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从东莞长安镇驶向深圳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
那座耗资五千万、震撼了省级大员的“工业神殿”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但它所带来的余震,依然在这辆疾驰的灰色考斯特公务车内隐秘地回荡。
这辆车的隔音极好,好到能滤掉外界所有的喧嚣与风声。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将车厢内切割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权力密室。
副省长在视察结束后,已经带着他的震撼和那条“15%失业率”的红线连夜返回了广州。
而陶副市长,则让张伟上了自己的这辆专车,一同回深。
前排,司机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况,仿佛一尊没有听觉的雕像。
副驾驶上,林秘书腰背笔挺,双眼微垂,手里稳稳地托着一台带有军工级加密标志的黑色平板。
上车后,没有人说话。
气氛并非凝重,而是一种极其厚重的“铺压感”。
张伟坐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刚刚坐稳,随行的安保人员从外面轻轻推上车门。
“咔哒。”
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沉闷的一声落锁音。
这一声轻响,在张伟的耳中,就像是世界频道被瞬间切断,直接进入了某种高维度的私人局域网。
外面的世界是机器轰鸣、是产业升级、是下岗与再就业的红尘俗世;而在这扇门内,即将决定那些红尘俗世的走向。
张伟的迈巴赫跟着考斯特不远不近,这是张伟第一次和陶副市长同车,张伟知道陶副市长叫他上来肯定有事要聊。
张伟没有主动开口。
他现在的身份、身价以及刚刚在模具小镇展现出的“降维打击”般的实力,已经不允许他再像个初出茅庐的创业者那样去没话找话。
他在等。
车窗外,高架桥上橘黄色的路灯光影,有节奏地划过陶副市长的侧脸。
这位即将在仕途上迎来重大跨越的中年男人,目光深邃,半靠在椅背上。
终于,在车辆平稳行驶了十分钟后,陶副市长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寒暄,没有去夸赞模具之都那套“企业全球脑”有多么科幻,对全国工业布局有多么的重要,也没有谈及省里的10亿专款。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晚夜色的语气,抛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北方那边的人,找我了。”
没有任何前缀,也没有任何预兆,不说是谁,不说是什么时候找的,更不说具体谈了什么内容。
但就在这短短的九个字落地的瞬间,张伟的瞳孔微微一收。
他懂了。
张伟没有接话,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食指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一下真皮座椅。
脑海中,码农+cEo拥有的技能开启,无数的逻辑线在这一秒内疯狂交织、推演。
北京那几场充满着推诿、扯皮和傲慢的toG月度例会才过去没多久。
自己甩门而出,本以为那帮大爷还能硬撑一段时间,没想到,他们崩溃的速度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
更关键的是,他们没有直接找自己,而是找了陶副市长来撮合。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帮北方的“大爷”确实遇到了连他们那套庞大的关系网都摆不平的硬茬;同时,他们也拉不下脸来直接向张伟这个“外人”低头。
他们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且立场相对中立的中间人来搭桥。
陶副市长,无疑是最完美的人选。
高端局,从来不说废话,也不说直话。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开场白,已经把所有的底牌和现状,全部摊在了这张看不见的谈判桌上。
陶副市长微微偏过头,看着张伟那平静如水的侧脸,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没有继续推进“北方团队说了什么”这个话题,而是突然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了事物的本质。
“张伟,你觉得……”陶副市长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们现在在toG项目上遇到的问题,是‘不会做’,还是‘不想做’?”
这不仅是对业务的探讨,这是对“人性”的终极定性。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秒。
两秒。
三秒。
张伟停止了座椅上摩挲的手指,缓缓抬起头,迎上了陶副市长的目光。
他的脑海中回放着北京会议室里,那些高管们为了推卸责任而编造的各种荒谬理由,回放着小赵那句“我有一百个活爹”的绝望控诉。
“不会做,可以学。”张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掷地有声。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如同手上的代码一般机械:
“不想做,学不会。”
这两句话,就像是两把手术刀,精准而残忍地切开了toG业务表面那层“复杂”、“水深”的虚伪包装。
陶副市长看着张伟,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掠过的流光:“所以呢?”
