抖。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他的声音在不断回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没有人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的声音,和无数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能听见千万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安静到让人耳鸣。
“前方将是地狱!前方将是炼狱!前方将是真正的绞肉机!前方将是真正的死亡之地!”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虚假的安慰,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有画一个大饼。
只有最残酷、最真实的警告。那是一种钢铁般的意志,坚不可摧,宁折不弯,就算被掰弯了也会弹回来。
“但是我们必须前进!”
“如果我们不前进,身后的一切就会死去!虫子们不会讲道德,仁理,更不会讲善待俘虏!”
“我们投降,只有死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像一堆篝火被浇上了油,火焰蹭地蹿高。
每一个字,都震得人耳膜发颤,每一句话,都让人热血直冲头顶,头顶皮都在发麻。
“这是一场必须的,你死我活!”
“诸君,我的同袍们,我的同胞们!”
“让我们举起我们的刀剑!让我们举起我们的武器!让我们面对死亡吧!让我们把死神碾碎!”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
那是从脚底一直运上来的气,经过了小腿、大腿、腰腹、胸腔、喉咙,最后从嘴里喷薄而出——
喊出了最后那句最震撼、最决绝的话。
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整片压抑的天空,把黑色的云层撕开一道口子。
“三军听令,世家听命!”
“死战!死战不退!”
“我们退无可退!我们避无可避!我们往后一步,便是我们的同胞!但是往前一步,便是生存,便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家乡!”
“是我们神州的大好河山!”
“我们要把我们的河山拱手让人?!我们要把我们千年的传承喂给虫子?!”
“放他娘的狗屁!老子绝不允许!”
“我将以身凿杀!我们将碾碎一切!”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那口气粗重得像一头牛。
目光像是穿透了通讯器,穿透了全息屏幕,看向了每一个战士、每一个同胞,最后问出了那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问题:
“你们怕不怕?”
通讯器里先是短暂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只有短短几秒钟,却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每一秒钟都被无限拉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着,一声接一声。
每一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悬在嗓子眼,每一个人都在等待那一声回答。
那几秒钟里,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只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的声音,像洪水冲过河道。
紧接着——
“不怕!”
那一声回答,像是山呼海啸,像是万雷轰鸣。
那是几十亿人同时发出的呐喊,几十亿个声音拧在一起。
那声音穿透了通讯器,震麻了耳膜,震颤了灵魂,在天地之间久久不散——
回荡在城市的高楼之间,回荡在平原的上空,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胸膛里。
那声音大到让整个通讯频道都发出嗡嗡的杂音,响到让人头皮发麻。
震撼到让人从心底里涌出一股滚烫的热泪,眼眶红了却死也不肯让泪水掉下来。
“你们愿不愿意拱手让人?!”
“不愿意!”
“我们要守护神州,守护我们的家园!”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一瞬间,所有人的士气彻底爆发,冲到了最顶点。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爆发,像火山喷发,像决堤的洪水。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抱着必死之心奔赴战场的战争。退后一步,就是灭亡;
向前一步,才有生机。
那股热血在每一个人的血管里疯狂燃烧,烧得血管都在发烫;
那股战意从每一个人的心底冲天而起,像狼烟一样笔直地冲向天空。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眼眶里布满血丝;
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胸膛剧烈起伏;
所有人的心跳都快得快要炸开,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而在避难所最深处,那些普通平民虽然听不到外面的呐喊——
厚重的岩层和金属门隔绝了一切声音——
却能清晰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那种从遥远上方传来的、低沉的震动,一阵接一阵。
有小孩子睁着无辜的眼睛,眼睛又大又圆,里面装着不谙世事的清澈,轻轻拉着母亲的衣角,小手攥得紧紧的,小声问:“妈妈,外面在干什么?”
