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接金币一边摸摸自己的口袋,比自己的脸还干净,又看了看楼下那金光闪闪的“雨”,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和嫉妒感油然而生。
“你们还让不让人活了?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赚点钱跟扒层皮似的,这里倒好,直接下‘金币雨’?!还按时按点,人人有份?这、这帝国是开金矿的吗?还是……永远挖不完那种啊?!”
苏灵儿也震惊地掩住小口:“难怪……人人富足,安心躺平,无需劳作。每天都有金币雨撒落,谁还会去苦心经营、冒险求利呢?”
“恐怕不止如此,” 罗生目光锐利,盯着那源源不绝落下的金币,“你们看,那些金币落下时,是否隐隐有光华流转?而且,接到金币的人,脸上的满足感,似乎并非完全源于财富增加,更像是一种……被‘赐予’、被‘满足’后的程式化反应。”
果然,似乎每人都有个大致额度,接满了便不再贪多,楼下众人接到足够金币后,那金币雨便戛然而止。
天花板圆孔闭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而接到金币的人们,也迅速恢复了之前的慵懒状态,慢条斯理地将金币装入自己随身更大的钱袋,然后继续喝茶的喝茶,发呆的发呆,只是脸上那种“标准微笑”似乎更浓郁了些。
“这是‘豢养’。” 一直沉默的冷凌霜,忽然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众人心中一凛。是啊,定时定量投放食物,让被饲养的生物无需为生存奔波,久而久之,野性消失,只剩下对投喂的依赖和满足。眼前的黄金帝国,不正是如此?
只不过,这里投喂的是金币,而被“豢养”的,是人。
“有趣。” 颜如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黄金磨去爪牙,用富足消磨意志。这位黄金魔王,倒是个会享清闲的,把人都养废了,便没人能威胁他的统治了么?倒是省心。”
“恐怕没这么简单。” 司若寒摇头,指向窗外街道,“你们看,那些行人,对‘金雨’似乎司空见惯,并无太多关注。这说明,这种‘赐予’是常态,且覆盖全城。维持如此规模的‘金雨’,所需黄金是天文数字。而且,那些黄金……” 她看向罗生指尖的金屑,“似乎并非普通的金属。”
罗生点头,将金屑小心翼翼收入一个特制的小玉瓶。这东西,得好好研究。
“先不管这金雨何来,” 颜如初叹道,“眼下我们知晓了,此地居民财富来源。但对我们而言,并无助益。我们非帝国子民,想必无缘此等‘天降横财’。开源之路,依旧渺茫。”
“未必。” 小杜子眼珠一转,忽然嘿嘿笑了起来,搓着手,露出几分市侩的精明,“他们不是‘人人有份’吗?咱们去‘借’点来花花?”
“借?”颜如初和洛瑶歌齐齐歪头。
“就是……你看啊,” 小杜子压低声音,指着楼下那个刚用外套兜了一大包金币、正慢悠悠往外走的客人,“他们这么有钱,又对钱好像不怎么在意,走路慢吞吞的,警惕性也低……咱们这里,可是有专业人士啊!” 说着,他目光瞟向旁边抱着手臂、仿佛与周围金色奢华格格不入的冷凌霜。
冷凌霜眼皮都没抬,冷冷道:“此地律法,盗窃重罪。”
“哎呀,不是偷!” 小杜子连忙摆手,“咱是大侠,怎么能说‘偷’呢?!咱是‘借’!咱们写借条!等咱们找到阎真,搞清楚了这里面的门道,发了财,再百倍……不,千倍奉还!这叫战略资金周转!”
小杜子搓了搓手,狡黠的对冷凌霜笑着说:“而且,凌霜你身手那么好,只是‘借’点他们多得是、掉了都可能懒得弯腰捡的小钱钱,肯定神不知鬼不觉!咱们这是劫富济贫……啊不对,是劫他们的富,济我们的贫!为了伟大的革命事业!”