“所以,”张伟靠向椅背,语气中透着一种看透本质后的超然,“他们不是不会,是不愿意。”
这是一种看透本质高维度的认知透视。
北方的团队习惯了坐在资源的上游,享受权力寻租带来的快感,他们垂涎于横竖纵那庞大的利润预期,却从骨子里厌恶交付、运营这些需要真正弯下腰去服务客户的“泥水活”。
鸭子插上羽毛也成不了天鹅,因为基因里就没有飞翔的渴望。
陶副市长深深地看了张伟一眼,似乎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
但他紧接着,抛出了今晚最致命的一个试探。
“那你,还打算继续跟他们做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暗藏杀机。
潜台词是:既然你看得这么透,既然合作得这么痛苦,你要不要借着这次他们求和的机会,彻底掀桌子,退出这盘棋?
张伟的眼神微微眯起。
他很清楚,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此时表现出对权力的极度渴望,或者对北方团队的极度愤恨,都会落了下乘。
他要拿回控制权,但他绝不能去“抢”。
他必须通过“放”,来逼迫对方“求”他接。
“可以不做。”
张伟缓慢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他微微侧过身,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沿江高速公路,继续说道:
“我可以从toG那边,全部退出。横竖纵现有的股份,我可以一分不要,全盘清退。”
前排的林秘书敲击平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如飞的速度。
陶副市长也是明显一愣。
他想过张伟会借机狮子大开口,要求更高的利润分成,或者更多的董事会席位,但他唯独没算到,张伟的第一张牌,居然是“净身出户”。
“你真舍得?”陶副市长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那可是toG市场,是无数企业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千亿级蓝海。
张伟笑了。
这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勉强,只有一种站在企业智能体之巅俯视众生的孤独与骄傲。
“陶市长,我舍得的是钱。”
张伟的声音突然有了一种直击心灵的力量,那是他发自肺腑的心声:
“我不舍得的.........是,我创立的企业智能体宇宙,被这帮不懂装懂的人,硬生生地掰掉了一块。”
这才是张伟最真实的心声。
作为一个纯粹的梦想家、企业家,一个数字帝国的缔造者,他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洁癖。
他不怕别人分走他的利润,因为只有裹挟更多的人,梦想才会更加坚不可摧。
他怕的是别人把他的产品、他的梦想、他的“心血”、他创造的宇宙搞成一滩烂泥,然后在上面贴上“烂尾”的标签。
张伟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捏紧了又松开,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toG的盘子里,钱,他们能挣。这我不眼红,那是他们的本事,是他们的人脉。”
张伟转过头,直视陶副市长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我创立的那个企业智能体世界,那个需要用一行行代码、一条条数据、一个个Sop去堆砌的数字底座,他们接不住!”
车厢内,气氛被推向了第一个高点。
表面上,张伟在节节败退,连股份都不要了。
但实际上,他是在宣告自己无可替代的霸主地位——你们搞不定了,只有我能救。
我不要你们的繁荣喧嚣,我要的是我世界的绝对纯洁。
陶副市长久久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着他从一个技术天才,蜕变成一个深谙灰度与博弈的战略家。
然后,陶副市长转过了头,目光投向了窗外深邃的夜空。
接下来的这段话,将是决定未来十年夏国数字产业格局的预言。
但此时的张伟,只听懂了表层。
“有些东西……”陶副市长的语速变得极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称量,“不是谁做得好,就该是谁的。”
他停顿了足足五秒。
“而是谁,必须做。”
张伟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他敏感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超越了商业范畴的沉重感。
他听懂了,好像又没听懂——陶副市长在暗示北方团队那种靠资源垄断的模式不是长久之计;但他没全懂那句“必须做”背后所承载的庞大意志。
陶副市长没有看张伟,继续对着窗外的夜色说道,语气隐晦到了极点,却又重如泰山:
“产业这种东西,不能靠一时的关系撑着。关系会断,人会走。要靠能跑十年、五十年的东西。要靠像你今天在模具之都展示的,那种能把根扎进泥土里的基础设施。”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张伟一眼:
“你这套东西,不能只在广东。”
轰!