母亲紧紧把孩子抱在怀里,手臂收得死死的,用力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牙齿咬住下唇,嘴唇抖了两下,轻声温柔地说:“有人在保护我们。”
孩子又仰起头,脖子往后弯,天真地问:“他们会赢吗?”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在孩子的发顶,把脸藏进孩子柔软的头发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嘴唇被咬破了,有一丝血腥味在嘴里化开。
而在另一边,通讯频道里再次响起了主教的声音。
那声音依旧像往常一样优雅,一样从容,咬字清晰,节奏平稳,像一个在舞台上致辞的演员。
可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多了一丝真诚。
多了一丝从心底里流露出来的情感,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疏离冷漠的模样。
你能听见他话语末尾那些微小的、带着人情味的尾音。
“各位,我是炼金圣堂的主教。”
他依旧站在浮空城那座最高的尖塔顶端,低头俯瞰着整座钢铁之城。
俯瞰着每一个准备赴死的战士,俯瞰着那片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
狂风在他身边呼啸,尖啸着吹过塔尖,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布料被风扯得笔直。
像一面战鼓被不停擂响,吹得他那一头金色长发疯狂飞舞,像一团燃烧的金色火焰。
可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稳如泰山,脚底像生了根,像是一座永恒不倒的丰碑。
“各位都知道我的心情,我的性格。我不喜欢废话。”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虚伪,只有坦然,短促而真诚。
那笑容通过通讯器,传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虽然看不见模样,却能让人真切感受到那份真诚,像一阵暖风从耳朵里吹进去。
“各位所有人都看到的,虫灾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天空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压抑的漆黑阴影。
手臂伸得笔直,食指稳稳指向黑暗。
那一个动作,坚定而有力,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最后的决心——
宣告他站在这里,宣告他不会后退一步。
“我们必须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我们必须让世界生存下去!我们必须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像是海浪一次次拍打在礁石上,一浪高过一浪。
像是狂风一遍遍席卷整片大地,把一切都吹起来。
“为了这个文明!为了我们的家人!为了我们的朋友!为了我们的爱人!为了我们的亲人!”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词都重重砸在人心上,像用锤子敲钉子,一锤一个。
文明,家人,朋友,爱人,亲人。
每一个词,都是所有人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每一个词背后都站着无数张鲜活的面孔。
曾经没有守护住的东西。
“死亡将如同疾风,席卷过整个星球!但是我们不可以退,也不能退!”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从高亢降到了低沉,带着一种沉甸甸、让人无法呼吸的郑重。
那郑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像一块石板压在胸口,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
“各位都是奔赴死亡之人。我也一样。我同为必死之心。”
他微微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给自己也给大家一个缓冲的时间。
然后再次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不甘,只有彻底的坦然。
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包袱、所有伪装、所有束缚之后,最干净、最纯粹的笑容,像一片澄澈的镜面,能映出天空。
“我知道,我一个人便可以庇护整个本部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一股舍我其谁的自信。
那是活了无数岁月,站在力量顶端的人,才拥有的底气,不是狂妄,是事实。
“那么剩下的,天下的生灵,将交由各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满,将全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信念,都汇聚在最后一句话里。
那声音像是一道光,劈开了所有人眼前的黑暗,照亮了所有人面前的战场。
“此战不退!”
那声音在每一片土地上回荡,在每一片森林、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河流上空回荡。
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反复回荡。那声音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在每一个人的胸腔里熊熊燃烧,点燃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战意。
那声音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在他们面前竖起,护住了所有想要守护的人。
此战不退。
不退。
死战不退。
通讯频道里,丁无痕的声音还在回荡,那声“死战不退”像是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一遍又一遍地在所有人耳边炸响,震得耳膜发疼,也震得胸腔里的热血一阵接着一阵往上涌,久久都散不去。
但在平天城的高处,丁无痕自己却已经收起了那副激昂到极致、慷慨到爆裂的表情。
脸上瞬间恢复了平时那种松松垮垮、漫不经心的懒洋洋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振臂一呼、点燃整个战场士气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他慢悠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上下的骨骼接连发出一阵密集又清脆的噼啪脆响。
那声音干净又刺耳,在这空旷寂静的高处听得格外清楚,就像有人在用力掰着指关节。
一下连着一下,节奏分明,听得人牙根发酸,浑身都跟着泛起一阵莫名的不适感。
他的肩膀用力往上耸起,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紧绷了许久的肌肉在一点点拉伸、舒展。
那些错位、僵硬的关节在慢慢复位,那种又酸又胀的痛感从肩膀一路蔓延到后背、腰腹。
就像是有人拿着沉重的铁锤,在他身上反反复复敲打过无数遍,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疲惫的哀嚎。