一番歪理,说得冠冕堂皇。众人听得哭笑不得。
罗生却若有所思。
小杜子虽然跳脱,但话糙理不糙。
“我们现在确实缺钱,而此地居民对黄金的漠视,或许是个机会。并非真要盗窃,但或许可以通过其他方式……”
“但,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鲁莽。” 罗生压下这个念头,目前信息太少,“先按原计划,分头收集信息。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轻易暴露我们的目的和特殊之处。小洁,你和灵儿跟着我。其他人,两人一组,小心行事。”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罗生则独自留在房中,关好门窗,设下简易禁制,然后取出了那枚盛放着金屑的玉瓶,以及胸前的龙魂玉佩。
他将一丝灵识缓缓探入玉瓶。指尖那微弱的搏动感更清晰了,仿佛这金屑是某种活物的碎片,或者,承载着某种活性意志。与此同时,龙魂玉佩也发出极其微弱的温凉感,传递出一种排斥与警告的意味。
“阎真……” 罗生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窗外那永远笼罩在温润金色光晕下的城市,“你究竟在这里,创造了一个怎样的‘天堂’?又为何,要对我们射出那一箭?”
是警告?是试探?
还是……别的什么?
掌心的魔手,似乎对那金屑的活性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吞噬欲望,但被罗生强行压下。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在没弄清楚之前,不宜轻动。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金雨过后,城市似乎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平静。行人依旧慢悠悠,店铺依旧门可罗雀。
一个孩童不小心将手里的金球掉进了路边的水沟,他看也没看,拍拍手,从鼓鼓囊囊的小口袋里又掏出一个,继续玩。旁边的母亲见了,也只是慢悠悠地笑了笑,没有任何要去捡起的意思。
罗生的目光,落在水沟里那枚沾了泥污、却依旧金光闪闪的球上,又缓缓抬起,望向城市中心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片更加巍峨、金光更加浓郁、宛如纯金打造的宫殿群轮廓。
黄金王庭,就在那里。
而他要找的答案,或许也在那里。
只是,要抵达那里,穿越这片用黄金铸造的、温柔而致命的躺平沼泽,他们首先得解决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如何在这“金钱无用”又“没钱寸步难行”的诡异国度里,当一个不被饿死、不被金律卫抓走、还能继续追查真相的……穷鬼!
“看来,” 罗生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无奈又觉得好笑的弧度,“在这黄金帝国,我们的第一课,是学习‘穷人的自我修养’。”
而此刻,楼下大堂,小杜子正鬼鬼祟祟地凑近那个刚接了金雨、正在打瞌睡的胖客人,眼睛盯着对方腰间那个因为太满而露出一个口子、金光闪闪、仿佛在呼唤着‘快来拿我呀’的大钱袋,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搓动着,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我就看看,不拿……就看看,研究一下本地金币的成色……嗯,就看看……”
旁边,正假装欣赏墙壁上金箔画的冷凌霜,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离这个快要被金钱腐蚀心智的家伙远了点。
黄金帝国,流金岁月客栈,天字第一号“穷鬼”套房内。
气氛凝重,如同在商讨关乎世界存亡的大计。桌面上摊开一本从掌柜那里“借”来的、描着金边、散发着淡淡檀香味的《帝国风物指南》。
售价:五百金币。
他们没买,是小杜子在掌柜“你随意,反正我看完了”的麻木眼神中“借”来的。
旁边放着苏灵儿仔细记录的、众人一下午收集来的情报摘要。
罗生坐在主位,魔手搭在桌上,暗金色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类似金玉交击的脆响。
龙儿盘在他肩头,冰蓝的龙睛好奇地打量着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金色文字。
火儿趴在小洁腿边,打了个带着火星的哈欠,对“没钱”这种庸俗的烦恼显然不太理解。
“好了,汇总一下情况。” 罗生清了清嗓子,尽管嗓音依旧有些沙哑,但目光锐利,“灵儿,你先说。”
苏灵儿点点头,拿起她的“穷鬼笔记”,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首先,货币体系。这里唯一流通的货币,就是这种帝国制式金币。” 她拿起一枚从茶点找零中得到的金币,是的,即使消费天价,还是有找零,而且找零也是金币,金币入手沉甸甸,正面是太阳与麦穗环绕的王庭徽记,背面是简单的数字“1”。
“纯度极高,重量标准,几乎无法仿制。但正如我们所见,获取方式……嗯,比较‘躺平’。城内居民,每日可在固定‘金雨点’领取定额金币,具体数额似乎与居住区域、贡献度有关,但最少的,每天也有数百枚。工作?不存在的。这些店铺嘛,更像是这群草台班子为了一起接金币搭建的戏台……”
“其次,物价。” 苏灵儿苦笑,“高得离谱,且毫无道理。一壶最普通的清茶,十金币。一个馒头,五金。我们这间房,一晚两万。而据我观察,一家三口,每日正常吃喝用度,不超过五十金币。这意味着,他们每日领取的金币,绝大部分根本花不掉,只是不断累积。城内有官方金库,居民可以将多余金币存入,获得一个数字凭证,但似乎没人在意利息,只是嫌金币扛在身上太重了……”
小杜子插嘴,快被气疯了:“你瞅瞅你瞅瞅,这就叫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我们省吃俭用穷死,他们嫌钱压手哇啊啊啊!”