张伟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这套东西肯定不止在广东,就从张伟给的名字就能窥探其野心——‘企业互联网’‘企业全球脑’。
他以为陶副市长是在表达对他商业版图扩张的支持,是在肯定横竖纵的潜力。
他以为这是一种地方大员对本土企业的“抬举”。
但他根本不知道,此时的陶副市长,已经被内定即将前往北京,进入国家更高层级的部委任职。
张伟更不知道的是,中美在科技领域的脱钩已经进入了深水区。
国家在tob、toG领域的“信创战略”(信息技术应用创新产业)已经水深火热。
国家需要一把尖刀,彻底把SAp、oracle、微软这些外资巨头从夏国的核心产业数据链路中剔除出去。
对于国家这盘大棋来说,无论是北方的toG团队,还是张伟的横竖纵,都只是一枚棋子。
国家不在乎你们谁赚了钱,国家只在乎——谁能把夏国全球40%的工业数据,安全、高效、牢不可破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而今天在长安镇,副省长和背后更高的意志,在那个“企业全球脑”里,领悟到了这把尖刀的锋芒。
这是一场国家意志的隐性注入!
张伟的系统,即将被选中成为国家级的基础设施。
而陶副市长,就是那个在中央层面上,为横竖纵保驾护航的执剑人。
当然副省长年龄到了,已经不适合担任此重担了,他也极力在促成陶副市长的更进一步。
陶副市长要借着这次“协调”,让张伟这个技术天才,去整合北方那帮关系网,形成一个完美的利益闭环,也算是给北方一个见面礼。
不知内情的张伟,只觉得胸中的豪气被彻底激发。
他理了理思绪,终于抛出了他构思已久的“结构级博弈”方案。
这不是谈条件,这是在建立新世界的规则。
“陶市长,如果让我继续做,得换个方式。”张伟的语气变得极其沉稳,那感觉就像在运行一段既定的算法。
“怎么换?”
“把‘泥水活’和‘体面活’分开。”
这一句隐喻,极具张力。
陶副市长在官场沉浮多年,瞬间秒懂了这种权力切分的精髓:“你做底层,他们做前端?”
张伟点头,条理清晰地开始重构权力版图:
“他们是‘大爷’,他们有资源,有背景。所以,前端的销售、打单、公关、甚至是最后的剪彩,这些‘体面’的活,全归他们。至于前面有多少利润,我不关心,也无意知道。”
张伟知道,他作为一个纯粹的企业家,千万别迷失在这里面去,自己不专业,也不喜欢,放手才是对彼此最好归属。
“但我有一个条件。”张伟的眼里如同在跑深邃的算法,“交付、运营,以及整个产品的底层逻辑,我来定规则。”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最后的底线让步与控制权的死锁:
“他们可以派人来查,来审计,来看数据。但他们绝对不能改、不能伸手、不能左右我的任何技术和运营决定,当然我也不会做任何有违法律、国家底线的事。”
这就等于,张伟把利润最高的商务部分剥离且拱手送人了,但却收回了企业智能体宇宙最后一块拼图,属于toG业务最核心的“产品主权”“数据主权”和“运营主权”。
张伟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那是属于他横竖纵弟兄们的的最终利益保障:
“至于这套系统落地,要收多少交付费,多少运营费——也就是这脏活、苦活的定价权,我说了算。我开多少,他们必须从销售额里切多少给我。至于他们去最终客户那里报价多少,我不过问,也不参与,一切他们说了算。”
张伟虽然没打算从toG业务赚钱,但是他也不打算让手下干活的弟兄吃亏。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出风声。
这是一个极其完美的夏国式解决方案。
既照顾了北方团队的面子和钱袋子,又满足了张伟对企业智能体宇宙的掌控权,和干活弟兄们的利益。
两拨互相看不顺眼的人,从此物理隔离,却又在利益上完美咬合。
陶副市长敏锐地抓住了股权结构的核心:“那这个新盘子,具体怎么运作?总得有个主体,谁说了算?”