每一根骨头都在用力地向他抗议,诉说着长时间紧绷带来的极致酸痛。
那些深入骨髓的酸痛,是不眠不休、紧绷神经积累下来的。
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从指尖到脚尖。
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寸筋骨都在疼,都在拼了命地向他发出抗议,提醒着他早已透支的身体。
他随手把手里的通讯器往旁边一扔,那台小小的通讯器在空中胡乱翻了好几个跟头。
才“啪”的一声重重落在旁边的石台上,屏幕依旧亮着,上面密密麻麻跳动着各种作战数据、防线坐标、伤亡统计。
那些代表虫群的红点还在疯狂闪烁、不断扩张,那些冰冷的数字还在一刻不停地变化。
可他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连多瞥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铺在屏幕上,就像无数双阴冷、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盯着整个平天城,盯着所有还在坚守的人。
但他半点都不在乎,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些逼近的死亡威胁,不过是路边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僵硬发酸的肩膀,又慢悠悠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像是在做战前最后的热身运动,肩膀猛地耸起来又重重落下去,脖子左转三圈、右转三圈。
颈椎的骨节接连发出咔咔的声响,那些沉闷的声响从颈椎深处传出来,就像一台生锈多年的老旧机器。
终于被人强行转动起来,每一节颈椎都在发出痛苦的抗议。
可在他手里,那些微弱的抗议根本毫无用处,他只是自顾自地放松着早已僵硬的身体。
“行了,废话说完,该干活了。”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激昂,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狠厉。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远方那片正在疯狂逼近的漆黑黑影。
此刻的阳光已经被虫群彻底遮住,整片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无比、厚重到窒息的黑色幕布严严实实笼罩。
只有在幕布的最边缘处,还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那点微光黯淡又无力。
就像一盏快要彻底熄灭的烛火,在无边的黑暗里拼命挣扎着,苟延残喘着,不肯就此熄灭。
而那块黑色幕布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张、不断压低,就像一只要把整个世界一口吞掉的上古巨兽。
正缓缓张开遮天蔽日的大嘴,上牙床和下牙床一点一点慢慢靠近,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片大地、所有生灵都狠狠嚼碎、吞进腹中。
虫群的嗡鸣声已经越来越清晰,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遥远的嗡嗡声。
而是能清清楚楚分辨出每一只虫子振翅的声响,无数只薄薄的翅膀同时高速振动,汇聚在一起的声音。
就像有千万架战斗机同时腾空起飞,震得人耳膜阵阵发麻,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不住颤抖。
就连脚下坚硬的地面,似乎都在跟着那股频率微微震动。
那种细微却密集的震动从脚底直直传上来,顺着腿骨一路往上爬,一直钻进心脏里。
让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频率疯狂跳动,咚咚咚的声响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直接跳出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震动在胸腔里不断共鸣,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麻。
震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泛起一阵阵恶心。
那声音实在太大了,大到整个脑子里都是嗡嗡的回响,就像有一万只疯蜜蜂在头颅里横冲直撞。
飞得他头晕眼花,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丁无痕微微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危险、带着戾气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里面藏着的狠劲儿却藏不住。
就像蛰伏的野兽终于看见了送上门的猎物,又像耐心等待许久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目标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他的眼睛紧紧眯着,眼缝里透出来的目光却锐利得吓人,就像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扎进那片黑影里。
仿佛能在密密麻麻的虫群上硬生生剜出两个大洞来。
那片漆黑的虫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就像有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四面八方疯狂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喘不上一口完整的气,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又艰难。
他能感觉到那种窒息的压迫感裹着狂风涌来,仿佛整个天空都要轰然塌下来,把他连同这片土地一起压成齑粉。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可仅仅一瞬,就又重新平稳下来,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状态。
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这种直面死亡的压迫感,习惯了这种被无穷无尽的敌人包围的绝望感。
死亡才是生存的根底。
从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第一次踏上战场的时候,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第一次面对炼金圣堂的部队的时候,也是这样铺天盖地的黑影。
也是这样震耳欲聋的嗡鸣。
那时候他是真的怕,怕得浑身发抖,怕得双腿发软,怕得连手里的武器都快握不住。
但现在,他早就不怕了,或者说,早就顾不上害怕了,害怕这种情绪。
在无休止的战争里,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
虫子?
他这辈子见过的虫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从年少一直打到快三十岁,从小战场打到灭世级的大战,什么样品种、什么模样的尘魔他没见过?