苏灵儿捂住小杜子嘴巴让他闭嘴,司若寒趁机补充道:
“不止如此,所有生活必需品——食物、饮水、基础衣物、标准住房,价格都被控制在极低水平,由官方分配。而那些奢侈品,比如我们喝的灵茶,住的这客栈,价格则高到天际。目的很明显,保证所有人饿不死冻不着,但也让‘奋斗’去买奢侈品变得毫无意义,因为靠每日‘金雨’,你永远买不起。阶级……被用黄金固化成了‘必需品温饱层’和‘奢侈品仰望层’,而后者,似乎只对极少数‘有贡献’的人开放。”
颜如初接口,语气带着儒家子弟的忧虑:“此乃‘不患寡而患不均’之极致。人人皆有巨富,实则人人皆无进取之心。长此以往,民智萎靡,族群衰颓。黄金魔王此举,看似赐福,实为绝户之毒。”
洛瑶歌小声道:“我今天在街角试着吹了会儿埙,想看看能不能赚点打赏……” 她脸微微一红,“结果,有几个人停下来听,听完后,他们很‘礼貌’地……每人给了我一枚金币,然后点点头,慢悠悠走了。好像给我钱,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应该这么做’?而且,给完就走,没有任何交流的欲望,让我毫无成就感啊……”
冷凌霜言简意赅:“律法。全城有《黄金法典》三千七百条,由金律卫执行。触犯者,轻则罚款,数额巨大;重则剥夺接金雨雨的资格,驱逐出境,或投入金窟监狱。城内,禁止任何形式的私斗、盗窃、欺诈、诋毁帝国与黄金。违者,金律卫瞬息即至,进行制裁。”
希雅最后补充,指尖轻轻拂过古书书页:“最让我在意的是……信仰,或者说是崇拜。这里没有明确的神庙或宗教场所,但黄金本身,就是唯一的信仰。居民对黄金的依赖与满足,近乎一种本能。而黄金王庭,则是这种信仰的源头与中心。无人质疑,无人探究,无人反抗,仿佛生来如此,便是对的。他们的灵魂……被一层温暖、厚重、却密不透风的黄金光芒笼罩着,我看不透其下还有什么。”
情报汇总完毕,房间内一片寂静。情况比预想的更诡异,也更……令人窒息。这哪里是什么天堂?分明是一座用黄金打造的、精致无比的精神囚笼。
“所以,” 小杜子掰着手指总结,“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
第一,巨穷,钱快花光了;
第二,这里赚钱几乎不可能,因为‘工作’概念被抹杀了;
第三,物价畸形,我们这种外来穷鬼活不下去;
第四,规矩多如牛毛,动辄得咎;
第五,居民都是被洗脑的土豪,无法正常交流获取有用信息;
第六,王庭守卫森严,我们连靠近都难;
第七,那个阎真不知道在哪儿猫着,可能正看我们笑话……”
他越说越丧气,嘴唇都在发抖:“这天崩开局,简直是地狱难度啊!说好的主角光环呢?”
众人被他这“七宗罪”说得更是心头沉重。
罗生却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点锐利和兴趣的笑意。他举起自己那只暗金色的魔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缓缓道:
“小杜子说得对,也不对。这里的确是‘地狱’,但未必是我们的绝境。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看似完美无缺的‘躺平系统’,其实充满了漏洞?”
“漏洞?” 众人一愣。
“第一,” 罗生竖起一根手指,“系统依赖金币雨和《黄金法典》维持。金币雨的来源,王庭的控制,法典的执行,都需要消耗能量,需要一套精密的秩序。而这秩序,我们恰好……有点熟悉!”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魔手,意指其中属于白金魔王阎今的法则残响。
“确实啊……”众人开始有了兴致。
“第二,居民对黄金的麻木,对我们而言,是障碍,也是机会。他们不关心外来者,不关心异常,只要我们不触发法典明令禁止的条款,不威胁到他们对黄金的拥有,我们的活动空间,其实比想象中大。而他们的不设防,本身就是漏洞!”