张伟知道,不能直接谈干巴巴的股份比例,他用了一种极其高级的表达方式:
“很简单,把现有的toG业务拆分。成立一家全新的交付与运营公司。我的人和股份从原公司全撤出来。”
张伟看着陶副市长,语气坚定:
“这家新公司,我来做主,同时现在toG公司里横竖纵所有的股份全部转入新公司,现在的toG公司全权属于他们所有。新公司他们的代表,可以随时坐在会议室里看,定期审计等。”
一句话,新公司“我来做主”对应51%的控股权;“随时能看”对应49%的股东知情权与审计权。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陶副市长微微颔首,他知道,这个条件,北方那帮被烂尾项目搞得焦头烂额的人,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办法拒绝,因为太诱人了。
张伟的横竖纵,也彻底从他们主导的toG业务里,剥离出来了,不用再去当一个外人,他也更不想知道那些白的、灰的、......,各种操作,他只想让自己的企业智能体宇宙,变得纯粹,真正的大圆满。
当然北方肯定也乐见其成,毕竟张伟这个外人走了,他们想干啥就干啥,而且还带走了他们最不喜欢的‘泥水活’。
这不仅是双方的胜利,更是陶副市长所期望看到的平衡。
这也是夏国智慧的绝佳案例,就像太极八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又各自独立,互不干涉。
车窗外,深圳湾璀璨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车辆即将驶入这座充满奇迹的特区腹地。
谈判,或者说“共识生成”,已经完美达成。
路灯的光芒变得明亮起来,照亮了陶副市长有些疲惫但精神矍铄的面庞。
他像是不经意间,极其随口地问了一句:
“这套东西,你准备什么时候向外铺开?”
张伟脑海中闪过那5个刚刚拿下的超级小镇,以及捉襟见肘的生态人才储备,苦笑了一下:
“还没准备好。人才梯队跟不上,还需要时间打磨。”
陶副市长听完,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闭上眼睛,半躺在椅背上,声音极轻,却在张伟的心头敲下了一记重锤:
“不早了。”
说完这三个字,陶副市长便不再说话,仿佛真的睡着了。
张伟靠在座位上,眉头微皱。
他只觉得今天陶副市长的节奏变得有点跳脱,催促感很强,但他将这归结于领导对本地企业发展的急切期盼,他哪里知道,陶副市长下一步的计划是全国快速上马这个项目。
他还在心里复盘着刚刚达成的完美交易,沉浸在兵不血刃拿回toG控制权的喜悦中。
他觉得自己赢了。
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前排副驾驶上的林秘书,刚才在加密终端上飞速敲击记录的手指,已经停了下来。
那个终端的发送对象,不是深圳市政府,也不是广东省委,而是一个位于北京、带有绝密代号的中央机构。
而陶副市长放在中央扶手上的那部内部加密手机,屏幕曾经短暂地亮起过一次。
上面有一个未接来电。
没有来电显示,没有归属地。
只有一个孤独的红点,象征着某种来自最高层级的静默注视。
夜色中,黑色的公务车平稳地驶入深圳的核心区。
张伟坐在后排,以为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商业切割,拿回了属于自己帝国的完整拼图。
但他不知道,在更大的棋盘上他也是一个过了河的卒子,被国家这只巨手,隐隐地推动着去搅动全球的产业格局。
这一刻企业智能体和国家智能体,默默地并肩走在了同一条康庄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