体型巨大遮天蔽日的,身形小巧速度飞快的,会飞的、地爬的、钻地的,能喷剧毒腐蚀液的。
浑身长满尖刺獠牙的,能自爆、能寄生、能伪装的,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模样,全都在他的刀下走过一遭,全都成了刀下亡魂。
这种玩意儿,说穿了也就那样,没什么好怕的。
虫子吗?
什么铺天盖地,什么无穷无尽,听起来确实吓人,可真打起来呢?
最普通的7.62毫米步枪弹,就是部队里最常规、最不起眼的那种子弹。
一枪打过去,就能直接把一只虫子彻底打爆,不是简单打穿,是整个身体直接炸开,碎成一团烂泥。
那些虫子的身体结构脆弱得离谱,外壳薄得就像一层纸,一戳就破,里面的软组织更是稀烂。
子弹一旦打进去,就是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腥臭的汁水四处飞溅,当场就能炸成一滩分不清模样的烂肉。
他以前亲自试过,拿着最普通的制式步枪,对着密集的虫群无脑扫射,一梭子子弹打下去,轻轻松松就能打下来几十只虫子。
那些被打中的虫子从高空直直坠落,狠狠砸在地面上。
发出啪叽一声脆响,瞬间就变成一滩黏糊糊的烂泥,连完整的形状都留不下。
他还记得之前第一次面对虫潮的时候他独自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脚下全是疯狂涌来的虫子。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端着步枪往下疯狂扫射,哒哒哒哒的枪声连绵不绝。
一梭子子弹打完,城墙下就是一片厚厚的烂泥。
红的、绿的、黄的、黑的汁液混在一起,糊了满满一地,看着又恶心又狰狞。
那些烂泥还在地上不停冒泡、不停轻微蠕动,那些还没死透的虫子在烂泥里拼命挣扎。
细腿胡乱蹬着,残破的翅膀还在微弱扇动,狰狞的口器一张一合,看着就让人胃里翻涌。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杀起来确实挺爽,有一种彻底碾压的快感。
可杀得多了,又觉得特别无聊,就像重复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机械又麻木。
但是架不住数量多。
丁无痕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统计数据,那是从第一波大规模接触战里。
用无数人命换来的冰冷数字。
虫群的平均密度,每立方米到底有多少只,他早就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个数字大到吓人,大到根本没有概念。
那些虫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前胸紧紧贴着后背,翅膀碰着翅膀,腿缠着腿,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你随手往天上开一枪,根本不需要刻意瞄准,就算闭着眼睛乱打,都能轻轻松松打中好几只。
有时候一颗子弹直直穿过去,能连着穿透三四只,甚至五六只虫子的身体。
那些虫子根本不知道躲避,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前后左右上下全是同伴,挤得水泄不通,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他甚至亲眼见过,一颗流弹无意间打进虫群最密集的地方。
直接在虫群里炸开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一路硬生生穿过去,打穿了十几只虫子才终于停下。
那些被穿透的虫子还在机械地飞着,飞着飞着身体就彻底散架。
翅膀掉了,细腿断了,躯干裂开,里面腥臭的内脏哗啦啦往下掉。
从高空散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溅得到处都是,黄的、绿的、红的粘稠液体混在一起,糊成一片让人作呕的景象。
那种场面,比最血腥的屠宰场还要恐怖一万倍,还要恶心一万倍。
那些掉在地上的内脏还在微微蠕动、轻轻抽搐。
甚至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就像还拥有生命一样,在地上缓缓挪动。
有时候一只虫子被子弹打穿身体,却还没有立刻死透,拖着半截残破的身子继续往前飞。
内脏从裂开的肚子里拖出来,长长的一条挂在身后,就像一根肮脏的绳子。
在风中晃来晃去,看着既诡异又恶心。
问题是,打死一只,立刻就有十只补上来。
打死十只,马上就有一百只涌过来。
打死一百只,转眼就有一千只冲上前。
打死一千只,瞬间就有一万只围过来。
打死一万只,还有十万只、百万只、千万只、亿只、十亿只、百亿只、千亿只、万亿只……
那些数字早就大到失去了意义,大到变成了一串没有尽头的零,大到让人看着就心生绝望。
他曾经在心里粗略算过,就算普通人一秒钟能稳稳杀掉一只虫子,不眠不休杀上整整一百年,也根本杀不完眼前这些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