“没错!”小杜子禁不住兴奋叫道。
“第三,物价畸形,但必需品价格极低。这意味着,只要我们找到方法,获取哪怕一点点‘合法’的金币收入,就足以支撑我们最低限度的生存和探查。关键在于,我们现在马上找到那个方法。”
“第四,金律卫强大,但行动模式似乎很固定,基于《黄金法典》做反应。只要我们摸清他们的巡逻规律、反应阈值,就能找到盲区。”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罗生目光扫过众人,“这个系统,在试图消除所有人的欲望和差异性。但我们是外来者,我们的欲望——找到阎真,查明真相,报仇雪恨——正是这个系统最不适应、也最难以处理的变量。我们,本身就是这个黄金美梦里的bug……”
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众人精神一振。
“是啊,我们本来就不是来适应这个规则的,我们是来打破它的!”洛瑶歌替众人惊呼道。
“罗生,你直接说,我们该怎么做?” 小洁看罗生的眼睛亮晶晶的,上面镀满了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崇拜。
“唔……”
罗生沉吟片刻,道:“当务之急,是解决钱的问题。我们不能坐吃山空,也不能真的去‘借’。”
他瞥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小杜子,继续说:“我们要找到一种,在这个系统规则内,能够‘合法’获取金币,又不引起过多注意的方式。”
“卖艺不行,打工无门,做生意没本钱还被碾压……” 小杜子挠头,“难不成去给那些土豪当跟班?可他们看起来连使唤人的欲望都没有……”
司若寒忽然道:“今天在集市,我看到有人……在‘扔钱’。”
“扔钱?”
“嗯。两个人,似乎是朋友,在比较谁的钱袋扔得远。金币洒了一地,他们笑得很开心,然后慢悠悠地捡起来,继续扔。旁边有人看,但没人去捡。” 司若寒描述着,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匪夷所思。
“还有,” 洛瑶歌补充,“我在一个广场,看到一群小孩在玩叠金塔,用金币垒高高的塔,然后看谁一口气吹倒的多。也是金币滚得到处都是。”
颜如初若有所思:“此地居民,对黄金的使用,似乎只剩下了最原始的占有和游戏。因为获取太过容易,价值反而被异化了。”
苏灵儿眼睛一亮:“游戏?如果我们能提供一种……他们没玩过,又需要一点技巧或运气的游戏,并且收取少量参与费呢?不涉及赌博,只是娱乐。他们不缺钱,或许会为了新鲜感尝试?”
“这个主意不错!” 小杜子一拍大腿,“比如……套圈?用金币做圈,套远处的物品?或者,投壶?射箭?赌点数不行,但比技巧可以吧?咱们可以设置点小彩头,赢了得个小玩意,输了付点娱乐费,一枚金币就好!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对我们就是活命钱!”
众人越想越觉得可行。这里的人缺乏娱乐,生活极度无聊,任何一点新鲜有趣又不违反法典的事情,都可能吸引他们。而且,收取的费用必须极低,低到让他们觉得这不算花钱,只是游戏的一部分。
“可以试试。” 罗生点头,“但需谨慎。选址要在人流相对较多,又不在金律卫重点巡视区域的地方。游戏规则要简单明了,绝不可涉及‘赌博’嫌疑。彩头……就用外界带来的、这里没有的小玩意儿,比如灵儿做的驱虫香包,瑶歌编的简单手绳,或者……小洁晒的果干?” 他看向小洁。
小洁用力点头:“嗯!我的果干可甜了!外面没有的!”
“好,那就这么定了。” 罗生拍板,“明日,灵儿、瑶歌、小洁,你们负责准备彩头和简易场地。若寒、凌霜、如初,你们负责警戒和观察金律卫。小杜子,你和我,负责招揽客人和维持秩序。希雅,你随时注意是否有异常的精神波动或法则扰动。”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记住,我们的身份,是来自遥远东方、慕名前来黄金帝国、被其富庶与安宁震撼、决定暂时停留、并想用家乡小游戏与帝国居民同乐的……旅行表演艺术家。姿态要低,笑容要真诚,对黄金要表现出适度的‘惊叹’与‘尊重’。我们要融入这个背景,成为他们眼中又一个无害的、有点新鲜的玩意儿。”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既然咱们当不了土豪,那就当个与民同乐的旅行表演艺术家呗!
在这躺平地狱里,用智慧和手艺,杀出一条穷且欢乐的路!
“对了,” 小杜子忽然想起什么,贼兮兮地问,“小罗,咱们这游戏摊,起个啥名号响亮呢?”
罗生略一思索,看着窗外那永恒的金色光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不如就叫——‘黄金乡的意外惊喜’!”